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慈安寺在城北,若出城,最近的是北门。但北门守军是他的人,若有可疑马车出城,必有消息。所以...
“马车可能还在城里。”段墨鄢睁开眼,“或是换了车,或是藏在了某处。影三!”
影三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少帅。”
“重点查城北废弃宅院、仓库、地窖,还有...”段墨鄢顿了顿,“查查平西王府最近的动向。”
宋旻一惊:“你怀疑赵琮?”
“他没那么大本事,但不排除被人利用。”段墨鄢冷冷道,“青州之后,想动我的人不少。”
云雀在一旁听着,心中稍安——段少帅果然如小姐所说,冷静果决,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段少帅...”她忍不住开口,“小姐她...会不会有危险?”
段墨鄢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我会把她带回来。”
短短七个字,却重如泰山。
云雀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这时,影七匆匆返回:“少帅,查到了。京中擅易容又懂药理的,共三人,其中两人近日都在外地,只有一人——薛婆婆,住城西柳河巷——三日前有陌生人拜访,之后闭门不出。属下潜入查看,她家中易容用具少了一套,药柜里‘梦陀罗’和‘离魂草’存量锐减。”
“薛婆婆现在何处?”
“不见了。”影七道,“家中无人,像是匆匆离开。”
段墨鄢眼神更冷:“抓她的人手脚很干净。”
“还有,”影七补充,“黑市那边传来消息,三日前有人高价买了几个小乞儿,说是要收养,但买主身份不明。”
“乞儿...”段墨鄢沉思,“可能是用来传递消息,或是...伪装。”
他转向地图,手指在城西柳河巷、慈安寺、余来客栈之间划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城西旧货市场。
那里鱼龙混杂,马车进出频繁,且紧邻运河码头,若想转移人或物,最是方便。
“影三,带人去旧货市场,所有仓库,挨个查。”段墨鄢下令,“宋旻,你跟我去柳河巷,薛婆婆的住处或许还有线索。”
“好!”
众人正要行动,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影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少帅,在慈安寺后巷发现此物。”
那是一枚白玉兰簪,花瓣上沾着一点暗红——是血。
许小祁今日戴的,正是白玉兰簪。
段墨鄢接过簪子,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簪上的血已经干涸,不多,像是挣扎时划伤所致。
“后巷有打斗痕迹吗?”他问,声音出奇平静。
“没有。簪子是掉在墙角杂草中,若非仔细搜查很难发现。周围没有血迹,也没有挣扎痕迹。”
段墨鄢看着簪子,忽然注意到簪身有一道细微的刻痕——很新,像是用指甲或硬物匆忙划出的。
三个歪斜的符号:一个圆圈,一个叉,一条竖线。
“这是...”宋旻凑近看。
段墨鄢眼中精光一闪:“不是符号,是字。圆圈是‘口’,叉是‘木’,竖线是‘十’。”
“口木十?”宋旻皱眉,“什么意思?”
“不是‘口木十’。”段墨鄢将簪子握在掌心,“是‘枭’。‘口’是面具,‘木’是支架,‘十’是交叉的刀剑——她在告诉我,抓她的人,叫‘枭’。”
他抬起头,眼中杀意凛然:
“找到这个‘枭’。”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窗外,暮色彻底沉下,黑夜如幕,笼罩京城。
而地下石室中,许小祁靠着石壁,握着玉佩,在心中一遍遍重复:
等我,墨鄢。
我会等到你。
秦逸策马赶到漱玉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他刚从南边回来,带了一匣子苏绣新样,想着许小祁定会喜欢,便直接过来了。
叩门三声,开门的是小亞。
“秦公子?”小亞见是他,勉强挤出笑容,“您怎么来了?”
秦逸敏锐地察觉到小亞神色不对——这丫头素来活泼,今日却眼神飘忽,面色发白,连行礼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我来看看小祁。”秦逸将马拴在门边石墩上,“她可在?”
小亞眼神一慌:“小姐...小姐她...”
“她怎么了?”秦逸皱眉。
“小姐...去慈安寺上香了,还没回来。”小亞低头,不敢看他。
秦逸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小亞,你看着我。”
小亞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
“说实话。”秦逸语气放缓,但不容置疑,“小祁到底怎么了?云雀呢?往常这时候,你们俩至少有一个会跟在身边。”
小亞的防线彻底崩溃。她“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滚落:“秦公子...小姐不见了!两个多时辰了,云雀姐姐去段府找段少帅,让我在府里等...可我...我好怕...”
秦逸心中一沉,伸手扶起小亞:“慢慢说,从头说。”
小亞抽泣着将今日之事细细道来:慈安寺上香,偶遇生病的梅婆婆,小姐好心送她回客栈,说稍后便归...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云雀姐姐去余来客栈查问无果,去段府求救...
“段墨鄢知道了?”秦逸问。
“知道了,云雀姐姐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小亞抹泪,“秦公子,小姐会不会...”
“不会。”秦逸斩钉截铁,“小祁机敏,就算遇到危险,也一定会想法子周旋。”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慈安寺、梅婆婆、余来客栈...这分明是个精心设计的局。对方摸清了许小祁每月十五上香的规律,又利用她的善心...
是谁?
秦逸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最大可能还是因为段墨鄢——那位段家少帅树敌太多,青州一战更是让某些人损失惨重。
“秦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小亞无助地看着他。
秦逸深吸一口气:“你留在府中,照常做事,别让他人看出异样。若有人问起小祁,就说她在慈安寺多听了会儿经,晚些回来。”
“那您...”
“我去找她。”秦逸转身,翻身上马,“记住,此事暂时别惊动任何人。段墨鄢那边既然已经知道,定会全力搜寻。我...我去找些‘旁门左道’的路子。”
“旁门左道?”小亞不解。
秦逸没有解释,一抖缰绳,骏马扬蹄而去。
他说的“旁门左道”,是指他在京城这些年结交的三教九流。秦家生意遍布南北,秦逸虽不爱经商,却继承了家族的人脉网络,更因性情豪爽,在江湖、市井中都有不少朋友。有些事,官府查不到,军方不方便查,但这些地头蛇却可能知道一二。
秦府位于城东,是一处三进大院。秦逸回府后直奔自己居住的东厢,推开房门,开始翻箱倒柜。
“少爷,您找什么?”贴身小厮平安闻声进来。
“我那个黑木匣子,放哪了?”秦逸头也不抬。
平安连忙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物件:几本江湖杂记、几件奇巧机关、几个不同式样的面具,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木匣子。
秦逸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名帖——不是官场那种烫金拜帖,而是各式各样的便笺,有的画着特殊符号,有的盖着古怪印记。
他飞快翻找,抽出一张画着三枚铜钱叠放图案的纸片,又找出一张盖着“耳”字火漆印的。
“平安,备两套便服,一套我的,一套你的。”秦逸吩咐,“再取些散碎银子和金叶子,用普通钱袋装。”
“少爷,您这是要...”
“找人。”秦逸语气沉静,“许小祁出事了。”
平安脸色一变。他是秦逸的心腹,知道自家少爷与许小祁关系亲近,更知道那位许姑娘在少爷心中的分量——少爷对许姑娘早已动情。
“小的这就去准备。”
半刻钟后,秦逸与平安换了装束。秦逸一身深蓝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起,腰间挂个旧钱袋,看起来像个寻常商贾子弟。平安则扮作随从,背了个褡裢。
“先去西市‘三碗不过岗’。”秦逸翻身上马。
西市是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汇聚。“三碗不过岗”不是酒馆,而是一家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暗地里却是消息买卖的中转站。
秦逸将马拴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当铺门面不大,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看账本。
“掌柜的,当东西。”秦逸将一张名帖推过去——正是那张三枚铜钱叠放图案的。
老头抬眼看了看名帖,又看了看秦逸,慢悠悠道:“当什么?”
“一桩生意。”秦逸压低声音,“寻人。今日午时前后,慈安寺附近,一辆青篷马车,车夫四十来岁,面相老实。车上有一位老妇人和一位年轻姑娘,姑娘二十岁,穿素白衣裙,戴白玉兰簪。”
老头眯起眼:“这生意不小。”
秦逸将一袋银子放在柜上:“定金。找到线索,再加三倍。”
老头掂了掂钱袋,收入袖中:“一个时辰后,来听信儿。”
“半个时辰。”秦逸坚持,“急事。”
老头看了看他,点头:“成。”
秦逸离开当铺,又去了城南“耳朵胡同”。这里住的都是些乞丐、游民,但也是京城最灵通的耳目之一。他找到胡同深处一间破屋,敲了三长两短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秦逸亮出那张“耳”字火漆印的名帖。
门开了。屋里昏暗,一个瘸腿老乞丐坐在草席上,正就着咸菜喝粥。
“七爷。”秦逸拱手。
老乞丐抬头,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秦公子,稀客啊。怎么,又有什么要打听的?”
秦逸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补充了细节:“那老妇人自称姓梅,会用迷药。车夫右手虎口有块疤,像是烫伤。”
老乞丐听着,粥也不喝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良久,他道:“今日午时,慈安寺后巷确实有辆青篷马车停过。车夫虎口有没有疤我没看清,但那车...我认得。”
秦逸精神一振:“您认得?”
“那车是‘快脚刘’的。”老乞丐道,“刘老四,专门在城北一带拉散活,人老实,车也干净。但他今日没出车,说是病了。”
“病了?”秦逸皱眉,“那今日驾车的是谁?”
“不知道。”老乞丐摇头,“但车是他的车没错。我在这条街上讨饭三十年,哪辆车什么样,看一眼就记得。”
秦逸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七爷,帮我找到刘老四,问清楚车去哪了,谁借的。”
老乞丐收了银子:“一个时辰。”
“太慢,半个时辰。”秦逸道,“七爷,真是急事。”
老乞丐看着他眼中的焦灼,叹了口气:“成,看在你往日接济的份上。平安,扶我起来。”
平安连忙上前搀扶。老乞丐虽瘸,动作却不慢,拄着拐杖出了门,消失在胡同深处。
秦逸在破屋里等待,坐立不安。墙上漏下的光影缓缓移动,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
平安低声道:“少爷,段少帅那边...”
“他定已在查。”秦逸揉着眉心,“但他查的多是明面上的线索。这种市井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得靠这些人。”
约莫两刻钟后,老乞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中年汉子,正是刘老四。
刘老四一见秦逸就跪下了:“公子饶命!小人...小人不知道那车是用来干坏事的啊!”
秦逸扶起他:“刘大哥别怕,你慢慢说,车是谁借的?长什么样?什么时候还?”
刘老四喘了口气,道:“是...是前日傍晚,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来我家,说租三天车,给了五两银子。小人贪心,就答应了。他不要我驾车,只要车,说今日午时来取...”
“那人长什么样?”秦逸追问。
“戴着斗笠,看不真切,但声音很哑,像是伤了嗓子。”刘老四回忆,“个子挺高,左手缺了小指...对了,他付钱时,我瞧见他右手虎口有块疤,像是烫伤。”
虎口有疤!和车夫对上了!
“车呢?还回来了吗?”
“还没。”刘老四道,“说好租三日的...”
秦逸心中一沉。三日...对方打算将人关三日?
“他有没有说用车做什么?”
“说是接老家来的亲戚...”刘老四声音越来越小,“小人该死,不该贪那五两银子...”
秦逸摆摆手,又给了刘老四一锭银子:“这钱你拿着,这几日别出门,若有人问起,就说车丢了,报官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刘老四连连点头。
秦逸转向老乞丐:“七爷,还得麻烦您一件事——查查京城里,有谁左手缺小指,右手虎口有烫疤,声音嘶哑,个子高瘦。”
老乞丐沉吟:“这样的人...我倒知道一个。”
“谁?”
“‘哑狼’。”老乞丐道,“原是北境边军的一个小头目,后来不知怎的伤了嗓子,左手小指也在战场上断了,退役后来了京城,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他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
北境边军...秦逸心中一动。又是北境。
“能找到他吗?”
“难。”老乞丐摇头,“但可以试试。他在黑市有个中间人,叫‘老鬼’,常在旧货市场那边活动。”
旧货市场...段墨鄢的人也在查那里。
秦逸起身:“七爷,今日多谢。平安,再给七爷拿十两银子。”
“秦公子客气了。”老乞丐也不推辞,“若找到‘哑狼’,我会让人递消息到秦府。”
秦逸匆匆告辞,出了耳朵胡同,翻身上马。
“少爷,现在去哪?”平安问。
“旧货市场。”秦逸道,“我们去会会那个‘老鬼’。”
旧货市场在城西,紧邻运河码头。此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市场里却灯火通明——这里夜间生意比白天还红火,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此时进行。
秦逸将马留在市场外,带着平安步行进入。市场里摊位杂乱,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破铜烂铁、不知来历的古董,甚至还有些奇奇怪怪的“药材”。
平安低声道:“少爷,这里鱼龙混杂,咱们小心些。”
秦逸点头,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他在找一个特殊的标记——一只倒挂的蝙蝠。这是黑市中间人的暗号。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市场最深处一个偏僻角落,秦逸终于看到了那个标记。那是一个卖旧书的小摊,摊主是个秃顶老头,正就着油灯翻看一本破书。
秦逸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旧诗集翻看。
“这本《花间集》怎么卖?”他问。
老头头也不抬:“不卖,只换。”
“用什么换?”
“用消息换。”老头抬眼,眼中精光一闪,“秦公子想打听什么?”
秦逸心中暗惊——这老头竟认识他。
他不动声色:“我想找‘哑狼’。”
老头放下书,打量他片刻:“‘哑狼’可不好找。而且他接的活,都是要命的买卖。秦公子虽是武家出身,何必蹚这浑水?”
“我有我的理由。”秦逸道,“开个价吧。”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先付一百两定金,见到人再付两百。”
秦逸从怀中取出银票,拍在摊上:“这是一百五十两。我要立刻见到他。”
老头收了银票,慢悠悠起身:“跟我来。”
他收了摊,领着秦逸二人穿过市场,拐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
走了约莫半柱香,老头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传出嘶哑的声音:“谁?”
“老鬼带客。”老头道。
门开了。里面是个小院,院中站着一个人,身材高瘦,披着黑色斗篷,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露出的下巴有一道狰狞疤痕。
他的左手果然缺了小指。
“‘哑狼’?”秦逸上前一步。
那人点头,声音嘶哑难听:“秦公子找我,何事?”
“今日午时,慈安寺,一辆青篷马车,车夫右手虎口有疤。”秦逸盯着他,“是你吗?”
哑狼沉默片刻,道:“是。”
“车上的姑娘在哪?”秦逸声音冷了下来。
哑狼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逸逼近一步,“你驾车带走了她,现在说不知道?”
“我只负责驾车送到指定地点。”哑狼道,“人交出去后,我就离开了。至于送去哪,交给谁,雇主没说,我也没问。”
“雇主是谁?”
“不知道。”哑狼还是摇头,“戴着面具,声音也伪装过。付钱给的是金锭,没标记。”
秦逸盯着他看了许久,判断他是否说谎。哑狼眼神平静,不躲不闪。
“送人的地点在哪?”秦逸换了个问题。
“城西废弃的染布坊。”哑狼道,“人交到那里,我就走了。后面的事,与我无关。”
染布坊...秦逸记下。
“你若骗我...”他缓缓道。
“我‘哑狼’在黑市混了十年,靠的就是信誉。”哑狼嘶哑道,“收了钱,办了事,不多问,不撒谎。秦三公子若不信,可以去查。染布坊周围应该还有接应的人,或许他们知道更多。”
秦逸知道问不出更多了,转身要走。
“等等。”哑狼忽然叫住他。
秦逸回头。
哑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秦公子,奉劝一句,这事...水很深。雇主不是一般人,身边的护卫都是顶尖高手,我远远看了一眼,至少有三个人的气息...不弱于北境精锐。”
秦逸心中一凛:“你是说...”
“军方的人,或是...曾经是军方的人。”哑狼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秦逸站在院中,夜风吹过,寒意刺骨。
军方...北境...段家...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少爷...”平安担忧地看着他。
秦逸深吸一口气:“去染布坊。”
两人匆匆离开小院。刚出巷口,秦逸忽然停下脚步——前方街角,一队人马疾驰而过,为首之人玄衣劲装,正是段墨鄢。
他们也查到这里了。
平安低声道:“少爷,要跟段少帅会合吗?”
秦逸看着段墨鄢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查他的,我查我的。有些事...或许我查起来更方便。”
他心中有个模糊的猜测,需要验证。
如果抓走小祁的人真的与军方有关,甚至与北境有关,那么段墨鄢身边...是否有人不可信?
这个念头让秦逸不寒而栗。
但他必须查下去。
为了小祁。
夜色更深了。
旧货市场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前方是未知的黑暗。
而染布坊的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
秦逸握紧腰间的短刀,加快了脚步。
今夜,他一定要找到她。
第一日。
寅时,段墨鄢站在京城布防图前,眼中血丝密布,已经整整一夜未合眼。影卫带回的消息零碎而矛盾:青篷马车确实出现在城西染布坊附近,但坊内空无一人,只有车辙印消失在坊后小巷;薛婆婆的住处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根头发都没留下;黑市中间人“老鬼”突然消失,像是提前得了风声。
“他们在戏耍我们。”宋旻声音沙哑,“每次快要追到时,线索就断了。”
段墨鄢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染布坊的位置,缓缓划出一个圈:“不是戏耍,是试探。他在看我们能调动多少力量,搜查方式是什么,反应速度有多快。”
“所以小祁姑娘...”
“还安全。”段墨鄢斩钉截铁,“他要的是密档,或者是我。在小祁失去利用价值前,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他握笔的手却青筋暴起,笔杆“咔嚓”一声断裂。
卯时,第一缕天光透窗时,段墨鄢做出了一个决定。
“调‘暗桩’。”他低声道。
宋旻一惊:“你要动用北境在京城的所有暗线?这会暴露我们三十年的布置!”
“顾不上了。”段墨鄢眼神冷厉,“每拖一刻,小祁就多一分危险。传令:启动甲影级紧急联络,所有暗桩接令后,全力追查‘枭’及其党羽,优先查找许小祁下落。”
“是!”
暗桩是段家在北境之外布下的情报网络,埋得极深,非生死关头绝不启用。命令以特殊渠道发出,半个时辰内,京城七十二处暗桩同时苏醒。
辰时,第一批消息传回。
城南粮铺掌柜报:三日前有人大量采购米面油盐,分量足够二十人半月之用,送货地址是城北一处废宅,但收货人戴面具。
城西铁匠报:有人定制特殊镣铐,内衬软皮,锁眼复杂,要求“不能伤及皮肉”。
城东药铺学徒报:薛婆婆失踪前曾来买过大量止血药和麻沸散,说是老家亲戚受伤。
段墨鄢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对方至少有一个二十人左右的据点,囚禁小祁的地方可能有镣铐束缚,且准备了医疗用品——他们打算长期关押,或者...用刑。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午时,他亲自去了慈安寺后巷。簪子发现的地方已经被反复勘查过,但他还是俯身,一寸寸摸索地面。青石板缝隙里,他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粉末——淡黄色,带着苦杏仁味。
“是‘软筋散’的残末。”随行的军医程术辨认后道,“剂量很轻,不会完全失去意识,但会让人四肢无力。看来对方不想伤她太重。”
段墨鄢盯着那点粉末,忽然问:“程大夫,若持续吸入微量软筋散,两日后会怎样?”
“气血运行受阻,体虚无力,但神志清醒。”程术顿了顿,“少帅是怀疑...”
“他们在用药物控制她。”段墨鄢直起身,“让她无法反抗,但能思考,能对话。”
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对方要从小祁那里得到什么,或是利用她传递什么。
未时,一条关键线索传来。
暗桩七号——潜伏在运河码头的搬运工头——上报:两日前的子夜,有一艘无标识的货船悄悄靠岸,卸下几个大木箱,箱体沉重,搬运时有轻微响动,像是金属碰撞。接货的是三个戴斗笠的人,其中一人左手缺小指。
“箱子运往何处?”段墨鄢急问。
“跟丢了。”暗桩回复,“他们进了城西迷宫巷,那里岔路太多,夜里又黑...”
段墨鄢立刻带人赶赴迷宫巷。那是一片百年老巷,房屋杂乱无章,巷道窄如羊肠,生人进去极易迷失。他让影卫散开搜查,自己则登上巷口最高的茶楼,俯瞰全貌。
夕阳西下,巷子里光影错乱。段墨鄢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屋顶、每一扇窗、每一个院落。忽然,他注意到西北角一处宅子不对劲——其他宅院的烟囱都在傍晚时分冒出炊烟,唯独那处,整整一个时辰,毫无烟火气。
无人居住?还是...不敢生火?
“影九。”他指向那处宅院,“带人摸过去,小心。”
影九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回报:宅院外观破败,但门锁崭新;院中无杂草,有明显清扫痕迹;后门处车辙印密集,且都是重载。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墙角发现了一小片衣料,月白色,绣着兰草暗纹。
是许小祁那日穿的衣裳。
段墨鄢立刻调集人手包围宅院。然而破门而入后,宅中空空如也,只有地下室里留着几截断掉的锁链,锁链内衬软皮,锁眼复杂——正是铁匠描述的那种。
桌上有一盏未燃尽的油灯,灯油尚温。
“刚走不超过一个时辰。”影三检查后道。
段墨鄢站在空荡的地下室中央,看着那几截锁链,想象着小祁曾如何被束缚在这里,心中怒火如岩浆翻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对方撤离匆忙,必有痕迹。
果然,在宅院后门外的水沟里,他们找到了一枚掉落的铜扣,样式普通,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丙七”字样。
“军械库的标记。”宋旻辨认后脸色一变,“这是北境军旧式甲胄的备用扣。‘丙七’是...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编号。”
二十年前。北境。丙字第七卫。
段墨鄢脑中有什么线索连了起来。
“回府。”他沉声道,“查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所有档案,特别是...当年那场大火后,还有多少人活着。”
第一日,在深夜的档案翻阅中结束。
第二日。
天未亮,段墨鄢就接到了秦逸的密信。信是透过秦家商号渠道送来的,只有一行字:“染布坊地下有密道,通运河。‘哑狼’说人已转移,方向城北。”
段墨鄢立刻派人去染布坊。果然,在染池底部发现了一条隐蔽水道,仅容小舟通过,直通运河支流。顺流追踪,在城北一处荒废的砖窑附近,找到了被遗弃的小舟。
砖窑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甚至还有未吃完的干粮。
“他们在这里歇过脚。”影七分析,“但应该只是中转。城北再往北就是山区,若进了山...”
“不会进山。”段墨鄢摇头,“山区虽隐蔽,但补给困难,不利于长期囚禁。而且‘枭’要的不是躲藏,是交易,是报复。他一定会留在能与我周旋的地方。”
他站在砖窑外,望着北方层峦叠嶂的山影,忽然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看似荒废实则易守难攻,且能监视京城动向?”
影三思索片刻:“有。往东五里,有个前朝废弃的烽火台,建在山腰上,俯瞰官道。但那里太显眼...”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段墨鄢翻身上马,“走!”
然而烽火台空空如也。守台的老兵说,这几日确有人来过,但只停留了半日便离开。
线索再次中断。
午后,暗桩传来另一条消息:有人在黑市高价收购“雪灵芝”,说是家中老人重病。但京城所有药铺的雪灵芝,早在半月前就被一个神秘买家扫空——正是段墨鄢受伤时所用。
“他们在查我的伤。”段墨鄢意识到,“‘枭’想知道我恢复了多少,能不能亲自出手。”
这既是试探,也是挑衅。
申时,最关键的突破来了。
暗桩二十三号——兵部档案库的一名老书吏——冒着暴露的风险,送出了一份抄录: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的花名册,以及那场大火后的伤亡名录。名册最后有一行小字备注:“卫长林枭,失踪,疑葬身火海。副卫长赵横,重伤后下落不明。”
但备注旁,有人用墨笔添了一行新注:“林枭未死。天启三年有人于漠北见其踪,面毁,声哑,左缺小指。”
面毁,声哑,左缺小指。
“哑狼”的描述。
还有——天启三年,正是段墨鄢的父亲段老将军在漠北立下赫赫战功之年。那一战,段老将军以少胜多,歼灭漠北狼骑三千,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丙字第七卫几乎全军覆没。
“林枭...”段墨鄢念着这个名字,“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就是‘枭’...”
那么这一切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枭”对段家如此仇恨,为什么他熟悉军方行事,为什么他要青州密档——那里面,很可能记载了当年之战的真相。
酉时,段墨鄢做出了最后的部署。
“影三,你带人去查林枭的所有亲属、旧部,看有没有人近期与他接触。”
“影七,盯紧所有药铺、医馆,尤其注意购买外伤药和解毒剂的人。”
“影九,你去兵部,调阅天启三年漠北之战的所有战报,特别是丙字第七卫的作战记录。”
“宋旻,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段墨鄢望向城西:“去见一个可能知道林枭下落的人。”
暗室中的两日
许小祁在石室中度过的第一日,是在昏沉与清醒的交替中度过的。
“软筋散”的药效如潮水般时涨时退,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无力的虚浮感中。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记忆。
石室的门每日开启三次:卯时送早饭,午时送午饭,酉时送晚饭。每次都是一个戴黑巾的哑仆进来,放下食盒,收走前一次的碗筷,全程不看她一眼,也不说话。
饭菜普通,但无毒。甚至还有一碗补气血的汤药,味道苦涩,但喝下后四肢的无力感会稍减。
“他们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好过。”许小祁明白了。
第一日的午后,“枭”来了。
他依旧戴着那张黑铁面具,独眼在幽绿灯光下泛着冷光。
“许姑娘考虑得如何?”他问,声音嘶哑。
许小祁靠在石壁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欠缺,但声音清晰:“我帮你拿到密档,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保证你平安离开。”
“还有呢?”
枭沉默片刻:“还有真相。关于段家的真相。”
“若真相并非你所想呢?”许小祁反问,“若段家并无过错,若当年之事另有隐情?”
枭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可能。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未必是全部真相。”许小祁轻声打断,“‘枭’大人,你恨了二十年,有没有想过,这恨可能建立在谎言之上?”
这句话激怒了枭。他猛地逼近,一把掐住许小祁的脖子——但力道控制在刚好让她窒息边缘。
“小丫头,你懂什么?”他声音压抑着暴怒,“你见过满营兄弟被活活烧死的惨状吗?听过他们在火中惨叫求救的声音吗?你知道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是什么感觉吗?”
许小祁呼吸困难,但眼神平静:“所以...你要用同样的痛苦,报复段墨鄢?”
枭的手一颤,松开了。
“不。”他退后两步,声音忽然疲惫,“我要的只是真相...和公道。”
说完,他转身离开。石门合拢时,许小祁看见他扶着墙,肩膀微颤,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戴着面具的复仇者,或许也是一个被困在往事里的可怜人。
第一夜,许小祁在石榻上辗转难眠。她握着玉佩,感受着玉质的温润,想象着段墨鄢此刻在做什么。他一定在找她,一定很着急...
不能坐以待毙。
她开始仔细观察石室的每一个细节。墙壁、地面、石榻、石桌...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石桌边缘那些划痕上。
划痕很新,深浅不一,像是有人用硬物反复刻画。她凑近细看,忽然发现那些划痕并非杂乱无章——是字,很小,很潦草,但能辨认:
“...饿...水...痛...”
“...杀了我...”
“...林...枭...疯子...”
最后两个字让许小祁心中一凛:林枭。这名字她似乎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与北境旧案有关。
而“疯子”...她想起枭掐住她脖子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狂乱。
这个石室,以前还关过别人。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既然前人有时间刻字,说明守卫并非时刻监视,石室也可能有漏洞。
她开始更仔细地检查。终于,在石榻与墙壁的夹缝深处,她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块。用力抠出,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深不见底,有冷风从深处吹来。
通风道。
很小,人不可能通过,但...或许能传声?或是传递小物件?
许小祁将耳朵贴上去,能听到隐约的风声,还有...极远处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她将玉佩塞进洞里,又用石块堵回原处。若有人发现这个洞,或许能发现玉佩,或许能顺着通风道找到这里...
这是渺茫的希望,但总比没有好。
第二日,枭来得更频繁了。
辰时他就来了,站在石室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许小祁。那目光复杂,有恨,有挣扎,还有一种许小祁看不懂的悲哀。
“你很像一个人。”他忽然开口。
许小祁抬眼。
“我妹妹。”枭的声音低沉,“如果她还活着,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她喜欢穿白衣,喜欢玉兰花,也...很善良。”
许小祁心中一动:“她...”
“死了。”枭打断,“死在那场大火里。我找到她时,她蜷在角落,手里还握着我送她的木簪...”
他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许小祁沉默良久,轻声道:“所以你要用我去伤害另一个人?让他也经历你经历过的痛苦?”
枭猛地回头:“段墨鄢不会痛苦!段家人都没有心!”
“你怎么知道?”许小祁直视他,“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为了救一个普通士兵冒死冲入敌阵吗?见过他为了阵亡将士的遗孤彻夜不眠安排后事吗?见过他...”
“够了!”枭厉声打断,“那是伪装!段家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他冲过来,抓住许小祁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听着,小丫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此时,若你还不答应合作,我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他松开手,摔门而去。
许小祁瘫在石榻上,肩膀火辣辣地疼,但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人,要用她来报复段墨鄢?凭什么她要像个棋子一样任人摆布?
她受够了。
午时,哑仆送饭时,许小祁假装虚弱,打翻了汤碗。热汤泼在哑仆手上,他吃痛缩手,碗摔在地上碎裂。
哑仆慌忙收拾,许小祁趁机藏起了一片最大的碎瓷,握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鲜血渗出,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酉时,枭又来了。这次他带了纸笔。
“写一封信给段墨鄢。”他将纸笔放在石桌上,“说你很好,让他不要担心,也不要再找你。三日后,你会平安归家。”
许小祁看着纸笔,缓缓摇头:“我不写。”
“不写?”枭冷笑,“你以为我在求你?”
“你可以伪造我的笔迹。”许小祁平静道,“但段墨鄢认得出来。我与他通信多年,有些习惯,只有我们知道。”
这是真话。她与段墨鄢的通信里,会在每页右下角画一个极小的标记——有时是一片叶子,有时是一朵云,随心情变化。这个秘密,连贴身侍女都不知道。
枭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许小祁面前:“那就按这个写。告诉他:若要你平安,三日后子时,独自带青州密档第三卷,到城北乱葬岗交换。若带他人,或带假档,就等着收尸。”
许小祁看着那几行字,心脏狂跳。乱葬岗...子时...独自...
这是死局。段墨鄢若去,必死无疑;若不去,她必死无疑。
“我不写。”她再次拒绝。
枭不生气,反而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刀身细长,寒光凛冽。
“许姑娘,你知道人体哪里最痛,却又最不容易死吗?”他缓缓走近,“我知道。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研究这个。”
许小祁握紧手中的碎瓷片,掌心被割得更深,鲜血顺着手腕流下。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
若他要用刑,她就用这片瓷,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自己。
绝不能成为要挟段墨鄢的筹码。
枭在她面前停下,弯腰,刀尖抵在她锁骨下方:“从这里刺进去,避开要害,会很痛,但不会死。我可以刺十刀,二十刀,让你痛到求饶,痛到愿意写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那种狂乱又出现了。
就是现在。
许小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手,碎瓷片划向枭的脖颈!
然而药力未消,动作慢了半拍。枭反应极快,偏头躲过,瓷片只划破了他面具下的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找死!”枭暴怒,一掌扇在许小祁脸上。
她摔在石榻上,眼前发黑,口中涌起腥甜。
枭掐住她的脖子,刀尖抵住她心口:“既然你不听话,那就...”
话音未落,石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枭动作一顿,松开手,走到门边,低声问:“什么事?”
门外传来模糊的禀报:“...发现踪迹...段墨鄢的人...快到山下了...”
枭回头看了许小祁一眼,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转移。”他冷冷下令,“按第三方案。”
石门打开又合拢。石室重归寂静,只剩下许小祁剧烈的喘息声。
她躺在石榻上,脸上火辣辣地疼,脖子被掐得生疼,心口的刀尖触感还在。
但她在笑。
虽然狼狈,虽然差点死掉,但她反抗了。她没有屈服。
而且...段墨鄢来了。
他真的找来了。
许小祁握紧染血的碎瓷片,听着外面隐约的骚动声,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再等等,墨鄢。
我在这里。
等你来,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