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村里的公鸡便一声接一声地叫开了。
村人经过沈家门前,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那门口的马车瞅。
昨夜光线暗,看不太真切,今日再瞧,那马车的车厢竟涂了黑漆,车轮也比寻常马车厚实许多,连马身上的毛都油光水滑的。
“这贵客还没走呢?”
“方才我过来,瞧见一个穿得体体面面的下人往院里走呢。”
“星哥儿这是交了什么运道?哪儿攀上的大人物?”
几个妇人汉子聚在路边嘀咕,问了一圈,谁也说不出个来头。
这话传到村长耳中,他心头直打鼓,连早饭都没顾上吃,便急匆匆往沈家去。
沈星眼下正顶着两圈淡淡的乌青,有些疲倦地将村长迎进院子。
院子里,平公子正坐在竹椅上,斯文地端着茶盏撇着茶沫。
听沈星说来的是村长,平公子立刻放下茶盏,掸了掸毫无褶皱的袍角,起身见了晚辈礼。
“晚辈姓平,名瑞,字上檀。家住府城,此番出城办些私务,恰巧经秦兄引荐,才在星哥儿家借宿几日。”平公子亲手给村长斟了碗茶,语调慢条斯理,“原是打算投宿县城客栈的,只是听秦兄盛赞绿水村山清水秀,便想着过来住上几日,权当散心了。”
村长捧着热茶,被这几句文绉绉的话捧得颇为受用。
绿水村这汪河水确实清亮,从前路过的书生也常有称赞的。
眼前这后生虽生得比寻常男子清瘦单薄,但说话从容不迫,眉眼间全是书卷气,半点富贵人家的骄横架子都没有,倒叫村长暗暗高看了几分。
一旁的昭儿适时补了一句:“府里过些日子自会派人来迎公子回府。”
一听府里二字,再想门外那辆气派非凡的马车,村长肚子里那些盘查底细的话便不好再刨根问底了。
沈星端着添了水的茶壶走近,听见住不了多久这句话,心中顿时一喜。
天不亮他就被支使起来烧水做饭,自父亲走后,除非家里有十万火急的事,他何曾起过这么早?
能早点把这尊大佛送走,那是再好不过。
村长叮嘱沈星好生待客,缺了米面柴炭只管去寻他。
平公子温文尔雅地道了谢,还客客气气将村长送到了门口。
反倒显得他才是这个院子的主人,而沈星是个伺候人的奴才。
村长迈出沈家院门,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只当是哪家小公子瞒着家里跑出来散心。
他背着手沿土路往村里走,一回头,便瞧见了远处荒地里那道身影。
是魏北。
天刚蒙蒙亮,他就下了地。
袖子被他挽过手肘,露出两截精壮结实的小臂。
他脚踩一双旧布鞋,正弯腰将新翻出来的硬石草根往旁边扔。
村长看了片刻,心中很是欣慰,扬声喊了一嗓子:“阿北啊!”
魏北直起身,见是村长,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回他:“村长。”
村长走近,往他新开的地上瞧了瞧,笑道:“倒是勤快。跟你说一声,你那房契再过两日就能下来了,到时候来我家拿。”
“有劳村长替我费心。”
“既然回了村,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不过那赵员外竟一直没有动静,村长这心中就始终悬着这件事。
照那赵员外平日里是连路边野狗都要踢两脚的德行,这好几日过去了,村子里竟连个闹事的恶仆都没派过来。
太安静了,安静的奇怪。
村长迟疑半晌,终究没说这事,只在魏北的肩头上重重拍了拍:“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魏北眼神闪了闪,下颚线绷紧,应了声:“多谢村长。”
“谢什么。”村长又指了指他扔在草根堆里的踏犁:“拿这物件开荒,你那力气再大,能磨到猴年马月去?祠堂后头那头牛,你牵来使吧。”
魏北一怔,抬眼看向村长。
村中那头牛,平日里宝贝得很,轮着使也得提前说好,他倒没想到村长会主动开这个口。
“村里没人用?”
“我让你去你便去,哪那么多废话。”村长板起脸,眼底却没怒意,“不过丑话撂前头,牛要是掉了一撮毛,村里可饶不了你。”
魏北嘴角扯起一抹弧度,对着村长笑道:“保管比牵走时还肥半圈。”
村长放心地走了,魏北没耽搁,收了工具便大步往村东牛棚去。
管牛的老汉见是他,一开始还警惕地攥紧绳子不撒手,待魏北搬出村长的话,又冷眼瞧了半天,才骂骂咧咧地把牛鼻绳递给他。
等魏北牵着牛出来,河边洗菜的妇人都抬起了头。
“这牛也肯借他了?”
“村长应的,拿去开荒呢。”
“我瞧他这几日倒真没闲着。”
也有人反驳:“才几日,等过了这个新鲜劲再说。”
魏北只当没听见,牵着牛往村尾走。
路过沈家门时,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下,又立马朝着自己的破屋走。
刚到屋前,绿大顺便扛着长梯,提着泥桶,腋下还夹着大捆竹条朝他走来,“阿北!连牛都牵来了啊!”
“村长允的。”魏北应了声,将牛拴在旁边的树上,走过去接住他手里的桶。
“村长还真偏心你!”绿大顺说了句酸话,心中暗暗腹诽,前几日他想用牛,村长还没给用呢!
魏北没搭他这茬,将桶提到他脚边放着。
绿大顺将梯子往屋檐下一架,这梯子是村里公用的,平日搁在祠堂后头,谁家修屋晒粮需要,去搬便是。
上回给沈星补屋顶,用的也是这一把,没想到绿大顺拿过的,也是这把。
梯子稳稳搭在屋檐边,绿大顺朝上头踩去,他抬头瞧着屋顶,啧了两声。
“你这比我昨日瞧着还烂。”
“补不了?”魏北边说边解开牛绳,将梨往往牛背上一搭。
绿大顺呵呵一笑,“能补,就是草烂了,底下有两根椽条也松了,得固定下。”
绿大顺爬下梯子,帮着不太会套犁的魏北套犁,那牛换了人,甩着尾巴喷响鼻。
待犁套好了,绿大顺继续说道:“我家有多的茅草,我去拿些过来,缺了再去割些,好在这两日日头足。”
魏北握住犁把,将牛往荒地里赶,同时侧过头谢他,“回头你算算多少料钱。”
“几捆草算什么钱。”绿大顺摆摆手,“你忙你的去,我去去就回。”
......
有了牛,翻土快了数倍。
荒地里草根石块多,魏北不敢贪快,犁上一段就得停下来清理。
等绿大顺回来时,魏北已经犁了两行了。
绿大顺重新爬上梯子,在屋顶上扒旧草,偶尔直起腰,正好能瞧见不远处沈家的院子。
“阿北,沈家那客人,你瞧见没有?”
魏北扶着犁,应得敷衍:“嗯。”
“我听村头二婶说,是从府城来的大官家的公子。”绿大顺两眼放光,“怪不得那马车看着那般豪气!”比送魏北回来的那马车可豪多了。
魏北扯出冷笑:“什么大官公子,不过是个——”
话头猛地刹住。
他皱了皱眉,跟个外人嚼这舌根做什么?
上赶着要伺候人,关他屁事。
魏北迅速掐断话头,转移道:“大顺哥,地翻完了我打算点些黄豆养养地,这荒地种豆,有什么说道?”
这话一问,绿大顺顿时来了精神。
别的事情他未必懂,可种地,那可是从小摸到大的。
在他自己心里,全村论种地的本事,他怎么也得排在头一个。
至于旁人认不认,那是旁人的事。
“你这地先别急着撒种,草根得捡净,土块也要敲碎些。豆子怕涝,边上得留沟,免得下场雨全泡了。”
魏北牵着牛停下,虽然神情依旧冷硬,但听得极为专心。
“种子也得挑,瘪的虫蛀的都捡出去。种子下地得别太深,不然芽拱不出来。等苗出了,还得看看有没有缺的,缺得厉害便补上。”
绿大顺蹲在屋顶,说到兴头上,连手里的草都忘了扒。
“出苗后的野草一定得锄勤快,你这荒地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草籽,一场雨下来,保管比豆苗蹿得快。”
“翻地时,最好是下些肥。”说完这话,绿大顺想了想,魏北才出狱多久,能有什么肥。
绿大顺忙改口道:“没有也别乱往下倒新粪,烧根。往后看苗,真又黄又瘦再想办法补,长得旺就别一个劲追肥,光长秧子不结荚,也白忙。”
魏北眉头微动,他原只记着豆子能养地,还以为埋进去,等着除草收豆便成。
果然,听人念叨和自己下地,终究是两回事。
还有那肥,又往哪弄?
魏北将这桩事暂且压下,问道:“你家有黄豆吗?能做种的,我买些。”
“有!”绿大顺答得极快。
答完他才想起来,自家剩的那点黄豆,怕是连半篓都凑不齐。
不过这不打紧,村里又不是只有他一家种豆子。
“你要多少?”
“先要八十斤,我头回种,留些补苗的余量。”
“成,我给你找籽粒饱满的。”
魏北看了他一眼:“先说价。”
绿大顺盘算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又收回来一根:“一百八十文,如何?给旁人我收二百文呢!”
比城里便宜不少,也省了魏北来回跑,“豆子好就成。”
“保管差不了!”绿大顺这下干活更有劲了。
到晌午,他已经将正屋上头的烂草揭去大半,松动的椽条也用竹条重新夹紧。
他下来喝了碗水,便说回家吃饭,提着空桶匆匆走了。
不到一个时辰,绿大顺便拉回了两大袋黄豆。
魏北抓起一把豆子在手心搓了搓。
豆粒浑圆饱满,魏北从怀里摸出铜钱,拍在绿大顺的手心里。
绿大顺乐呵呵地收下钱,心中暗道自己眼亮,不过倒腾倒腾手,便赚了二十文。
看魏北一做衣衫便是两套,便知是个败家的汉子。
豆种一买就是八十斤,真是花钱不眨眼。
绿大顺一面觉得他花钱大手大脚,一面又盼着这样的买卖多来几桩。
日头渐渐往西偏。
正屋顶上的旧草已经尽数扒了下来,新茅草一层压一层铺在黄泥上,又用横竹条牢牢压住。
檐口几处透风的泥缝,也重新抹过了黄泥。
远远看去,这间破屋总算有了些能住人的模样,只剩灶屋顶上那个大洞,还敞着。
绿大顺蹲在梯子顶端,冲地里的魏北喊道:“这里底下也烂了一根,得再换条木头,今日怕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了,眼睛直勾勾往沈家看去。
“阿北!沈家那辆大马车动了!”
闻言,魏北胸膛起伏了两下,手下动作未停:“动便动。”
“不是……”绿大顺望了一会儿,语气里多了些纳闷:“他们从府城来,回去不该往村头走么?”
魏北这才抬眼,马车没有往村头去。
那辆车沿着村尾的小路,缓缓拐向了东边。
那边通着几处田庄。
其中最大的一处,姓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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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阴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