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祁在房间里踱步,她放下茶杯,深呼吸,试图将那些不祥的预感从心头驱散。可越是想平静,段墨鄢那张时而冷峻时而温和的面容就越是清晰。窗外的京城暮色正浓,而她的心早已飞向千里之外的青州。
青州城外十里,雨丝如刀。
宋旻单膝跪在泥泞中,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血,染红了褪色的军装。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鹰,紧盯着前方三个呈品字形包围他的黑衣人。
“鹰扬的杂碎,”宋旻啐出一口血沫,左手紧握军刀缓缓站起,“青州也是你们能碰的地方?”
为首的黑衣人阴冷一笑,手中细长的刺剑在雨幕中抖出三朵银花:“宋将军,何必顽抗。段家少帅此刻自身难保,没人会来救你了。”
话音未落,左侧杀手突然暴起,袖中飞出一道乌光——是淬毒的袖箭!
宋旻侧身堪堪避过,同时军刀横扫,逼退右侧包抄而来的敌人。泥泞严重限制了他的步伐,但他多年沙场搏杀的经验让他本能地选择最有利的位置——背靠一棵古槐,防止背后受敌。
“上!”
三人同时发动攻势。宋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直扑为首之人。
刀剑交击的锐响刺破雨夜。
宋旻的军刀荡开刺剑,左手突然从靴中抽出一柄短匕,猛地扎入对方小腹。代价是右肩再添一道血痕。
“大哥!”另两名杀手惊怒交加,攻势更加疯狂。
宋旻踉跄后退,背靠槐树喘着粗气。他清楚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但想到城中百姓,想到段墨鄢临行前那句“守住青州,等我回来”,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个杀手狰狞的面容和第三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的刀慢了,”左侧杀手低语,“下一招取他咽喉。”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名杀手对视一眼,攻势骤急,要在援兵到来前解决战斗。
宋旻眼中突然闪过异彩,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放弃防御,将军刀全力掷向其中一人,同时合身扑向另一人。
“找死!”
杀手刺剑直指宋旻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声骤响!
一支羽箭精准地穿透持剑杀手的手腕,刺剑应声落地。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如连珠般射至,逼得另一杀手连连后退。
宋旻瘫倒在地,看着雨幕中冲出的两骑,嘴角咧开一个带血的笑容。
马上,段墨鄢放下长弓,目光如寒冰扫过战场:“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影卫已经如鬼魅般掠出,短刀在雨中划出冷冽的弧线。
战斗在十息内结束。
段墨鄢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宋旻身边,撕下披风一角为他紧急包扎:“撑住,宋旻。”
宋旻艰难地抓住他的手臂:“城里...还有六个...他们在找‘青州密档’...”
话未说完,人已昏厥过去。
段墨鄢面色阴沉,将宋旻小心安置在马上,转身对影卫道:“送宋将军回城医治,通知守军全城戒严。”
“少帅您呢?”
段墨鄢望向青州城方向,雨幕中城墙轮廓若隐若现:“我去会会剩下的‘鹰扬’。”
京城,许小祁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跳如擂鼓。
她梦见了段墨鄢满身是血地倒在雨中,一双眼睛却温柔地望着她,嘴唇微动,像是说着什么。
夜风吹开未关紧的窗扉,带来一丝凉意。
许小祁捂住心口,那里莫名地揪痛。
“段墨鄢...”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一副冷硬模样的段家少帅,不知何时已在她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你一定要平安。”
雨势渐弱,却未停歇。
段墨鄢率众进入青州城时,这座曾商贾云集的繁华城池已是满目疮痍。城门被暴力破开,半扇包铁木门斜挂在铰链上,像被撕开的伤口。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气味——尚未散尽的硝烟、铁锈般的血腥、还有从焦黑木料中升起的刺鼻焦糊味。街道两侧,原本悬挂的“茶”“酒”“布”等招幌或被扯落在地,或被火焰舔舐得只剩焦黑的骨架。一驾运粮的板车翻倒在路中央,黄澄澄的谷粒混着泥浆与暗红血迹,被踩踏得不成样子。
段墨鄢勒住马,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街道。
左前方,“周记绸缎庄”的铺面被砸得稀烂,一匹匹上好的苏绣、蜀锦像垃圾般被拖到街上,浸泡在污水里。店门口,老板周掌柜的尸体歪斜地靠在门框上,胸口一道致命伤,双目圆睁,手中还死死攥着半截算盘——那是他经营了三十年的生计。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趴在掌柜尸体旁,一动不动,背上有个小小的血洞。
段墨鄢的手指收紧,缰绳勒进掌心。
“搜。”他的声音低沉,却让身后的影卫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影三如鬼魅般掠向绸缎庄侧面小巷,影七则翻身下马,检查沿途尸体。影九留在段墨鄢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残破的窗棂和屋顶。
继续向城中行进,景象越发惨烈。
“仁济药堂”的门板被整个卸下扔在街心,药柜倾倒,数百个药屉散落一地。白术、当归、黄芪……救命的药材与碎瓷、木屑混作一团。老郎中倒在柜台后,花白的胡须被血染红,身边还落着一本被撕破的《伤寒杂病论》。
“他们不是抢药。”影七蹲在一具黑衣尸体旁,翻转其手腕,露出一个鹰头刺青,“是找东西。”
段墨鄢下马,靴底踩在混合着药粉和血水的泥泞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向药堂深处,目光落在被撬开的地板上——一个隐蔽的暗格空空如也。
“青州密档的一部分。”他低语,眼中寒光更盛。
转过街角,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御醉楼”。三层木楼已烧得只剩框架,余烬在细雨中冒着青烟。楼前的空地上,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黑衣杀手,也有青州守军——他们显然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惨烈抵抗。
一名年轻士兵背靠半截焦木,手中长□□穿了一名杀手的胸膛,而他自己的喉咙也被割开。雨水冲淡了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最多不过十**岁的面庞,眼睛还睁着,望向天空。
段墨鄢走到他身边,俯身,用手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西南,两条街外。”影九瞬间判断出方位。
段墨鄢翻身上马,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朝声音来处一指。七名影卫如离弦之箭,在残破的街道间疾掠。
转过两条街,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身经百战的影卫们也瞳孔微缩。
这是一条相对狭窄的民居巷弄,本应是百姓安居之所,此刻却成了屠宰场。五六户人家的门被踹开,院内散落着破碎的家什——一个木马玩具被劈成两半,一件女式襦裙被撕烂扔在泥里,一口铁锅翻倒在地,半熟的稀饭洒了一地。
巷子中央,三名黑衣杀手正将一个老汉按跪在地,为首一人手中短刀抵在老汉喉间,低声逼问:“说,另一份密档在哪里?”
老汉浑身颤抖,却紧闭着嘴,只是摇头。
旁边地上,一个年轻妇人的尸体尚未完全冷却,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婴儿没有哭声。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那个婴儿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终于冲破了他惯常的冰冷自制,化作实质般的杀意席卷开来。周围的雨丝似乎都在那股气势中微微一滞。
“鹰扬。”段墨鄢的声音不高,却让巷中的三名杀手同时转头,脸色骤变。
为首之人显然认出了段墨鄢,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随即咬牙喝道:“拦住他!”
话音未落,段墨鄢已从马背上腾身而起,披风在雨中展开如黑翼。他根本没有拔刀——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十步距离,右手直接扣住了最前面杀手的咽喉。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
另外两名杀手这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攻来。左侧之人挥刀直劈,右侧则甩出三枚透骨钉,封住段墨鄢退路。
段墨鄢甚至没有看他们。他松开手中瘫软的尸体,侧身让过刀锋,左手如电般探出,抓住持刀手腕反向一折,同时右手接住一枚透骨钉,反手射入右侧杀手眉心。
第二个杀手手腕折断,惨叫刚出口,段墨鄢的膝盖已狠狠撞在他胸口。肋骨碎裂的闷响中,那人如破布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落下来。
第三个杀手见状,转身就逃。
段墨鄢从地上捡起一把刀,看也不看,振腕掷出。
长刀贯穿杀手后背,将他钉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当老汉颤抖着抬头时,只看到段墨鄢背对着他,蹲下身,轻轻从妇人怀中抱出那个婴儿。
婴儿的小脸青紫,已无气息。
段墨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冻结万物的寒意。他将婴儿小心放回母亲怀中,起身,脱下披风,盖在这对母子身上。
“老人家,去城东守军营地,那里安全。”他对老汉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岩浆。
老汉哽咽着点头,踉跄跑远。
影卫们此时才赶到,看到巷中景象,都沉默地立在段墨鄢身后。
段墨鄢转身,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侧脸滑落。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七名影卫:
“影三、影七,你们带两人清理西城残敌,遇到鹰扬杀手,不必留活口。”
“影九,你带两人去府衙,保护密档余部,清查伤亡。”
“剩下的人,跟我走。”
“少帅,我们去哪里?”影六问。
段墨鄢望向城中最高处——那里是青州钟鼓楼,也是全城的瞭望中枢。
“鹰扬这次来了至少两队人。一队劫掠搜查,制造混乱;另一队,”他顿了顿,“应该在制高点掌控全局,随时准备撤离。”
他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雨水沿着甲胄纹路流淌:
“我要亲手斩下他们的鹰头。”
马蹄踩过积水,溅起暗红色的水花。段墨鄢一骑当先,朝着钟鼓楼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三名影卫紧紧跟随。
雨幕中,他的背影笔直如枪,杀意凝实如刃。
青州的雨夜,猎杀开始了。
许小祁几乎一夜未眠,天光微亮时,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略显苍白的脸,摇了摇头。
小亞端来清粥小菜,她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心中那股不安非但没有随着天明消散,反而越发清晰——像有根细线紧紧勒在心口,另一端系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去备车,我要去柳大家那儿。”许小祁站起身,随手抓起一件月白素衣。
许小祁到时,柳大家正在院中焚香净手,见她神色,微微一怔:“小祁,你今日气色不佳。”
“昨夜没睡好,”许小祁勉强笑笑,“想借您的琴定定心神。”
柳大家不再多问,引她入内室。琴房临水而建,推开窗便是潺潺溪流与丛丛翠竹。许小祁在琴案前坐下,手指轻抚过冰弦,深吸一口气。
她弹的是《平沙落雁》,曲调本该恬淡悠远,可今日不知怎的,指尖总是不听使唤。几个音后,她停了下来,怔怔看着琴弦。
“心不静,琴也不静。”柳大家温声道,在她对面坐下,“你在担心什么人?”
许小祁手指微微一颤,没有说话。
“是段家那位少帅吧?”柳大家目光通透,“他去青州了,对吗?”
许小祁轻轻点头,终于低声开口:“我昨晚梦见他...满身是血。”
柳大家沉默片刻,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紫砂小壶,为她斟了杯茶:“小祁,有些缘分,是命中注定的牵连。你既然放不下,不如相信他能平安归来。”
许小祁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望向窗外,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远方的回音。
突然,她心头猛地一悸,手中茶杯险些脱手。
琴弦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
柳大家脸色微变:“这是...”
许小祁按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虽只一瞬,却清晰无比。她猛地站起身,望向南方,脸色煞白。
“他出事了。”她喃喃道。
段墨鄢站在钟鼓楼对面的屋顶上,雨水已停,东方露出鱼肚白。他一身黑衣几乎与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眼中血丝透出一夜的疲惫。
“少帅,已经搜遍了,没有发现。”影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低声道,“西城清理完毕,共击杀四名鹰扬杀手,俘虏两人,但都服毒自尽了。”
段墨鄢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三层高的钟鼓楼。楼顶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逐渐清晰,最高处悬挂的铜钟静静不动,但——
他的目光落在三楼西侧的一扇窗上。
窗纸破了一个极小的洞,若不是他这个角度,在晨光斜照下刚好能看到那一丝反光,根本无从察觉。
“他们还在里面。”段墨鄢缓缓道,“不是搜不到,是他们根本就没想逃。”
影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缩:“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以为他们跑了,放松警惕。”段墨鄢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或者,等天亮,看得更清楚。”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单筒望远镜——西洋来的稀罕物,调整焦距看向那扇窗。破洞后,隐约能看到半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少帅,要强攻吗?”影三问。
段墨鄢收起望远镜,摇了摇头:“钟鼓楼易守难攻,三层的高度,楼梯狭窄,他们只要守住楼梯口,一夫当关。”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楼里不止有杀手。”
“那...”
“等。”段墨鄢在屋脊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看到钟鼓楼全貌,又有屋脊遮挡身形,“他们耗了一夜,比我们更急。天亮了,他们的优势就没了。”
晨光渐亮,青州城从黑夜中苏醒。尽管经历了一夜的劫难,生活仍要继续。零星有几户人家开了门,胆大的探头张望,看到街上巡逻的段家士兵,才略略安心。
段墨鄢纹丝不动,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不漏过钟鼓楼的任何一丝变化。
突然,三楼那扇窗后的人影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像是侧身对身后说了什么。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窗后——两人,至少两人。
段墨鄢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屋瓦,脑中飞速盘算。鹰扬杀手行事狠辣但训练有素,绝不会无意义地困守孤楼。他们要么在守护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么...
“影三,”他低声道,“你去查查,钟鼓楼的守钟人是谁,家在哪里,昨晚有没有回家。”
影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少帅怀疑他们挟持了人质?”
“他们需要食物、水,需要了解城中的情况。”段墨鄢的目光冷冽,“守钟人最熟悉这座楼的结构,是最好的向导和信息源。”
影三领命而去,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间。
段墨鄢继续等待着。晨光完全铺满街道时,他看见三楼另一扇窗后,隐约有烟升起——极淡的炊烟,很快散在空气里。
他们在做饭。
这个发现让段墨鄢的心沉了沉。如此从容,只能说明对方有充足的准备,或者...根本不在意被围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完全升起。青州城开始恢复些许生机,尽管街道上仍有残迹,但已有摊贩小心翼翼地摆出摊位,士兵们在清理街道,救助伤者。
段墨鄢始终没有动,连姿势都几乎没变。
直到影三返回,脸色凝重:“少帅,查到了。守钟人姓陈,住城西,昨夜没回家。他的妻儿今早才发现,正要报官。”他顿了顿,“邻居说,昨天傍晚还看见陈师傅往钟鼓楼去,说是要调试新换的钟绳。”
段墨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做出决定。
“准备攻楼。”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但要换种方式。”
宋旻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视觉回归,他感觉到全身像被拆散重组过,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口也闷得厉害。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是营帐顶棚,粗麻布,有补丁。
“将军醒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喜道。
宋旻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正凑在床边,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水...”宋旻的声音嘶哑干涩。
小兵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宋旻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现在...什么时候?”他问。
“卯时三刻了,将军。”小兵答道,“您昏迷了一整夜。”
宋旻猛地抓住小兵的手:“段少帅呢?他在哪里?”
小兵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说道:“段少帅昨夜入城,清理了西城的鹰扬杀手,现在...应该还在搜捕余党。”
宋旻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小兵按住:“将军,您的伤很重,军医说要静养!”
“静养个屁!”宋旻低吼,却因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扶我起来...我得去找他...青州密档...”
帐帘突然被掀开,一个身着军医服饰的中年人走进来,见状皱眉:“宋将军,你现在下床,伤口再崩开,神仙也救不了你。”
宋旻看向他,认得这是青州营的老军医程术,医术高明,脾气也倔。
“程大夫,”宋旻缓了语气,但仍坚持,“我必须见墨鄢,有要紧事。”
程术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边拆绷带边说:“段少帅天没亮就带人去钟鼓楼了,那边可能有鹰扬的残党。你现在这个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听到“钟鼓楼”三字,宋旻脸色骤变:“钟鼓楼?他带了多少人?”
“不多,三四个影卫吧。”陈术皱眉看着宋旻的伤口,“还好,没化脓。你真是命大,那一刀再深半分,胳膊就保不住了。”
宋旻却完全没听进去,他一把抓住陈术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程大夫,派人...不,备马,我要去钟鼓楼!”
“你疯了吗?”
“是段墨鄢疯了!”宋旻低吼,眼中尽是焦灼,“钟鼓楼里...根本不是什么残党!那是陷阱!”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旻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鹰扬这次来青州,至少来了三位‘鹰首’——他们的队长级杀手。昨夜我交手的只是其中一位带的队,另外两位...我一直没找到。”
他看向程术,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鹰扬有人躲在钟鼓楼,那绝不是普通的杀手。那是‘鹰首’在守株待兔,等的就是段墨鄢!”
程术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青州密档的一部分,”宋旻咬牙道,“就藏在钟鼓楼的铜钟里!”
他看向帐外,晨光已完全明亮。
“而现在,天已经亮了。”
青州·钟鼓楼下
晨光彻底照亮青州城时,段墨鄢已站在钟鼓楼正门十丈外的街心。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间佩着他那柄闻名镇西的“碎月”。身后,影三、影七、影九及另外四名影卫扇形排开,人人面色冷峻,气息内敛如待发之弓。
钟鼓楼静静矗立,三层木构飞檐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楼门紧闭,窗扉半掩,看似空寂无人,但段墨鄢能感觉到——楼内至少有六道气息,其中两道尤为深沉,如蛰伏的毒蛇。
“按第二套方案。”段墨鄢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卫们同时点头。瞬间,七道身影如鬼魅般散开——影三、影七带两人绕向楼后,影九与影六掠上两侧屋顶,封住上下通路。
段墨鄢独自上前,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在门前三步处停下,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破窗。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鹰首’藏头露尾,不怕坠了鹰扬的名头?”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钟鼓楼的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无人,只露出黑洞洞的入口。紧接着,一个嘶哑的笑声从楼内传来:“段少帅果然名不虚传,竟真敢来。”
话音落,三道黑影从门内疾射而出,呈品字形直扑段墨鄢!
是试探。
段墨鄢纹丝不动,直到三把短刀离他面门不足三尺,才突然侧身——不是后退,而是斜向前踏出半步,左手如电般扣住左侧杀手手腕,顺势一带。
“咔嚓”一声腕骨折断的脆响,那杀手惨叫未出,已被段墨鄢夺过短刀,反手插回他胸口。
同时,段墨鄢右腿如鞭扫出,正中右侧杀手膝弯。那人应声跪地,下一秒,碎月出鞘半寸,剑背精准砸在他后颈——昏厥倒地。
第三人刀已至段墨鄢后心。
段墨鄢甚至没有回头,左手肘向后猛击,正中对方肋下。骨头碎裂声中,他旋身接住对方脱手的刀,手腕一翻,刀锋已抵在对方喉间。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楼内传来轻轻的掌声。
“漂亮。”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赞叹,“段家剑法,确实当得起镇西第一。”
随着话音,两个人从楼内阴影中缓步走出。
为首者身形高瘦,披着暗红色斗篷,脸上戴着一张鎏金鹰首面具,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眸光如淬毒的针。他腰间佩着一对奇形兵刃——似刀非刀,似钩非钩,刃口泛着幽幽蓝光。
“鹰扬三首,‘血鹰’。”段墨鄢平静道出对方名号。
血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少帅好眼力。”他侧身,让出身后另一人。
那人矮壮如铁塔,**的上身满是狰狞伤疤,脸上没有面具,只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让整张脸显得扭曲可怖。他双手各持一柄短柄战斧,斧刃厚重,一看便知有开山裂石之威。
“‘山鹰’。”段墨鄢道出第二人。
山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段家小儿,听说你剑快,不知快得过老子的斧头否?”
段墨鄢没有理会挑衅,目光扫向楼内:“还有一位呢?”
血鹰眼中闪过异色:“你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三楼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
段墨鄢几乎是本能地向左横移三步——几乎在他动的同时,三支弩箭破空而至,钉在他刚才站立之处,入石三寸!
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好快的反应。”一个阴柔的声音从三楼传来。
窗口,出现了第三个人。此人身形纤细,穿着青色劲装,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
“‘青鹰’。”段墨鄢抬头,眼中寒光渐盛,“鹰扬三首齐至,还真是看得起段某。”
“段少帅值得。”血鹰缓缓抽出腰间双刃,“青州密档,我们要定了。至于少帅的人头...算是额外彩头。”
话音落,杀机迸发!
血鹰率先动了——他身形如鬼魅,竟不是直冲,而是以诡异的弧线轨迹逼近,双刃在空中划出两道蓝色残影,直取段墨鄢咽喉与心口。
段墨鄢碎月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光如雪!
“铛!”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晨空。血鹰双刃与碎月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段墨鄢借力后退半步,剑势一转,反削血鹰手腕。
血鹰冷笑,双刃竟如活物般翻转,险之又险地格开这一刀。同时,他左腿悄无声息地弹出,脚尖一点寒芒——靴尖藏刃!
段墨鄢似早有预料,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探出,直取血鹰面具。
就在此时,山鹰动了。
这铁塔般的巨汉冲锋起来竟快得惊人,双斧高举过顶,以开山之势狠狠劈下!斧未至,劲风已压得段墨鄢衣袂猎猎作响。
段墨鄢瞳孔微缩——不能硬接!
他身形疾退,碎月剑在地面一点,借力腾空而起,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双斧之间穿过,剑锋直指山鹰面门。
山鹰怒吼,双斧变劈为扫,卷起狂风。
段墨鄢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斧风扫中——
突然,他左手在斧面上一按,竟借力再升三尺,翻身落到山鹰身后。碎月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山鹰后心!
“铛!”
又是一声震响。
血鹰不知何时已到,双刃架住了碎月剑。
两人一触即分。
段墨鄢落地,微微喘息。以一敌二,对方又是鹰扬顶尖的“鹰首”,压力如山。
“少帅剑法确实了得。”血鹰声音嘶哑,“可惜,今日你必死。”
他打了个手势。
三楼,青鹰的□□再次端起,弩箭瞄准段墨鄢。
同一时间,影卫们动了。
影三、影七如两道黑烟从楼后杀出,直扑血鹰与山鹰。影九在屋顶张弓搭箭,三支羽箭连珠射向三楼的青鹰。
战局瞬间混乱!
青鹰不得不放弃瞄准,翻身避开箭矢。影九的箭却如影随形,逼得他在三楼飞檐间腾挪闪避。
楼下,影三对上山鹰,影七缠住血鹰。影三使一对短刺,身法灵动如鬼,专攻山鹰下盘关节;影七用剑,剑光如雨,死死缠住血鹰双刃。
段墨鄢压力骤减,却未喘息。他目光扫过战场,突然纵身而起,竟踏着钟鼓楼外立柱,直上二楼!
“拦住他!”血鹰厉喝。
两名潜伏在二楼的杀手破窗而出,双刀交叉斩向段墨鄢。
段墨鄢人在半空,碎月剑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
刀光过处,血花绽放。
两名杀手如断线风筝般坠落。
段墨鄢毫不停留,脚尖在窗沿一点,再上三楼!
青鹰刚躲开影九的第五支箭,回头就见段墨鄢已到面前。他大惊失色,□□急抬——
太慢了。
碎月剑已至面门。
青鹰尖叫一声,竟用弩身硬挡。“咔嚓”一声,精钢所制的□□被一刀两断,刀锋余势不减,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青鹰倒飞出去,撞断栏杆,从三楼直坠而下。
“老青!”山鹰怒吼,一斧逼退影三,竟不顾一切冲向段墨鄢。
段墨鄢刚落地,山鹰已到。这巨汉显然暴怒,双斧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斧都有千钧之力。
段墨鄢连连后退——三楼空间狭小,难以施展,而山鹰的斧势却越发狂猛。
一步,两步,三步...
段墨鄢被逼到栏杆边缘,身后已是十丈高空。
“死!”山鹰双眼血红,双斧齐出,封死段墨鄢所有退路。
千钧一发之际,段墨鄢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向前一步,不是后退,而是撞入山鹰怀中!
碎月剑贴着他自己身侧刺出,从山鹰双臂之间穿过,直没入腹。
山鹰僵住了,双斧停在段墨鄢头顶半尺,再也劈不下去。
他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刀,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段墨鄢贴在他耳边,声音冰冷:“你的斧,太慢了。”
抽刀,鲜血喷涌。
山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
段墨鄢喘息着站直,碎月剑滴血。他低头看向楼下——影七仍在与血鹰缠斗,但明显处于下风。影三解决了剩下的杀手,正欲上前助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血鹰突然弃了影七,身形如电,直冲钟鼓楼内!
段墨鄢脸色骤变——他要去铜钟!
没有丝毫犹豫,段墨鄢纵身从三楼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起身便追入楼内。
影三、影七紧随其后。
钟鼓楼内昏暗,只有几缕晨光从窗棂缝隙透入。段墨鄢冲上二楼,又上三楼——
顶层,巨大的铜钟静静悬挂。
血鹰正站在钟下,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卷轴,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青州密档,”他扬了扬手中的卷轴,“终于到手了。”
段墨鄢持刀而立,目光冷冽:“你走不了。”
“是吗?”血鹰突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段少帅,你知不知道,这口钟为什么挂在这里?”
段墨鄢心头一凛。
血鹰伸手,拉动了钟旁的一根不起眼的绳子。
不是钟绳,是另一根更细的绳子。
轰隆隆——
整座钟鼓楼突然震动起来!
“这座楼,”血鹰的声音在震动中显得诡异,“早在三十年前修建时,就暗藏了机关。只要拉动这根绳,半炷香后,承重柱就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全部断裂。”
段墨鄢瞳孔收缩。
“现在,”血鹰将卷轴塞入怀中,双刃再出,“让我们完成这场猎杀。”
他扑了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原来刚才,他一直未出全力。
段墨鄢举刀相迎,两人在摇晃的楼内再次厮杀在一起。刀光刃影交织,火星在昏暗的楼内迸溅。
影三、影七想上前相助,却被血鹰掷出的暗器逼退。
“退出去!”段墨鄢厉喝,“楼要塌了!”
“少帅!”
“这是军令!”
影三咬牙,拉了影七一把,两人纵身从窗口跃出。
楼内,只剩下段墨鄢与血鹰。
震动越来越剧烈,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
血鹰双刃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直取要害。段墨鄢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
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刀势丝毫不乱。
三十招,五十招,一百招...
突然,段墨鄢脚下一滑——是一滩不知谁的血。
血鹰眼中厉色一闪,双刃直刺段墨鄢心口!
生死一线!
段墨鄢竟不闪不避,任由双刃刺入左胸——同时,碎月剑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从血鹰下颌贯入,后脑穿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血鹰瞪大眼睛,眼中尽是不甘。他张了张嘴,血沫涌出,却发不出声音。
段墨鄢缓缓抽出刀,血鹰的尸体软软倒下。
他捂住左胸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低头,从血鹰怀中取出那卷密档。
楼体的震动到了极限。
承重柱开始断裂。
段墨鄢踉跄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焦急的影卫,又看向远方的天空。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满是担忧的眼睛。
“小祁...”他喃喃。
然后纵身跃出。
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钟鼓楼,轰然倒塌。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晨光。
影卫们冲入烟尘,疯狂寻找。
良久,烟尘稍散。
段墨鄢单膝跪在废墟边缘,碎月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左胸伤口仍在流血,但手中紧紧攥着那卷密档。
他还活着。
抬起头,看向东方完全升起的太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带血的微笑。
京城·琴舍
同一时刻,许小祁指尖的琴弦,“铮”的一声,断了。
她怔怔看着断弦,又看向南方,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柳大家轻叹一声,将手按在她肩上:“他会平安的。”
许小祁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立的身影。
她知道,他赢了。
但她也知道,他受伤了。
很重很重的伤。
青州·伤兵营
宋旻终于说服程术,骑上一匹战马,不顾伤势冲向钟鼓楼方向。
刚出营门,就听见远处传来的巨响,看见冲天而起的烟尘。
他心中一沉,鞭马疾驰。
赶到时,正看见影卫们将段墨鄢从废墟旁扶起。
宋旻翻身下马——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却不管不顾冲过去:“墨鄢!”
段墨鄢抬眼看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密档...保住了。”
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宋旻接过影卫递来的密档卷轴,看着昏迷的段墨鄢,又看看倒塌的钟鼓楼,再看看周围遍地的尸体与血迹。
晨光完全洒落,照亮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青州,守住了。
但代价,太过惨重。
他低头,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又看向被紧急包扎、面色苍白的段墨鄢,眼中神色复杂。
这一局,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远方,京城的方向,有飞鸽振翅而来。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青州·西郊驿站
段墨鄢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
左胸的贯穿伤险些伤及心脉,若非血鹰的双刃在最后一刻被他肌肉本能收缩夹偏了半分,此刻他已是死人。即便如此,伤口仍深达三寸,肺叶受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灼痛。
军医程术在处理伤口时眉头紧锁。刀刃上的蓝光不是装饰,是淬了“幽萝”之毒——一种北境罕见的毒草汁液,不致命,但会严重延缓伤口愈合,并带来持续的低烧和剧痛。
“少帅需静养至少一月。”程术清洗着溃烂的伤口边缘,声音沉重,“这毒麻烦,我只能暂时抑制,彻底清除需要‘雪灵芝’做药引。青州没有,得从北境送来。”
段墨鄢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冷汗,却始终一言不发。只在陈术用烈酒消毒时,肌肉微微绷紧,手指抠进床板,指节发白。
伤口包扎完毕,程术又检查了其他伤势: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肋三根肋骨骨裂,全身大小擦伤划伤十七处。最麻烦的是内伤——从三楼跃下时虽卸了力,仍震伤了脏腑。
“能活下来已是奇迹。”程术叹道,开了药方,“按时服药,绝不能动武,否则伤口崩裂,神仙难救。”
段墨鄢这才开口,声音嘶哑:“密档...”
“宋将军保管着,很安全。”程术顿了顿,“少帅,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
段墨鄢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驿站的日夜
驿站被影卫们完全控制,内外三层守卫,连只飞鸟靠近都会被察觉。段墨鄢住在二楼最里间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马厩,若有异动,可破窗从马厩顶撤离——这是影九选的房间,永远留有后路。
宋旻将自己的房间安排在隔壁。
他身上的伤也未痊愈,右臂还吊着夹板,胸口的伤让他咳嗽时会咳出血丝,但他毫不在意。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段墨鄢房中查看。
第一个夜晚,段墨鄢发起了高烧。
程术说是幽萝毒与伤口感染并发,只能物理降温。宋旻打来井水,拧干布巾一遍遍擦拭段墨鄢的额头、颈侧、手臂。子夜时分,烧到最凶险时,段墨鄢开始说胡话。
“父亲...北境防线...不能撤...”
“小祁...快走...”
“宋旻...带兄弟们...撤...”
宋旻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发热。他认识段墨鄢十五年,从少年同窗到并肩作战,从未见过这位段家少帅如此脆弱的样子。段墨鄢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是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的那道屏障。
可屏障也会裂,也会碎。
“我在,墨鄢。”宋旻低声道,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上战场时那样,“兄弟们都在,青州守住了,你做得很好。”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段墨鄢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寅时,烧终于退了。宋旻累极,靠在床边打盹,却不敢深睡,每隔一刻就惊醒,探一探段墨鄢的鼻息。
晨光微露时,段墨鄢短暂清醒了片刻,看到床边的宋旻,怔了怔。
“你该休息。”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宋旻咧嘴一笑,扯到伤口又龇牙:“你这副样子,我睡得着?”
段墨鄢想说什么,却抵不住药力与疲惫,再次昏睡过去。
第二个白天,情况稍有好转。段墨鄢能喝下些米汤,虽然大半咳了出来。程术换了药,伤口仍红肿,但未继续恶化。
宋旻寸步不离,喂药、擦身、换衣,做得比最细心的仆从还周到。影卫们想替换他,被他拒绝:“你们警戒好外围,这里我来。”
傍晚,段墨鄢又烧起来,这次轻些,戌时便退了。半夜,他醒来一次,要水喝。宋旻扶他坐起,小心翼翼喂他喝水。
“几天了?”段墨鄢问。
“第二天。”宋旻答,“别急,程大夫说你至少得躺半个月。”
段墨鄢沉默,望向窗外夜色:“鹰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宋旻面色凝重,“影三已经派人回北境调‘雪灵芝’,走的是密道,七日内能到。在那之前,我们守在这里,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段墨鄢点头,又想起什么:“青州百姓...”
“安抚好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已发放,房屋修缮已经开始。”宋旻顿了顿,“墨鄢,你先顾好自己。”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良久,忽然道:“她...该担心了。”
宋旻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心中一软:“许姑娘是聪慧之人,会明白的。”
段墨鄢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
第三个夜晚,是最平静的一夜。烧未再起,伤口开始结痂,虽然幽萝毒的影响仍在,但段墨鄢的脉搏总算稳了些。
宋旻守到子时,实在撑不住,伏在床边睡着了。
寅时三刻,他猛然惊醒——段墨鄢正看着他。
“怎么了?哪里痛?”宋旻立刻起身。
“没有。”段墨鄢声音仍虚弱,但比前两日清晰,“你去睡吧,我没事了。”
宋旻摇头,探了探他额头,温度正常:“等你伤口再愈合些。”
两人沉默片刻,段墨鄢忽然道:“谢谢。”
宋旻一愣,随即笑骂:“说什么屁话。换作是我躺这儿,你能扔下我不管?”
段墨鄢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会。”
“你——”宋旻笑出声,又扯到伤口,一阵咳嗽。
段墨鄢看着他,眼中是少见的温和。月光从窗纸透入,在两人之间洒下淡淡银辉。
“宋旻,”段墨鄢忽然道,“若我真死了,段家军...”
“你不会死。”宋旻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我不会让你死,许姑娘不会让你死,镇西三十万将士百姓都不会让你死。”
段墨鄢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晨光再次照入房间时,程术来换药,惊喜地发现伤口红肿消退了大半,新肉开始生长。
“少帅底子好,恢复得快。”程术感慨,“但切记,毒未清,不可动武,不可劳累。”
段墨鄢点头,问:“何时能起身?”
“至少再躺三日。”
段墨鄢皱眉,但未反驳。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现在起身,只会成为累赘。
许小祁已七日未收到青州任何消息。
段墨鄢离京前曾说,每三日会传信一次。可如今七日过去,音讯全无。京城里开始有流言,说青州遭了大难,段家少帅生死不明。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练琴、读书、习武、帮苏娘子处理些账目,可心总是悬着。那日琴弦断裂的瞬间,心口的刺痛,至今记忆犹新。
第八日清晨,她终于坐不住了。
“备笔墨。”
她在书房坐下,铺开信纸,却久久未能落笔。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
鬼骸驿主事亲启:
京城一别,已逾旬日。闻青州有事,心甚忧之。段少帅与宋将军为国戍边,身先士卒,小女子虽居闺阁,亦感佩于心。
近日京中流言纷扰,或言青州遭劫,或言将士伤亡,虚实莫辨,令人寝食难安。小女深知驿路艰难,消息阻滞乃常事,然牵挂之心,难以自抑。
冒昧致书,唯有一问:段少帅与宋将军安否?伤势如何?青州百姓可安?
若得片语回复,感激不尽。若军务繁忙,无暇回复,小女亦能体谅,只盼他日青州安宁,诸位凯旋。
随信附上金疮药三瓶、解毒散两包、参片一匣,皆寻常之物,或有用处。另有家传‘清心玉佩’一枚,赠与段少帅,愿佑平安。
京城许氏小祁 敬上
四月廿三
她写得很克制,用词正式,避□□露太多私人情感,但字里行间的关切,藏不住。写完,她仔细检查一遍,装入信封,又取来一个小木匣,将信中提到的药物和玉佩放入。
玉佩是她从小戴着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正面雕着祥云,背面刻着一个“安”字。母亲说,这是外祖母传下来的,能保平安。
她将玉佩握在手中,贴在心口,闭目片刻,然后放入匣中。
“速送鬼骸驿,加急。”
信使领命而去。
许小祁走到窗前,望向青州方向。春意已深,院中柳叶落了大半,风起时,落叶飘飘。
她不知道信要几天才能到,不知道段墨鄢是否真的受伤,伤得多重,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
她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
“你会平安的。”她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你必须平安。”
驿路·飞鸽
许小祁的信送出三日后,鬼骸驿的飞鸽到了青州驿站。
信是给驿站的,但内容显然是询问段墨鄢的情况。驿丞不敢做主,将信交给了影三。
影三看完,沉吟片刻,拿去给宋旻。
宋旻正在给段墨鄢喂药——今日段墨鄢已能坐起,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有了些神采。
“许姑娘的信。”影三简略道。
宋旻接过看完,叹了口气,将信递给段墨鄢。
段墨鄢接过信纸,动作很慢——胸口伤口仍痛。他展开信,一字一句看完,沉默良久。
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措辞得体,但他能看出,那平静文字下的惊涛骇浪。她能知道“鬼骸驿”这个军方秘密通信渠道,定是费了心思打听的。信中只字未提自己多担心,但“寝食难安”四字,已说明一切。
还有那枚玉佩...
“回信。”段墨鄢道,声音平静。
“怎么说?”宋旻问。
段墨鄢闭目片刻,缓缓道:“青州已定,伤亡在控,我与宋旻均安,不日将归。”
“就这些?”
“就这些。”
宋旻皱眉:“你伤成这样,叫‘均安’?许姑娘又不是傻子。”
“告诉她实情,只会让她更担心。”段墨鄢睁开眼,“青州局势未稳,我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
“照我说的写。”段墨鄢语气坚决,顿了顿,又补充道,“加一句...玉佩收到,多谢。”
宋旻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行,你是少帅,你说了算。”
信很快写好,按段墨鄢口述,简短克制。随信附上一枚北境特产的“霜叶”——深秋时节,枫叶经霜而红,如火如焰。
“这个给她,”段墨鄢看着那枚红叶,“告诉她,北境的枫叶还没绿。”
影三领命去发信。
宋旻看着段墨鄢,忽然道:“你其实很想见她,对吧?”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驿站院中,确实有一株枫树,叶子正红得热烈,像血,也像火。
“等事了了,”他轻声道,“我会回京。”
到那时,若她还愿见他,他会亲自告诉她一切。
包括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窗外,春风吹过,红叶簌簌而落。
驿站二楼,伤者静养;千里之外,佳人望北。
信鸽振翅,划过深秋的天空,带着简短的回信与一枚红叶,飞向京城。
而青州的晨光里,段墨鄢终于能自己坐起,看着镜中苍白但坚毅的脸,开始思考下一步。
鹰扬未灭,密档之谜未解,北境风云,才刚刚开始。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多艰,有人等他归去。
这就够了。
雪灵芝送到那日,是段墨鄢卧床的第七天。
影三风尘仆仆推门而入时,浑身还带着北境的风雪气息。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檀木盒,打开,里面铺着冰丝绸,衬着一株通体雪白、形如灵芝的药材,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
“北境刚采的,药性最好。”影三言简意赅。
军医程术接过盒子,眼睛一亮:“真是雪灵芝!这品相,至少长了三十年。”他转头看向床上的段墨鄢,“少帅,有此物在,幽萝毒三日可清,外伤愈合也能快上三成。”
段墨鄢半靠在床头,脸色仍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往日的锐利:“有劳。”
程术不敢耽搁,立刻去准备药具。雪灵芝需以山泉水慢炖两个时辰,再配以三七、当归等辅药,火候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
驿站厨房被临时征用,程术亲自守着药炉。两个时辰里,药香从厨房溢出,弥漫整个驿站。那香气很奇特,初闻清冽如冰雪,细品又带着若有若无的甘甜,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药熬好时,已是傍晚。程术将药汤滤入白瓷碗,汤汁呈琥珀色,清澈见底。
“少帅,趁热喝。”程术端药进来。
段墨鄢接过药碗,药汤温热,不烫不凉,刚好入口。他仰头一饮而尽——药味极苦,苦中又带着奇异的回甘,一股暖流从喉间直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几乎在药力化开的瞬间,胸口伤处的灼痛就开始减轻。那感觉像冰雪覆上火炭,先是刺痛,而后是清凉的舒缓。他能清晰感觉到,伤口深处那种如蛆附骨的阴寒毒素,正在被一股温和但坚韧的力量驱散。
“如何?”宋旻紧张地问。
段墨鄢闭目感受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有效。”
岂止有效。一炷香后,他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血色。程术上前诊脉,惊喜道:“脉象稳了!幽萝毒的阻滞感明显减弱!”他翻开纱布查看伤口,原本暗红肿胀的边缘开始消退,新鲜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雪灵芝名不虚传。”程术感叹,“少帅,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再换药。若能保持这个恢复速度,十日后便可下地行走。”
段墨鄢点头,药力带来的暖意让他有些昏沉。这是七日来第一次,身体不再被疼痛完全占据,有了久违的松弛感。
宋旻扶他躺下,盖好薄被:“睡吧,我守着。”
这一次,段墨鄢没有反对。他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深度睡眠——没有高烧,没有噩梦,只有安稳的黑暗。
窗外,月华如水。
许小祁收回剑势,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没入衣领。她喘息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已经练了两个时辰,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小姐,歇会儿吧。”云雀捧着汗巾和温水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您这几日练得太狠了。”
许小祁摇头,接过汗巾擦脸,目光落在手中的剑上。这是一柄三尺青锋,名“秋水”,是秦逸早年所得,一直收在书房。三日前,将剑赠送给她。
“还不够快。”她低声道,想起那夜在柳大家琴舍,琴弦断裂时心头那抹尖锐的预感。
若她有武艺在身,是否就能...
“小祁。”
许小祁转身,见秦逸站在月门处,不知看了多久。一身儒衫,气质清雅,此刻却眉头微蹙。
“秦公子。”许小祁收剑行礼。
秦逸走过来,打量许小祁。不过半月,许小祁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有淡青色,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像淬过火的剑。
“为了段墨鄢?”秦逸开门见山。
许小祁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也不全是。”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秦公子,这世道,女子若只能等,太苦了。我不想下次再有牵挂之人涉险时,只能焚香祷告,枯坐流泪。”
秦逸看着许小祁,眼神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可知习武之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知道。”许小祁握紧剑柄,“但总好过无能为力。”
秦逸又沉默片刻,忽然道:“跟我来。”
他带许小祁来到书房,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封面上无字,只有一枚墨色羽毛图案。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秦逸将书册递给许小祁,“秦家祖上并非纯然文臣,曾出过几位文武双全的人物。这是‘墨羽剑法’的剑谱,走轻灵迅捷一路,适合女子修习。”
许小祁接过剑谱,翻开,里面是工整的小楷和精细的人形图谱,一招一式,注解详尽。
“但剑谱是死的。”秦逸继续道,“你若真想学,需有师父引路。”他顿了顿,“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次日午后,马车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竹林外。秦逸领着许小祁穿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门虚掩,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一个“静”字。
推门而入,院中景象让许小祁一怔。
不大的院子里,竟有七八个年轻女子正在练剑。她们年岁不一,衣着朴素,但个个眼神专注,剑招虽不算精妙,却颇有章法。一位身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妇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偶尔出声指点。
“手腕再沉三分。”
“步伐乱了,重来。”
老妇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练剑的女子们无不凛然遵从。
“梅师父。”秦逸上前行礼。
老妇转头看来,目光先落在秦逸身上,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许小祁。那目光平和,却如有实质,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根骨不错,就是身子弱了些。”
许小祁连忙行礼:“晚辈许小祁,见过梅前辈。”
“梅师父曾是我祖父的剑术教习,后因故离府,在此隐居授徒。”秦逸低声道,“她老人家的‘流云剑’,三十年前名动京城。”
梅师父站起身——她身材瘦小,但脊背挺直如松,行走间无声无息。“秦逸,你带的挚友来,是想让她习武?”
“是。”秦逸正色道,“请梅师父指点。”
梅师父走到许小祁面前,忽然出手——枯瘦的手指如电般点向她手腕。许小祁本能地缩手,却还是被点中。不痛,但整条手臂一麻。
“反应尚可,力道太差。”梅师父收回手,“习武不是儿戏,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你可想清楚了?”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请师父教我。”
梅师父看了她半晌,缓缓点头:“每日卯时来,酉时归。头三个月,只练基本功,不碰剑。”
“是。”
苦修
从此,许小祁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日天不亮,她便起身赶往竹林小院。第一课是站桩——马步桩,要求腰背挺直,双腿与肩同宽,沉肩坠肘,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最初几天,不到半柱香她就双腿打颤,汗如雨下。梅师父的竹竿会适时点在她腰背、膝弯,纠正姿势:“腰要活,膝要稳,气要沉。”
站桩之后是步法。小小的院子里,梅花桩排成阵势,要求她在桩上行走、转身、腾挪,不能落地。第一天,她摔了十七次,膝盖、手肘磕得青紫。
“步法是剑法之基。”梅师父的声音平静无波,“脚下不稳,剑再快也是无根浮萍。”
下午练力。石锁、沙袋、拧转浸水的粗麻绳...许小祁从没想过,自己的手臂可以酸到抬不起筷子,手指可以磨出血泡再结成厚茧。
但她从未说过放弃。
每当累到极致时,她总会想起那封简短的回信,想起那枚夹在信中的北境霜叶。红叶如火,仿佛那个人在远方战斗的模样。
她也要变强。
七日后,她第一次完整走完梅花桩阵,没有摔倒。
梅师父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有点样子了。”
半个月后,她站桩能坚持一个半时辰,石锁能从十斤换到二十斤。
夜里回府,她还要对照剑谱研习招式。云雀常看见小姐在房中比划,有时一个简单的刺剑动作,会反复练上百遍,直到动作流畅自然。
秦逸偶尔来看许小祁练功,见那个从小琴棋书画的手现在满是茧,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心中不忍,却从未劝阻。
他知道,许小祁眼中那团火,是拦不住的。
青州·驿站
段墨鄢的恢复速度让程术都感到惊讶。
雪灵芝服用三日,幽萝毒已清除九成,伤口愈合速度远超预期。第十日,他已能下地行走,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
这日清晨,他独自站在院中那棵枫树下。红叶落了大半,剩下枝头几簇,在晨光中红得耀眼。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墨鄢。”宋旻从身后走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京城的消息。”
段墨鄢接过,拆开。信是影卫在京中的眼线所发,内容很简短,但有一行字让他目光微凝:
“许家小姐近日习武甚勤,师从梅妗,卯出酉归,风雨无阻。”
梅妗...这个名字他有印象。三十年前京城第一女剑客,后隐居不出。许小祁竟拜了她为师。
“这丫头...”宋旻也看到了信,摇头笑道,“为了你,真是拼了。”
段墨鄢沉默着,将信纸折好收起。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传信给京中,”他忽然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许小祁。不要惊动她。”
“明白。”宋旻点头,顿了顿,“你担心鹰扬会对她下手?”
“以防万一。”段墨鄢的声音很轻,“她既选了这条路,我便护她周全。”
风吹过,枫叶沙沙作响。
段墨鄢想起那枚她随信寄来的玉佩,此刻正贴在他胸口,温润如玉。还有那枚他让人带回的霜叶,不知她是否喜欢。
“我们何时回京?”宋旻问。
“再等五日。”段墨鄢道,“等伤口完全愈合,等青州善后事宜安排妥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也等北境的消息——雪灵芝从何而来,鹰扬为何如此清楚青州密档的位置,这些事,该查清楚了。”
宋旻面色凝重:“你怀疑军中有内鬼?”
“不是怀疑。”段墨鄢转身,看向驿站外青州城的方向,“是确定。”
他的伤不会白受,青州的血不会白流。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该付出代价了。
竹林·突破
许小祁拜师满月那日,梅师父终于让她碰剑。
不是“秋水”,而是一柄木剑,比真剑重,剑身无锋。
“今日起,练‘墨羽剑法’第一式——‘惊鸿一瞥’。”梅师父亲自演示。
只见她手腕一抖,木剑如有了生命般刺出,快、准、稳,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最终停在一点,纹丝不动。
“此式重突刺,讲求将全身力道凝于一点,一击必中。”梅师父收剑,“你来试试。”
许小祁握紧木剑,回想刚才的动作,提气,刺出。
剑身摇晃,力道散乱。
“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从清晨到日暮,她不知刺出了多少剑。手臂从酸到麻,从麻到痛,到最后几乎失去知觉,全凭意志支撑。
夕阳西下时,梅师父叫停。
“今日到此为止。”她看着汗透衣衫、摇摇欲坠的许小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明日继续。”
许小祁用木剑支撑着身体,喘息着行礼:“谢...师父。”
回府的马车上,她累得几乎睡着。但闭目时,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一刺——如何发力,如何拧腰,如何送肩...
忽然,她睁开眼。
“停车。”
车夫停下马车。许小祁推门下车,从车厢中取出那柄木剑,就在街边,提剑,刺出。
这一次,剑身稳了,轨迹直了。
虽然离“惊鸿一瞥”的精髓还差得远,但她终于摸到了门道。
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中,女子执剑而立,眼中光芒如星。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会走下去。
为了有一天,能与那个人并肩而立,而非只能遥望背影。
远方,北境的信鸽再次振翅。
这一次,信中说:少帅伤愈,五日返京。
许小祁握着剑,望向北方天空,嘴角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
枫叶绿了,你也该回来了。
京城·温府
五日后,春意已浓。
温婠推开闺房的雕花窗,暖风夹着淡淡花香扑面而来。院中那株早樱开了七八分,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如云似霞。小蝶端着早膳进来,笑盈盈道:“小姐,今日城西樱林和东郊桃园都开了,听说美得很呢。”
“真的?”温婠眼睛一亮,随即想起什么,“去备车,我要去找小祁。”
这些日子许小祁习武苦修,两人见得少了,温婠心中一直挂念。
刚换上一身浅樱色襦裙,还未出门,前厅便传来熟悉的清朗声:“温伯父,晚辈谢壑琅前来拜访。”
温婠脚步一顿,心里在想他来做什么。
“小姐,谢公子来了。”小蝶抿嘴偷笑。
温婠定了定神,款步来到前厅。只见谢壑琅一袭月白长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正与父亲温侍郎说话。见她进来,他起身行礼,眼中含着清浅笑意:“温姑娘。”
“谢公子。”温婠还礼。
温侍郎捋须笑道:“壑琅说今日樱花开得正好,邀你同去赏花。你们年轻人自去玩吧,不必陪我老头子。”
谢壑琅微笑:“温伯父说笑了,若您得闲,晚辈愿陪同前往。”
“罢了罢了,你们去吧。”温侍郎摆手,眼中却有促狭之意。
两人辞别温府,马车缓缓驶向漱玉别院。车内空间不大,温婠能闻到谢壑琅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莫名有些不自在。
“温姑娘近日可好?”谢壑琅先开口,声音温和。
“尚好。”温婠垂眸,“谢公子呢?”
“前些日子随父亲整理前朝典籍,昨日刚得闲。”谢壑琅顿了顿,“听说...许姑娘最近在习武?”
温婠点头,轻叹:“小祁她...心里有事。”
温婠突然开口说道“这都出了府里了,就好好说话吧。别弄得好像刚认识一样,怪难受的。”
谢壑琅扇着扇子笑着看着坐在旁边的温婠。
谢壑琅了然。段墨鄢赴青州的事虽未张扬,但京中消息灵通的人家多少知道些。他温声道:“许姑娘外柔内刚,既有此心志,定能有所成。”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到漱玉别院。
还未进院,便听见剑风破空之声。
温婠与谢壑琅对视一眼,快步穿过月门,眼前景象让两人都是一怔——
院中樱花树下,许小祁一袭青衫,手中长剑如游龙惊鸿。她身形腾挪辗转,剑光点点,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流云。樱花纷落如雪,却无一瓣能沾她衣衫。
最后一式收剑,许小祁吐气收势,转头看来,额上薄汗晶莹。
“小祁!”温婠惊呼上前,仔细打量好友。不过月余未见,许小祁整个人气质都不同了——依旧清丽,但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眼神更加明亮坚定,身形依旧纤瘦,却透着柔韧的力量感。
“婠婠。”许小祁展颜一笑,目光掠过谢壑琅,微微颔首,“谢公子。”
“许姑娘。”谢壑琅还礼,眼中难掩惊艳,“姑娘剑法精妙,已得‘墨羽剑法’真意。”
许小祁有些意外:“谢公子识得此剑法?”
“家藏古籍中略有记载。”谢壑琅谦道,“‘墨羽’重轻灵迅捷,讲究以巧破力,最适合女子修习。只是...此剑法已失传多年,姑娘师从何人?”
许小祁收了剑,请二人入亭中坐下:“师父名讳不便透露,只知她姓梅。”
“梅...”谢壑琅若有所思,“可是三十年前名动京城的‘流云剑’梅妗前辈?”
许小祁默认。
温婠握着好友的手,感触她掌中薄茧,心疼道:“累不累?”
“还好。”许小祁微笑,“你们今日怎么一同来了?”
温婠看了眼谢壑琅,谢壑琅从容道:“今日城西樱林花开正盛,特来邀两位姑娘同往赏花。”
许小祁看了看温婠,又看看谢壑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意。她正欲开口,忽然心口微微一悸——那种熟悉的感应又来了。
她站起身,望向北方。
“小祁?”温婠疑惑。
许小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方向,手中剑不自觉地握紧。
同一时刻,北门外官道上,五骑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骑通体墨黑,马上之人玄衣玄氅,面容冷峻,正是段墨鄢。他伤势已愈□□,只是脸色仍比往常苍白些,但脊背挺直如枪,眼神锐利如初。
身侧,宋旻骑着一匹枣红马,右臂吊带已拆,只手腕还缠着绷带。他咧嘴笑道:“总算回来了,这一路颠得老子伤口都要裂了。”
后方三骑是影三、影七和影九。三人沉默跟随,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京城到了。”段墨鄢勒马,望向巍峨城墙。
离开不过月余,却恍如隔世。青州的血与火,钟鼓楼的生死搏杀,驿站里每日换药的疼痛,还有...那枚贴身而藏的玉佩。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直接回府?”宋旻问。
段墨鄢摇头:“先去兵部复命,青州之事需当面禀报。”
五人正要进城,忽听前方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队车马横冲直撞而来,为首是辆奢华马车,四匹白马拉着,车帘上绣着金色狮纹——是平西王府的家徽。
路人纷纷避让,有个卖菜老翁躲避不及,菜筐被马蹄踢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不长眼!”驾车侍卫扬鞭就要抽下。
鞭未落,一只手凌空抓住了鞭梢。
段墨鄢不知何时已下马,站在老翁身前,冷冷看着那侍卫:“城中纵马,伤人毁物,按律当杖二十。”
侍卫先是一愣,看清段墨鄢衣着普通(为低调回京,他特意换了常服),顿时怒道:“哪来的多管闲事!平西王府的车你也敢拦?”
车帘掀开,一个锦衣青年探出头,眉眼骄横:“怎么回事?”
“世子,这人拦路!”侍卫告状。
平西王世子赵琮打量段墨鄢,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今日约了人去赏花,被耽搁很是不悦:“拿下,送官。”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
宋旻在马上嗤笑一声,正要动作,段墨鄢却抬手制止。
他看着走近的侍卫,只说了两个字:“跪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那两个侍卫如遭重击,腿一软,竟真的跪倒在地。
赵琮脸色一变,这才仔细看段墨鄢,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你...你是段...”
“段墨鄢。”段墨鄢替他补全,目光如刀,“世子要拿我送官?”
赵琮冷汗都下来了。平西王府虽势大,但段家手镇西境兵权,连他父王都要礼让三分,更别说这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的段少帅。
“误会...都是误会。”赵琮勉强挤出笑容,“下人无礼,冲撞了少帅,回去我一定严惩。”他瞪了侍卫一眼,“还不赔钱!”
侍卫慌忙掏钱塞给老翁。
段墨鄢不再看他们,扶起老翁,帮他把菜捡回筐中。宋旻下马,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老人家受惊了。”
老翁千恩万谢。
赵琮的车马灰溜溜走了。
段墨鄢翻身上马,对宋旻道:“平西王府近来越发张扬了。”
“赵琮那小子,早晚栽跟头。”宋旻哼道。
五人正要进城,段墨鄢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城中某个方向。
“怎么了?”宋旻问。
段墨鄢摇头,压下心头那抹异样:“没什么,走吧。”
马蹄踏过城门,消失在长街尽头。
城西樱林
许小祁最终还是随温婠、谢壑琅来了樱林。
这片樱林是前朝一位爱花的尚书所植,百年时光,数千株樱花连绵成海。正值盛花期,粉白花瓣如云如雾,风过时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游人如织,多是文人墨客、闺秀公子,赏花饮酒,吟诗作对。
温婠和谢壑琅走在前面,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相视一笑,气氛融洽。许小祁刻意落后几步,给他们空间。
她其实没什么赏花的心情。方才那阵心悸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却让她心绪不宁。
“许姑娘似乎有心事。”谢壑琅不知何时放缓脚步,与她并行。
许小祁回过神,摇头:“只是...想起些旧事。”
谢壑琅善解人意,不再追问,转而道:“方才见姑娘剑法,已得轻灵之意。只是‘墨羽剑法’第三式‘百鸟朝凤’需以气御剑,姑娘内息尚浅,还需时日。”
许小祁讶然:“谢公子对剑法如此了解?”
“家学渊源罢了。”谢壑琅微笑,“家祖曾与梅前辈有旧,我幼时听过些轶事。若姑娘不嫌弃,我那里有几本内息调养的古籍,或可借姑娘一观。”
“那便先谢过了。”
三人走到一处人少的坡地,这里有几株老樱,花开得尤其绚烂。温婠提议在此小憩,婢女铺开毡毯,摆上带来的茶点。
刚坐下,不远处传来喧嚣。
“让开!这片地方我家世子包了!”
又是平西王府的人。
赵琮带着几个纨绔子弟走来,见此地景致最佳,便要清场。游人敢怒不敢言,纷纷退走。
轮到许小祁三人时,赵琮眼睛一亮——温婠温婉,许小祁清丽,都是难得的美人。
“两位姑娘好面生,不知是哪家小姐?”赵琮摆出自以为潇洒的姿态。
温婠蹙眉,许小祁站起身,将好友护在身后:“平西王府好大的威风,赏花之地也要霸占?”
赵琮这才看清许小祁,觉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他今日在段墨鄢那吃了瘪,正憋着火,见许小祁态度冷淡,顿时不悦:“本世子好好相问,姑娘何必如此?来人,请两位姑娘去那边亭中坐坐,本世子要好好请教。”
两个侍卫上前。
谢壑琅挡在许小祁身前:“世子请自重。”
“你又是哪根葱?”赵琮不耐,“一并拿下!”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赵琮,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众人回头。
樱花雨中,段墨鄢缓步走来。他已换了身玄青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冷白,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旻跟在他身后,抱着手臂看戏。
赵琮脸色刷白,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又碰上段墨鄢。
许小祁怔怔看着那个身影,一月未见,他瘦了些,眉宇间有淡淡倦色,但...还活着,好好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段墨鄢的目光掠过她,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色,随即转向赵琮:“看来平西王府的规矩,需要重新学学。”
赵琮冷汗涔涔:“段少帅,这都是误会...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段墨鄢淡淡道,“向许姑娘、温姑娘和谢公子道歉。”
赵琮咬牙,但在段墨鄢冰冷的目光下,终究低头:“对不住,是在下失礼了。”
说完,带着人灰头土脸地跑了。
游人散去,坡地上只剩下他们几人。
樱花静静飘落。
温婠先反应过来,拉着谢壑琅行礼:“多谢段少帅解围。”
段墨鄢颔首:“温姑娘不必多礼。”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许小祁身上。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宋旻很有眼色地打圆场:“哎呀,这不是巧了嘛!咱们也来赏花,正好遇上。温姑娘、谢公子,那边有株双色樱,难得一见,不如一起去看看?”
温婠会意,拉着还有些茫然的谢壑琅走了。
坡地上,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风吹过,樱花如雪。
“你...伤好了吗?”许小祁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好了。”段墨鄢走近两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这个...一直戴着。”
许小祁看着玉佩,又看看他,忽然注意到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绷带痕迹:“你骗人。”
段墨鄢一怔。
“伤没有全好,对不对?”许小祁盯着他,“刚才你走过来的步伐,左肩发力时不自然,胸口也有绷带。”
段墨鄢沉默片刻,苦笑:“现在什么都瞒不过你。”他顿了顿,“但真的无碍了,只是还需养些时日。”
许小祁咬了咬唇,忽然伸手——不是碰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陈太医配的‘玉肌膏’,对外伤愈合有奇效。我...我托人求来的。”
段墨鄢接过瓷瓶,指尖无意擦过她的,两人都是一颤。
“多谢。”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花落的声音。
“青州...很危险吧?”许小祁轻声问。
“嗯。”段墨鄢没有隐瞒,“但都过去了。”
“我学了剑。”许小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梅师父说,再有一年多,我就能小成。”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某处软了下来:“为什么学?”
许小祁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因为我不想再只能等。”
因为不想下次你涉险时,我只能焚香祷告。
因为想有一天,能与你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出口,但段墨鄢听懂了。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轻轻放在她掌心:“等我伤全好了,教你几式段家剑法。”
许小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段墨鄢眼中有了笑意,“不过段家剑法刚猛,你需先把基础练扎实。”
“我会的!”
远处,宋旻探头探脑,被温婠拉了回去。
樱花如雪,落了两人一身。
段墨鄢看着眼前人,忽然觉得,从青州血火中挣扎归来,能看到这样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而许小祁握紧手中樱花,心中那抹悬了月余的不安,终于缓缓落下。
他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樱林深处,琴声隐约传来,伴着落花,飘向远方。
京城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了。
许小祁突然开口说道:“听说桃花也开了,要不…”许小祁话音未落,段墨鄢已接道:“去看看,说不定开的和樱花一样好看。”
他声音平静,眼中却似有浅淡笑意。许小祁点点头,两人便朝林外走去——没有知会任何人,仿佛自然而然就该如此。
宋旻远远瞧见,刚要开口喊人,眼珠一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朝温婠和谢壑琅招手,压低声音:“别出声,跟上去瞧瞧。”
温婠一怔:“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宋旻理直气壮,“你没见墨鄢那小子刚才看小丫头的眼神?跟了这木头十几年,头一回见他主动邀姑娘单独赏花。这可是千年铁树开花,错过这村没这店!”
谢壑琅忍俊不禁,却还是温声道:“宋将军,窥人私隐终非君子所为。”
“我本来就不是君子,我是将军。”宋旻咧嘴一笑,“再说了,咱们这是关心同袍,万一那小子伤没好全,半路晕了怎么办?小丫头一个人哪扶得住。”
这理由实在牵强,但温婠心中也着实好奇,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谢壑琅见状,无奈一笑,便也随他们去了。
三人远远缀在后面,借着游人花树遮掩,倒也不易察觉。
城东桃园与樱林风格迥异。若说樱花是清雅如云,桃花便是秾艳似霞。此时正值花期,千树万树桃花开得轰轰烈烈,粉的、红的、白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灼灼其华。
游人比樱林少些,更添几分幽静。
段墨鄢与许小祁并肩走在桃树下,起初谁都没有说话。花瓣不时飘落,落在她发间,落在他肩头。阳光透过花隙洒下,光影斑驳。
“青州的桃花...也该开了。”段墨鄢忽然开口。
许小祁侧头看他:“青州也有桃花?”
“有,城北有一片野桃林,年年开得极盛。”段墨鄢目光望向远处,仿佛能穿透千里,“将士们若在春日休沐,常会去那里...折几枝带回营中。”
他顿了顿:“战死的兄弟,家里若有老人孩子,我们会在坟前插一枝桃花。北境人说,桃花能引魂归乡。”
许小祁心中微涩。她听出了那平静话语下的沉重——那是无数条人命,无数个家庭。
“这次...折损了多少人?”她轻声问。
“青州守军阵亡一百二十七人,伤三百余。”段墨鄢声音低沉,“鹰扬杀手毙四十一人,俘三人,皆服毒自尽。”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许小祁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段墨鄢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许小祁认真道,“只是...若他们的家人需要帮助,许家之前在青州有几处产业,我可以安排。”
段墨鄢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回府后我让宋旻将名单给你。”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座小亭,建在高处,可俯瞰整片桃园。亭中无人,石桌上还摆着半局残棋。
“歇歇?”段墨鄢问。
许小祁点头。她其实不累,但看得出段墨鄢步伐虽稳,呼吸却比常人稍沉——伤终究未愈。
两人在亭中坐下。风从四面来,带着桃花香,吹动衣袂。
许小祁看着桌上残棋,黑白交错,势均力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小袋中取出那枚北境霜叶——叶子已经干透,但红色依旧鲜艳如火。
“这个...我一直留着。”
段墨鄢看着那枚红叶,眼神柔和下来:“北境这时节,枫叶该落尽了,但新芽也该发了。”
“你还要回去?”许小祁问。
“要回去。”段墨鄢语气平静却坚定,“北境不能无人镇守。这次回来,除了复命,还要查清一些事。”
他没有明说,但许小祁听懂了。青州之事背后必有隐情,鹰扬杀手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密档位置,绝非偶然。
“危险吗?”她问。
段墨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许小祁握紧手中红叶,忽然抬头看他,眼神清亮:“我能帮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段墨鄢怔了怔。
“我不上战场,不添乱。”许小祁语速加快,像怕被打断,“我的人在京城经营多年,消息渠道总有几分。你若需要查什么,我可以...”
“小祁。”段墨鄢打断她,声音低沉,“这不是闺阁游戏。”
“我知道。”许小祁毫不退缩,“正因为知道,我才要说。段墨鄢,我不是需要你护在身后的弱女子。我有能力,也愿意帮你——以朋友的身份,以同盟的身份,随便什么身份都可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不想下次你再受伤时,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声穿亭而过。
段墨鄢看着她,此刻眼中闪着一种他许久未见过的光——坚定、勇敢,甚至有些执拗。他忽然想起青州血战中,每每濒临绝境时,怀中那枚玉佩传来的温润触感。
那不是护身符,是牵挂。
良久,他缓缓开口:“好。”
许小祁眼睛一亮。
“但有三条。”段墨鄢语气严肃,“第一,任何行动前必须知会我;第二,绝不亲身涉险;第三,若我让你停,你必须停。”
“成交。”许小祁毫不犹豫。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很淡,但真实存在。他伸手,从她掌心取过那枚红叶:“这个,我再保管一段时间。”
“为什么?”
“等北境太平了,”段墨鄢将红叶收好,“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枫林,比这好看。”
许小祁心中一跳,脸上微热,别开视线看向满园桃花。
远处,假山后。
宋旻扒着石头,眯眼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了什么?听不清啊!”
温婠也好奇,却还保持着闺秀风度,只微微探头。谢壑琅站在一旁,摇头失笑:“宋将军,非礼勿听。”
“我这不是担心嘛...”宋旻嘀咕,忽然眼睛一亮,“哎!墨鄢笑了!看见没?他居然会笑!”
温婠仔细看去,果然见亭中段墨鄢唇角微扬,虽然弧度极小,但那确确实实是个笑容。
“小祁说了什么,竟能让段少帅展颜...”温婠喃喃。
谢壑琅目光温和:“许姑娘蕙质兰心,段少帅铁骨柔情,本是良配。”
宋旻一拍大腿:“就是这话!老段那小子,总算开窍了!”
正说着,忽然一阵风过,吹得桃花乱舞。几片花瓣不偏不倚,正落在宋旻头上、肩上,甚是滑稽。
温婠忍俊不禁,取出手帕递给他:“宋将军,花瓣。”
宋旻胡乱拍打,却越拍越多。谢壑琅笑着帮他拂去肩上落花,动作自然。温婠看着,脸上微红,低头抿嘴一笑。
这细微互动落在远处亭中许小祁眼里,她轻咳一声,低声道:“看来...不只我们在赏花。”
段墨鄢顺着她目光看去,只见假山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其中一人动作夸张,不是宋旻是谁。他眉头微皱,随即无奈摇头:“多事。”
话虽如此,语气却无责怪之意。
许小祁轻笑:“宋将军也是关心你。”
“他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段墨鄢说着,却站起身来,“走吧,再待下去,怕是要被他们编排出一整本戏文了。”
许小祁也起身,两人走下小亭,却不是朝假山方向,而是选了另一条小径。
桃林深深,花影重重。
走了片刻,段墨鄢忽然停下脚步。前方一株老桃树下,立着一块青石碑,碑文已模糊,依稀可辨“莫忘”二字。
“这是...”
“前朝一位将军埋骨之处。”段墨鄢道,“他守此城至死,城破后,百姓将他葬在这片他最喜欢的桃林里。”
许小祁肃然,对着石碑躬身一礼。
段墨鄢看着她行礼的侧影,忽然道:“若有一日我战死沙场,不必立碑,不必祭祀。一把火烧了,骨灰撒在北境风中便好。”
许小祁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他:“胡说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颤,眼中是真实的怒意与...恐惧。
段墨鄢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怔了怔,放缓语气:“只是假设...”
“没有这种假设。”许小祁打断他,一字一句,“段墨鄢,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
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段墨鄢看着她,心中某处被狠狠撞了一下。良久,他郑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许小祁这才松了神色,却还是瞪他一眼:“这种话,以后不准再说。”
“遵命。”段墨鄢从善如流。
气氛有些微妙,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那片碑林,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溪,溪水清澈,漂着落花,潺潺流向远方。
溪边有石,光滑可坐。
许小祁俯身,掬了一捧水。水凉沁骨,却让人清醒。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日琴弦断时,我就知道你一定出事了。心口疼得厉害,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段墨鄢看着她侧影,等她继续说。
“后来收到你的回信,还有那片叶子...我才慢慢缓过来。”许小祁抬头看他,“段墨鄢,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但我知道,我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
她终于说出了口,说完却不敢看他,只盯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脸颊绯红,不知是羞是窘。
段墨鄢沉默良久。
久到许小祁以为他不会回答,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他忽然开口:
“青州最后一战,我从钟鼓楼跳下时,眼前浮现的不是北境防线,不是段家军,而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你的眼睛。”
许小祁浑身一颤,缓缓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桃花纷落如雨,溪水叮咚如琴。
远处隐约传来宋旻找人的呼喊,还有温婠轻声劝阻的声音。但这些都模糊了,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所以,”段墨鄢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会活着回来。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许小祁眼中终于落下泪来,却笑着点头:“嗯。”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轻轻放在他掌心。
“以此为证。”
段墨鄢合掌握住那片桃花,也握住她的手。
掌心温热,桃花柔软。
春光正好,岁月悠长。
桃林深处,有人终得相见;假山后面,有人笑闹依旧。
而更远处,京城钟声响起,悠悠回荡在天地之间。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