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车上下来的公子身量不高,沈星看着他只比自己略高出半个头顶。
这公子对着沈星笑意吟吟,仆从小哥儿快走两步跟在身侧,两人一并停在沈星面前。
小满偷偷扯了扯沈星的衣角,一双眼满是警惕。
沈星悄悄按住小满的胳膊,将人往旁边拉了半步。
“只是我客房还没收拾,你们......”你们进来可没地方住。
沈星看着人欲言又止,私心里,他也不大情愿叫外人住进院子里来。
一旁的小满连连点头符合:“这位公子,星星家眼下不方便,你们不如找别的地方住吧!”
那公子却依旧是笑笑。
他手往身侧虚搭了一下,只见那仆从小哥儿会意,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到他手心里。
公子语气柔和:“无碍,客房可以让昭儿收拾。”
名叫昭儿的小哥儿上前一步,对着沈星鞠了一礼,“客房无须主人操心,昭儿自行收拾即可。”
这公子举止儒雅,神情温和,一瞧便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就连满眼防备的小满都怔了怔,收了些敌意,与沈星面面相觑。
公子将荷包递与沈星,“多有叨扰,此乃平某一点薄礼,还望主人家能行个方便,容我暂住些日子。”
沈星神色缓和了些。
他还以为秦郎说的贵客,多半也和秦郎一般,是那抠抠搜搜的人,没成想这人第一次见面,就给银子。
沈星暗暗打量了一眼昭儿,心想着有昭儿在,让这个平公子住进来也不算出格。
况且这是秦郎在信中嘱咐过的事,自己若真将人撵走,回头也没法向秦郎交代。
想罢,沈星捏了捏小满的手腕,示意他放宽心。
小满知道眼下是劝不住他了,见沈星迟疑未接荷包,索性一把替沈星拿过了荷包。
“这有多少银子?”小满问得直截了当。
昭儿眉头微拧,有些嫌弃地扫了小满一眼,“我们公子出手,至少四两。”
“平公子,快请进吧。”沈星生怕小满再说出什么让人不喜的话来,忙出声打断。
他一边引着二人进院,一边扯着小满咬耳朵:“小满,你快少说两句吧。”
“怎么,问一句都不成啦?”小满瞪圆了杏眼,由着沈星把自己往院里拖。
进了院子,沈星冲客房指了指:“那是西厢房,两位先稍坐,我去取被褥来。”
沈星拉着小满脚步匆匆拐进东厢房。
门一阖上,两人一左一右坐在软榻两侧。
“要是问多了,把人得罪了怎么办?”沈星趴在中间的矮桌上,面上有些发愁。
“可你连他们要住几日都不清楚,万一赖着不走,常住下去可怎么得了?”小满忧心忡忡地将荷包倒扣在桌上。
骨碌碌几声,几块碎银子滚落出来。
一瞧见真银,小满心头的担忧顿时消散了些:“星星,瞧着还真不止四两!没想到这人出手这般大方!”
沈星看着桌上的碎银,神色淡淡:“秦郎信里说了,不过住个三五日便走。”
一听他秦郎秦郎的叫,小满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撇嘴道:“那秦子亮还能做得了这平公子的主?我看这事不对!”小满将碎银子拢倒荷包里装好,“银子你自己放好。”
小满对着起身去放银子的沈星继续道:“近日我得跟着我娘学做豆腐,不能常来你这里,你要长点心眼,别被人骗了知道吗!”
小满虽比沈星小上一岁,可论操起心,八百个沈星来了,也比不上他。
沈星早已习惯了他这脾性,将荷包锁进木匣,“你把心放肚子里,你看那平公子非富即贵,能骗我什么?”
见沈星这副不上心的样子,小满无奈地叹了口气。
棉被放在柜子里,这柜子是上翻的,里面塞进几个壮汉都不成问题,只是有些高,沈星搬来一个凳子踩上去。
沈星半个身子探进柜里,抱住最上头的那床棉被往外拖。
“你扶着些,别摔下来。”小满赶忙抵住凳子。
棉被压得实,沈星一使劲险些连自己的脸也一并埋了进去。
片刻后,小满接过棉被,两人各抱了一床,又从柜里取了干净的被面,这才往西厢房去。
西厢的窗扇已被推开,风将屋里的闷尘吹散了些。
昭儿正拿着湿帕子抹擦桌沿,听见动静,回头扫了一眼二人怀中的物件。
见那被面是上好的细棉,昭儿面上一喜。
“有劳星哥儿和满哥儿了。”昭儿伸手接过,比方才更客气了些。
“若是夜里凉,你再来找我拿。”沈星道。
“应是不冷的。”昭儿看着这被子的厚度,应当还有些热的。
说完,昭儿往窗外看了一眼:“府城过来一路都是土,我家公子夜里要用热水沐浴,不知可方便?”
沈星顿了顿。
这都什么时辰了,自己还得伺候他们洗澡?
沈星抿了抿唇:“热水倒是能烧,只是家里的浴桶底下开裂了,一时半会儿寻不来新的。”他自己都许久没用过浴桶了。
“无妨。”
平公子不知何时到了门边,适时接过话头:“昭儿,莫要给主人家添麻烦,简单擦洗一番即可。”
昭儿应了一声,低头铺床。
“那你们先收拾,我去烧水。”
待沈星与小满出了房门,昭儿抖开被褥,随即像是卸下了担子,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先前的规矩顿时荡然无存。
平公子立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棂,看见沈星抱了一捆柴往厨房去,小满跟在旁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
“星星,我得走了。”小满将柴火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回吧,天都要黑了,再晚婶子该寻过来了。”沈星一边将铁锅内添上水,一遍催促:“我这你就别挂心了。”
见他已经点起火了,小满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厨房,穿过院子时,往那西厢房望了望,这才往门外走。
刚跨出门槛半步,冷不丁看见门边立着个人,吓得小满低呼出声!
待看清是魏北,小满抓着门边的手反倒更紧了些。
“你立在这儿干嘛?”小满说着,身子往门后挪了挪。
魏北睨了他一眼,本就说不清自己为何过来,叫他这么一问,更懒得答了。
他抬手推开门,从小满身旁边跨了进去。
“哎,你这人怎么硬闯啊。”小满只得又跟进来。
沈星刚从厨房出来,袖口卷着,手里还拿了根拨火的铁钳。
几乎是同一时刻,西厢房的门也打开了,平公子走到廊下,昭儿端着一盆擦桌子的脏水也往外走。
魏北这一步踏进院子,几道目光唰地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昭儿先开了口。
昭儿将他从头打量到脚,那副农家汉子的模样着实是粗鄙,昭儿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便往里闯?这院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么?”昭儿语调提了提,傲慢尽显眼底。
魏北冷冷的目光转向昭儿。
沈星看魏北这脸臭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
昭儿这一口一个阿猫阿狗的,万一激怒了他……
沈星慌了神,往前抢了两步,一把扯住魏北的衣袖,急促道:“魏北,你怎么跑这来了,你快回去!”
魏北垂眸,视线落在沈星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我回去?”说完,只见他忽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极凉。
魏北没搭理那叫嚣的小哥儿,视线径直越过沈星,落向了在回廊下的平公子身上。
平公子仍是那副温和模样,肩背比寻常男子单薄许多。
对方抬眼与他对上,搭在袖口的手一紧。
魏北审视地盯着平公子那过于光洁的颈子,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小哥儿还装什么男人。
他也真是闲得慌,跑来操旁人的心。
“成,不碍你待客。”
魏北甩开沈星的手,转身往外走时,扯了扯嘴角:“沈星,你可真是有眼无珠。”
话音落地,魏北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口。
小满听着话,当即气得追到门口,“你骂谁呢!有话不能好好说?!”
在小满的回击中,沈星愣了愣。
他先是看了看平公子和昭儿的神色,见他们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沈星才放下一颗心。
当着外人的面这般羞辱自己!沈星在心中狠狠地将魏北臭骂一顿。
沈星强压下情绪,先将忿忿不平的小满好言劝走,才局促地走到廊下同平公子说道:“平公子,他是我雇来的长工,平日里嘴碎惯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平公子讪笑两声,无人看见的角落,只见他有些古怪地冲着昭儿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昭儿眼神一沉,回着沈星的话:“是我说错话了,星哥儿莫怪。”
沈星脸上一松,又接着回去烧水了。
待热水烧好,沈星出来知会时,正候在廊下的昭儿忽然拦了他一步,“星哥儿,往后那长工莫再放他进院子了。”
沈星抬起眼,眉头蹙了起来。
“还有,我家公子喜静,住在这里的时候,其余闲杂人等也尽量不要放进来。”
沈星的脸色登时拉了下来。
什么叫闲杂人等?昭儿这话分明是说小满!
沈星心中不大舒服。
这样喜欢清静,寻个没人住的荒村不就好了,何苦偏偏住进他家来。
若不是为了秦郎......沈星咬了咬唇,没接话。
“昭儿。”
厢房内,平公子的声音适时传了出来,带着些许训诫:“这是星哥儿的家,客随主便,哪有你指手画脚的份。”
昭儿悻悻样低头:“昭儿多嘴了。”
平公子缓步走到门外,温和地看向沈星:“他打小被惯坏了,不懂规矩,星哥儿莫要往心里去。你平日如何,照旧便是。”
沈星勉强点了点头,应了声:“嗯......”
方才因那几两银子和这贵公子的儒雅作态生出的丁点好感,至此彻底散了个干净。
昭儿自己去厨房提了热水,没再提什么旁的要求。
等院子彻底安静下来,沈星关好房门,疲惫地倒在床上。
望着帐顶,想了想平公子,又想了想秦郎,最后耳边竟回荡着魏北临走前的嘲弄。
沈星翻了个身,拉起薄被蒙住脸。
越想越气,他拉下被子,满眼愠怒。
这人的嘴,真是一日比一日讨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