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北境有相思 > 第39章 第 39 章

第39章 第 39 章

北境·暗室

青州彻底安定的消息传到北境时,已是十日之后。

地下密室中只点着一盏幽绿的铜灯,灯影摇曳,将墙上悬挂的各式兵器投射成扭曲的鬼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与药草混合的怪异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砰!”

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蒸腾起白雾。

“废物!”

咆哮声在石壁间回荡,震得灯焰剧烈晃动。主座上的人——或者说,那团隐在黑暗中的影子——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他穿着宽大的玄色斗篷,兜帽深垂,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阶下跪着三人,皆黑衣蒙面,伏地不敢抬头。

“‘血鹰’、‘山鹰’、‘青鹰’...”那声音嘶哑如锈刀刮骨,“三位‘鹰首’,四十一精锐,拿不下一个青州?找不全一份密档?”

最中间的黑衣人颤声回禀:“禀‘枭’大人,段墨鄢亲至青州,他身边影卫身手了得,钟鼓楼一战...三位大人...皆殉了。”

“段、墨、鄢。”枭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他缓缓从阴影中探出一只手——那是一只极其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疤痕,最醒目的一道自腕骨斜劈至虎口,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那只手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嗒、嗒、嗒,声音不大,却让跪着的三人冷汗浸透后背。

“所以,”枭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们就空着手回来了?”

“属下...属下不敢!”左侧黑衣人急道,“青州密档虽未得手,但我们已查明,那份密档共分三卷。第一卷在钟鼓楼铜钟内,应已被段墨鄢所得;第二卷藏在青州府衙地库,机关重重,强攻代价太大;第三卷...第三卷...”

“说。”

“第三卷可能...已经不在青州。”右侧黑衣人接口,“属下等人审问守钟人时,他临死前透露,三十年前密档初成时,曾有一份副本被送往京城,交予...交予某位贵人保管。”

枭的手指顿住了。

良久,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诡异莫名:“京城...贵人...”

他忽然起身,斗篷滑落少许,露出半边脸——那脸上覆着一张黑铁面具,面具右眼位置是一枚镂空的鹰眼图案,左半边脸则有烧伤般的扭曲疤痕,一直延伸到颈侧。

“段墨鄢现在何处?”他问。

“已...已回京城。”中间黑衣人忙答,“昨日抵京,今日去兵部复命,后与宋旻等人去了城西樱林...”

“樱林?”枭打断,“他去赏花?”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是...是约了一名叫许小祁的女子,还有温家之女温婠、谢家之子谢壑琅...”

“许小祁...”枭重复这个名字,面具下的独眼闪过一丝精光。

他慢慢踱步,走到墙边,伸手抚过墙上悬挂的一把弯刀。刀身乌黑,刃口泛着暗红,不知饮过多少血。

“段家少帅,镇西战神,也会为红颜折腰?”他轻声自语,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跪着的三人不敢接话。

枭转身,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青州之事,你们罪不可赦。但念在带回消息有功...”

他顿了顿,三人呼吸都屏住了。

“自断一臂,滚吧。”

轻描淡写,却让三人面如死灰。

“大...大人饶命!”中间黑衣人叩首哀求,“属下愿戴罪立功!求大人给个机会!”

枭无动于衷,只是淡淡道:“三息之内不断,就留命在此。”

话音落,密室角落阴影中,无声浮现出四道身影——皆着暗红劲装,脸上戴着血红色鹰首面具,手中短刃泛着幽蓝寒光。

“血卫!”三人骇然失色。

再无犹豫。中间黑衣人咬牙,抽出腰间短刀,手起刀落—

“咔嚓!”

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他闷哼一声,撕下衣襟死死扎住断口,脸色惨白如纸。

另两人也颤抖着照做。

三截断臂滚落在地,血迅速漫开,浸湿青石板。

“滚。”枭摆摆手。

三人连滚爬爬退出密室,留下一地血污。

血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清理地面,拖走断臂,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不过片刻,密室恢复如初,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枭坐回主座,手指轻轻摩挲着脸上的铁面具,独眼中神色变幻。

“段墨鄢...许小祁...”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抬手招来一名血卫:“去查。许小祁,许家,她的一切——喜好、习惯、常去之处、身边有哪些人,越细越好。”

“是。”

“还有,”枭补充,“查查温婠、谢壑琅。段墨鄢既与他们交游,说不定...也能用上。”

血卫领命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枭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扶手。他在思考,在谋划。青州的失败虽然损失惨重,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知道了段墨鄢的软肋。

“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低声冷笑,“段少帅,你既有了牵挂,便有了破绽。”

他想起多年前的往事。那时他还不是“枭”,只是北境军中一个不起眼的谋士。那场大火...那张在火光中冷漠俯视的脸...那些求饶与惨叫...

仇恨如毒藤,在心底扎根疯长。

“段家欠我的,该还了。”他喃喃,独眼中寒光凛冽,“就从...你心爱之人开始。”

三日后,一份详细的密报送到了枭手中。

密室中灯火通明,桌上摊开数页纸张,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小祁的一切:

“许小祁,年二十,许家独女。许攸在临枫有私联,被发现后气急败坏杀死许小祁母亲。性外柔内刚,善琴,近月拜梅妗为师习剑...常去之处:城西清溟雅、京城黎鲸阁、绸缎云域楼...与温婠、谢壑琅、秦逸交好...与段墨鄢似有旧谊,青州之事后书信往来...”

后面附有许家产业清单、许小祁日常作息,甚至包括她喜欢吃什么点心、常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详尽得可怕。

枭细细看完,目光落在“习剑”二字上,轻嗤:“想习武自保?天真。”

他又翻开温婠与谢壑琅、秦逸的资料,略扫几眼,便放到一边——这三人虽与段墨鄢有交集,但关系尚浅,暂时用不上。

“梅妗...”枭沉吟,“这老女人还没死。”

他记得梅妗。三十年前名动京城的“流云剑”,剑法轻灵狠辣,曾一人独挑漠北七狼,名噪一时。后因故隐居,再不问世事。

“难怪许小祁剑法进步神速。”枭自语,“有她教导,倒是个麻烦。”

但他不担心。再好的师父,教一个二十岁的闺阁女子,又能练出什么名堂?更何况...

他目光落在资料末尾一行小字上:

“每月十五,许小祁会去城北慈安寺为母上香,巳时出发,未时归。随行仅车夫一人,婢女二人,无护卫。”

每月十五...今日是十二。

枭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硬来不行。段墨鄢虽离京,但许小祁先住周围必有暗卫,慈安寺也是香火鼎盛之地,强掳风险太大。

但若...让她自己“走失”呢?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来人。”

血卫无声现身。

“去找一个叫‘薛婆婆’的人,住城西柳河巷,擅制迷香,更擅易容。”枭吩咐,“带她来见我。”

“是。”

“还有,”枭补充,“去黑市买几个十岁左右的乞儿,要机灵的,男女都要。再准备一辆普通马车,不要任何标识。”

血卫领命而去。

枭靠回座椅,手指轻叩。

他要设一个局,一个看似意外、实则精密的局。许小祁不是喜欢习武吗?那就让她“偶遇”一位“江湖前辈”,学几招“绝学”,然后...心甘情愿地跟他走。

至于那位“前辈”...

枭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乌木所制,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鹰,背面是一个古篆“影”字。

“是时候用上这枚棋子了。”他低语。

当夜,城西柳河巷最深处的破败小院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薛婆婆是个干瘦的老妪,满脸褶子,眼睛却异常精明。她看着面前戴铁面具的男人,又看看他身后四个气息阴冷的红袍人,腿有些发软。

“大...大人找老身何事?”

枭将一袋金子扔在桌上,声音平淡:“请你做两件事。第一,配一种迷香,要能让人神智昏沉、易于操控,但表面看起来只是体虚眩晕;第二,教一个人易容,三日之内,要能扮成六旬老妇,看不出破绽。”

薛婆婆看着那袋金子,咽了口唾沫:“三日...时间紧了点,但若日夜练习,或可...”

“不是‘或可’,是必须。”枭打断,“做得好,还有重赏。做不好...”

他没说完,但薛婆婆已懂。她连连点头:“老身必竭尽全力!”

“人在隔壁。”枭示意。

血卫带进来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神却麻木呆滞,像是受过极大刺激。

“她叫阿芷,原是个绣娘,家中遭难,只剩她一人。”枭淡淡道,“你教她易容,三日后我要用。”

薛婆婆打量阿芷,松了口气——这姑娘底子好,脸型适中,易容起来不难。

“那迷香...”

“现在配。”枭递过一张纸,“按这个方子。”

薛婆婆接过一看,脸色微变:“这...这里面有‘梦陀罗’和‘离魂草’,药性太烈,用多了会伤及神智...”

“照做就是。”

薛婆婆不敢再多言,转身去里屋配药。院子里只剩下枭、血卫和阿芷。

枭走到阿芷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阿芷眼神空洞,任他摆布。

“恨吗?”他问。

阿芷眼珠动了动,慢慢聚焦。

“恨。”她声音嘶哑,“恨那些山贼,恨官府无能,恨这世道不公。”

“想报仇吗?”

阿芷眼中迸出强烈的恨意:“想!可我一个弱女子...”

“我可以给你力量。”枭松开手,“但你要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帮你报仇,还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什么事?”阿芷急切问。

“扮成一个江湖前辈,接近一个姑娘,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带她来见我。”

阿芷迟疑:“那姑娘...是坏人吗?”

“不是。”枭的回答出人意料,“但她身边的人是。我要用她,换一个公道。”

他说得平静而诚恳,连身后的血卫都面无表情,仿佛真是如此。

阿芷看着他面具下的独眼,那眼中似有悲痛,有隐忍,有无奈。她想起自己惨死的家人,想起那些山贼嚣张的嘴脸,想起官府敷衍的推诿...

“好。”她咬牙,“我做。”

枭点头:“这三天,好好学。三日后,你就是‘梅婆婆’,归隐江湖的剑术高手,因缘际会,想收个关门弟子。”

他顿了顿:“那个姑娘叫许小祁,她也在习剑。你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你是上天赐给她的机缘。”

三日后,慈安寺。

许小祁如往常一样,在云雀、小亞的陪同下,来寺中上香。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鬓间只簪一朵白玉兰,清雅出尘。

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又在偏殿听了半卷经,已是午时。寺中准备了斋饭,许小祁便去斋堂用饭。

刚坐下,便见邻桌一位老妇人忽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摇摇欲坠。

“婆婆!”许小祁连忙起身扶住。

老妇人约莫六十许,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穿着半旧的灰色布衣,手边放着一个长条布包,看形状像是剑。

“没...没事...”老妇人勉强笑笑,“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许小祁扶她坐下,让青杏倒来温水。老妇人喝了几口,脸色稍缓。

“多谢姑娘。”她打量着许小祁,眼中闪过讶异,“姑娘...可是在习剑”

许小祁一怔:“婆婆如何得知?”

老妇人微笑:“老身年轻时也练过几年剑,看得出姑娘步履轻盈,手腕有力,是练过的。而且...”她指了指许小祁袖口,“这里有一点茧,是握剑磨的。”

许小祁不由佩服:“婆婆好眼力。”

“老身姓梅,年轻时江湖人称‘流云剑’。”老妇人淡淡道。

许小祁震惊:“您...您就是梅锦前辈?”

她听师父提过,梅锦是她的师姐,三十年前便已归隐,不知所踪。

老妇人摇头:“不是锦师妹,是她的师姐,梅清。锦师妹性子刚烈,老身则喜云游,这些年一直在外,少有人知。”

她说得自然,表情、语气都毫无破绽。三日苦练,加上薛婆婆的精心易容,此刻的她就是一位真正的江湖前辈。

许小祁肃然起敬:“原来是梅清前辈,晚辈失礼了。”

“无妨。”梅婆婆摆摆手,忽然咳嗽几声,脸色又白了。

许小祁担心:“前辈身体不适,可要请大夫?”

“老毛病了,药在客栈,回去服一剂就好。”梅婆婆扶着桌子起身,却腿一软,又要跌倒。

许小祁连忙扶住:“前辈住哪家客栈?晚辈送您回去。”

“城东...余来客栈...”梅婆婆气若游丝。

许小祁对云雀、小亞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便归。”

“小姐,这...”云雀犹豫。

“无妨,光天化日,又是京城,能有什么事?”许小祁坚持,“快去。”

两个婢女只得应下。

许小祁扶着梅婆婆出了慈安寺,寺外停着一辆普通马车。车夫是个老实憨厚的中年汉子,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去余来客栈。”许小祁吩咐。

马车缓缓驶离慈安寺。

车厢内,梅婆婆闭目养神,手中悄悄捏碎一枚香丸。无色无味的烟雾散开,许小祁忽觉一阵头晕,眼前景象开始模糊。

“前辈...我有点...”

话未说完,她软软倒了下去。

梅婆婆接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她掀开车帘,对车夫低声道:“改道,出城。”

马车调转方向,朝城外驶去。

车厢内,许小祁昏迷不醒,袖中滑出一枚玉佩——正是她送给段墨鄢、又被他送回的那枚。玉佩温润,在昏暗车厢中泛着微光。

车外,京城街道渐行渐远。

而城北某处高楼上,枭负手而立,看着马车消失在城门方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风起,吹动他玄色斗篷,猎猎作响。

远处,段府。

段墨鄢正在书房查看北境军报,忽然心口一悸,手中笔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按住胸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不安。

“少帅?”影九察觉异样。

段墨鄢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京城方向,眉头紧锁。

“派人去看看。”他沉声道,“要快。”

影九领命而去。

段墨鄢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着怀中那枚霜叶,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小祁...

千万别出事。

窗外,暮色四合,乌云渐聚。

山雨欲来。

许小祁在浓郁的药草气味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归的瞬间,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屏息凝神,用身体去感知周遭——身下是坚硬的石榻,铺着一层薄褥,硌得骨头发疼;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地下特有的土腥味;远处隐约有水珠滴落的声响,规律而空洞。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没有束缚。但四肢软绵无力,像是被抽走了筋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欠缺。

是那阵香气...慈安寺马车里,梅婆婆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许小祁心中一沉。那不是偶然,是陷阱。

她缓缓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石顶,粗糙不平,布满水渍浸出的暗色痕迹。室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左侧墙壁上一盏兽首铜灯,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

这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只有她闺房的一半。除了身下的石榻,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凳,桌上空空如也。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唯一像是门的所在在正对面——一块厚重的石板,看不到门轴或把手。

许小祁艰难地撑坐起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她检查了自己:衣物完好,发簪还在,袖袋里的小物件——几枚铜钱、一包针线、那枚玉佩——都还在。唯独师父给的防身短匕不见了。

对方搜过她的身,但只取走了武器。

她定了定神,开始仔细观察。石室没有任何窗户,空气却不憋闷,应该有隐藏的通风口。她目光扫过四壁,最终定格在右上方角落——那里石缝的颜色略浅,像是经常有气流通过。

石桌表面很光滑,但边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反复刮擦过。许小祁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冷。

她撑着石榻边缘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那股药力还未完全散去。她扶着石壁缓步走到石门前,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沿着边缘摸索,寻找机关或缝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后是金属摩擦的细响——是锁链?还是机关?

许小祁迅速退回石榻边坐下,闭上眼,假装还未苏醒。

“吱呀——”

厚重的石板门向内滑开,声音沉闷。一道人影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身形高大,披着宽大的斗篷。

那人走进来,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许小祁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锐利如实质。她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仍在昏睡。

“许姑娘不必装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梦陀罗’的药效,我比你清楚。”

许小祁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缓缓睁开眼睛。

那人已走到石桌前,背对着她,正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食盒,普通的竹编食盒。

“你是谁?”许小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人转过身。

许小祁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他戴着的面具。那是一张黑铁面具,覆盖了整张脸,只在眼部留出孔洞。面具右眼位置雕刻着镂空的鹰眼图案,做工精细,透着诡异的美感。左半边脸的位置则有扭曲的疤痕纹路,一直延伸到颈侧,仿佛面具下的真容曾被烈火灼烧。

他穿着玄色斗篷,兜帽放下,露出花白的头发。但许小祁注意到,那发色不太自然,像是染的。

“你可以叫我‘枭’。”面具人——枭——开口,声音经过伪装,听不出年龄,“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

许小祁握紧袖中的手,强迫自己镇定:“梅婆婆是你的人?”

“一个棋子。”枭淡淡道,“许姑娘心地善良,见到老人不适便出手相助,这份良善...很可贵。”

话语里听不出是赞是讽。

“你想要什么?”许小祁直截了当,“钱?我可以给。但若你想用我要挟我身边的人,或是...段墨鄢,那你打错算盘了。”

枭低低笑了:“许姑娘很聪明。但谁说我要用你要挟他们?”

他在石凳上坐下,动作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书房而非囚室。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枭缓缓道,“关于三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关于青州密档,关于...段家。”

许小祁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枭的独眼透过面具孔洞看着她,目光锐利,“许姑娘冰雪聪明,又得段少帅青睐,多少该知道些内情。青州密档分三卷,一卷在钟鼓楼,已被段墨鄢所得;一卷在青州府衙;还有一卷...”

他顿了顿:“在京城。在某个‘贵人’手中。”

许小祁沉默。她确实听段墨鄢提过密档之事,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那卷密档里,记载了一些...有趣的往事。”枭的声音变得低沉,“比如二十年前北境一场大火,比如段老将军在一次剿匪中的‘英勇事迹’,比如...某些本该战死沙场,却侥幸活下来的人。”

许小祁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恨意。

“你和段家有仇?”她问。

“血海深仇。”枭承认得干脆,“但我要的不是段墨鄢的命——至少现在不是。我要那卷密档,要里面记载的真相公之于众。而许姑娘你...”

他站起身,走到石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最好的钥匙。段墨鄢信任你,甚至...在乎你。你可以接近他,探听密档下落,或是直接从他那里拿到它。”

“我为什么要帮你?”许小祁仰头与他对视,毫不退缩。

“因为那卷密档里,也许有段家不为人知的秘密。”枭弯下腰,面具几乎贴到许小祁面前,“比如,段老将军当年是如何踩着同袍的尸体上位;比如,那场大火烧死的到底是谁;比如...段墨鄢手上,是否也沾着无辜者的血。”

他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许姑娘,你倾心之人,也许并非你想象中的英雄。”

许小祁心脏猛地收紧,但面上依旧平静:“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所以我要密档。”枭直起身,“真相自会说话。”

他转身走向石门,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按了一下,石门缓缓滑开。

“许姑娘可以慢慢考虑。”他回头,独眼中闪过幽光,“但我耐心有限。三日,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你还不肯合作...”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石门合拢,石室重归寂静。

许小祁靠在石壁上,心脏狂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梳理线索:

第一,这个“枭”与段家有旧仇,且仇深似海;

第二,他想要京城那卷密档,认为里面有能扳倒段家的证据;

第三,他抓自己,不是为了要挟,而是想利用自己接近段墨鄢;

第四,他提到二十年前北境大火、段老将军剿匪...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需要查证;

第五...

许小祁摸了摸袖中的玉佩。段墨鄢说过,这玉佩能让他安心。那是否也能...让他找到她?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段墨鄢,你在找我吗?

同一时间,漱玉别院。

云雀在院中来回踱步,已是第三十七圈。日头西斜,树影拉长,小姐说“稍后便归”,可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人影全无。

“小亞,当时小姐是说送那位婆婆回余来客栈对吧?”云雀第三次问道。

小亞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是的!小姐扶着那位梅婆婆上的马车,车夫说去余来客栈,我都听见了!”

云雀咬唇。她比小亞年长三岁,经历了一些事情性子也更沉稳,此刻心中已觉不妙。慈安寺到余来客栈,驾车不过一刻钟,往返加上安置,最多半个时辰。如今两个时辰...

“我去客栈看看。”云雀做了决定,“小亞,你留在府中,若有人来找小姐,你就说去慈安寺了,我去接她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云雀语气坚决,“记住,哪都不要去。”

她匆匆出门,雇了辆马车直奔城东余来客栈。客栈掌柜是个圆脸中年男人,听她描述,连连摇头:“今日没有老妇人投宿,更没有什么年轻姑娘送来。姑娘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云雀心中一沉:“那...今日可有见过一辆青篷马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老实...”

掌柜还是摇头:“客官,我们这儿每日进出马车数十辆,实在记不住。”

云雀失魂落魄地走出客栈,站在街心,四顾茫然。小姐不见了,毫无征兆地不见了。那位梅婆婆...慈安寺的相遇...马车...

是陷阱!

她浑身发冷,但随即想起小姐平日的叮嘱——“若遇急事,可去段府寻段少帅。”

段墨鄢。

云雀咬了咬牙,拦了辆马车:“去段府,快!”

段府门前,两座石狮威武肃穆。云雀跳下马车,正要上前叩门,却见府门大开,一队人马正匆匆而出。

为首之人玄衣劲装,正是段墨鄢。他面色沉冷如冰,眼中寒芒慑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随行的影卫都屏息凝神。

“段...段少帅!”云雀冲上前。

段墨鄢脚步一顿,看清是她,眼神骤变:“云雀?你怎么在这里?小祁呢?”

“小姐不见了!”云雀急声道出原委,“今日去慈安寺上香,遇到一位生病的梅婆婆,小姐好心送她回客栈,说稍后便归。可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人影全无!我去余来客栈问过,根本没有人投宿!”

段墨鄢脸色瞬间铁青。

他身旁的宋旻倒吸一口凉气:“慈安寺?梅婆婆?是陷阱!”

段墨鄢已转身回府,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影三,调所有能动的人手,查慈安寺周边所有马车行踪,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那辆马车的去向!”

“是!”

“影七,去查‘梅婆婆’京中有哪些人,一个个筛!”

“是!”

“影九,你带人查查“枭”那边所有出入人员,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

“是!”

一道道命令如疾风骤雨,整个段府瞬间运转起来。段墨鄢疾步走向书房,云雀小跑着跟上。

书房内,北境军报还摊在桌上,墨迹晕开的那团污渍像不祥的预兆。

段墨鄢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京城全图,最终落在慈安寺位置。

“慈安寺...每月十五...”他喃喃,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是十五?”

云雀一愣:“是...小姐每月十五都会去慈安寺为夫人上香,雷打不动。”

段墨鄢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乱颤:“他们摸清了她的习惯!”

宋旻面色凝重:“对方有备而来,且对许丫头的行程了如指掌。会是...鹰扬?”

“不是鹰扬的风格。”段墨鄢摇头,“鹰扬要杀人,不会费这么大周折掳人。这是...”他眼中寒光一闪,“冲我来的。”

“你是说...”

“青州的事还没完。”段墨鄢声音低沉,“有人想要那卷密档,又或是...想要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