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白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额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司岸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看她，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苏予白知道她在笑——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一种“终于逮到你了”的笑。
“你——”苏予白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你怎么在这里？”
“开会。”沈司岸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校企合作对接会。”
“我是说你怎么会在云津？”
“我公司在云津。”
苏予白愣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那天晚上在酒吧，沈司岸只说了“科技公司”，没说公司在哪。她也没问。她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谁会在一夜情的时候盘问对方的公司地址？
“你公司是君诚科技？”苏予白问。
“对。”
“你之前没说。”
“你没问。”沈司岸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苏予白被噎了一下。确实，她没问。她那天晚上只顾着紧张和喝酒，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的”，对方说“科技公司”，她就没再往下问。她当时觉得反正是萍水相逢，知道那么多干嘛。
现在她知道“干嘛”了。
“你是君诚的总裁？”苏予白又问。
“对。”
苏予白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自己上午还在心里盘算过——“一个科技公司的上班族，网上不一定能搜到”。现在好了，不止能搜到，人家还是总裁。企业官网高管介绍页面上挂着照片的那种总裁。
“那天早上你走得很快。”沈司岸说。
话题突然被拽回江城那间酒店，苏予白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到了走廊墙上，退无可退。
“我赶高铁。”她说。
“嗯，十一点四十的车。”沈司岸说。
苏予白抬眼看了她一眼。她连这个都知道？
沈司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查你的高铁班次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微微偏了下头，视线从苏予白的眼睛移到她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包上。
“你的报告做得不错。假阳性率控制那部分还可以再优化，不过整体思路很清晰。”
话题突然又拐到学术上，苏予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沈司岸说这话的语气和提问环节时一模一样——专业、冷静、就事论事。好像刚才说她“跑得挺快”的不是同一个人。
“谢谢。”苏予白本能地回了一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报告厅侧门出来了。沈司岸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动作自然得像只是碰巧在走廊里遇到一个认识的汇报人聊了两句。
出来的是老周和君诚科技的那个技术总监。老周看到苏予白，招了招手：“予白，你过来一下。”
苏予白如释重负地从沈司岸身边走开。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木质香——和酒吧里一模一样，和酒店里一模一样。
“这位是君诚科技的沈总，”老周给她介绍，“沈总对你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刚才跟我说想进一步了解。”
苏予白转头看沈司岸。沈司岸站在老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走廊堵人”模式切换成了标准的商务社交模式——礼貌、得体、保持距离。她伸出手，苏予白犹豫了零点几秒，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沈司岸的掌心温热干燥，力度不轻不重。
“苏同学的基因功能注释模型很有价值，”沈司岸对老周说，语气公事公办，“如果能把鲁棒性检验的数据补上，我们这边的技术团队可以跟她的课题组对接一下。”
老周眼睛亮了。他在课题组微信群里发的通知只是让学生来做汇报，没想到还真能谈出合作意向来。他立刻开始跟沈司岸聊起技术细节，苏予白站在旁边听着，偶尔被问到的时候就点头应一声。
她的心跳还是快，但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了正常。沈司岸在商务社交状态下的表现堪称完美——对老周礼貌周到，对技术总监言简意赅，对她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苏予白几乎要以为刚才走廊里那句“你跑得挺快”是她紧张的幻觉。
散会的时候，苏予白收拾好东西准备从侧门溜走。沈司岸正在和学校科技处的领导握手道别，看起来根本没往她这个方向看。苏予白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这回不用跑了。我找到你了。”
苏予白握着手机站了好几秒。她抬头看了一眼，沈司岸还在科技处领导那边说话，侧脸在人堆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低头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出了报告厅。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
回到宿舍，赵佳宜正趴在床上追剧，看到她进门，摘下耳机问了一句：“合作会怎么样？君诚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们？”
苏予白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到桌上，说了句“挺好的”。赵佳宜又问企业方来了哪些人，苏予白一边换衣服一边含糊地说来了个技术总监，还有个总裁。赵佳宜“哦”了一声，没有追问，把耳机塞回去继续追剧。
苏予白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手腕上，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红色。她拍了拍脸，深呼吸了两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这回不用跑了。我找到你了。”没有署名，但不需要署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洗手台上，又翻过来，打开短信界面，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好的”太冷淡，“你是谁”太装傻，“沈总好”太生硬，“你什么时候回云津的”又太像在关心。她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用毛巾擦了把脸，出去了。
晚上课题组在食堂聚餐，算是庆祝今天合作会顺利结束。老周心情不错，在群里说请课题组吃饭。苏予白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桌人，老周坐在中间，旁边是几个硕士生。苏予白找了最靠外的位置坐下，把自己的餐盘摆好。
老周正在跟另一个学生聊合作会的事。“君诚科技这个合作要是能落地，对咱们组是个好事。他们那边的技术储备和算力资源都挺强。”
“沈总对予白的基因功能注释模型很感兴趣，”老周往苏予白这边看了一眼，“专门找我问了她的课题情况。”
几个同门都转过头看苏予白。苏予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沈总？”旁边的师兄许铮接了话，“就是今天坐在第一排那个？穿深灰色西装那个？”
“对，”老周说，“看着挺年轻的，三十出头吧。能坐到君诚总裁的位置上，能力肯定不一般。”
“我以前在行业新闻上见过她的报道，”另一个师弟说，“好像是从技术岗升上去的，不是空降兵。”
苏予白低头吃菜，没有参与这个话题。许铮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自从上学期一起做过项目，他一直对苏予白格外照顾。苏予白说了声谢谢，把菜吃了。
“予白，”老周叫她，“后续如果君诚那边有对接需求，你多配合一下。咱们课题组就你的方向和他们的技术线最匹配。”
苏予白咬了一下筷子，说了声“好的老师”。
聚餐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往回走。许铮走在她旁边，问她最近实验进展怎么样。苏予白简单说了一下最近的困境——测序数据的噪声比预期高，调了好几次模型参数效果都不理想。许铮说他在一篇文献里看到过类似问题的处理方案，回头发给她。苏予白说谢谢。两个人一起走回学院楼，在实验室门口分开。
苏予白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坐下，打开电脑。许铮很快把文献发过来了，附带一条消息：“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苏予白回了个“好的谢谢师兄”，然后打开了文献。看了一页，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她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开那条短信，盯着看了一会儿。
“这回不用跑了。我找到你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文献。
接下来几天，苏予白让自己沉浸到实验里。上次合作会上老周让她多配合君诚那边的对接，她就配合——把基因功能注释模型的优化方案整理好，把鲁棒性检验的数据补了一部分，发给了技术总监。全程邮件沟通，没跟沈司岸有任何直接联系。
周五下午，老周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下周一下午三点，君诚科技的技术团队来实验室交流，大家准备一下。予白，你把那个预测模型优化方案准备个演示。”
苏予白回了个“收到”。她犹豫了一下，点开老周的私聊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好的老师，我会准备好。”
她知道沈司岸大概率会来。她也知道躲不过去。她把文档打开，开始做演示材料。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思路突然断了——脑子里闪过江城酒店里沈司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的样子。她使劲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甩开，继续做。
周一很快就到了。
苏予白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毛衣，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一些。赵佳宜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打趣了一句“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苏予白说“实验室有企业来参观”。赵佳宜说“加油”，拎着书包去图书馆了。
下午两点半，苏予白把实验室收拾了一下。她把桌面擦了一遍，把椅子摆正，把PPT投到投影仪上试了一下。
两点四十五，许铮敲门进来。“企业的人到了吗？”“还没。”许铮在她旁边坐下，帮她过了一遍演示材料的逻辑，提了几处修改意见。苏予白一边听一边改，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屏幕。
苏予白注意到许铮的袖子离她的手臂很近，但没在意。她对这种事一贯不敏感——赵佳宜之前说过好几次许铮可能喜欢她，她都没当回事。
两点五十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老周说话的声音。苏予白抬起头。
老周推门进来，后面跟着技术总监和两个工程师，然后是沈司岸。
沈司岸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头发还是和那天一样——刚好到肩膀，一侧别在耳后。她一进门，目光就直接扫到了苏予白这边，然后看到了坐在苏予白旁边的许铮。
许铮正凑过来看她屏幕上的修改。沈司岸的目光在许铮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老周做了一圈介绍。介绍到苏予白的时候，沈司岸伸出手，苏予白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和上次一样公事公办。
“苏同学，又见面了。”沈司岸说。
“沈总好。”苏予白说。
许铮在旁边插了一句：“沈总和予白之前见过？”
“上次报告会上听过苏同学的汇报。”沈司岸说，语气很淡。
苏予白没补充什么。演示开始后，她站在投影幕布前讲解预测模型的改进方案，沈司岸坐在会议桌对面，手肘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听汇报的姿势很标准，但那个目光——那个落在她身上的、专注而直接的、不动声色的目光，和报告厅里一模一样。
苏予白这次控制得好一些了，没有念错数据，没有手抖，只是在翻页的时候稍微快了一点。演示结束后，沈司岸没有第一个提问。技术总监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沈司岸等所有人都问完了才开口，说的是：“这个模型框架在更大规模基因组数据集上的注释准确率，你做过的最大规模测试是多少样本量？”
又是那种极其专业的问题。苏予白回答完之后，沈司岸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交流会在四点半结束。老周送企业方下楼，苏予白留在实验室收拾投影仪和材料。许铮也留下来帮她，两个人把椅子归位，关了投影仪，擦掉了白板上的笔记。许铮说一会儿一起吃饭，苏予白说好。
她正弯腰拔投影仪的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直起腰掏出手机，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那位是？”
苏予白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实验室里只剩她和许铮，老周还没回来。她翻了一下手机通讯录，发现上次那条“我找到你了”的短信也是这个号码。她把两条短信并排看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了——沈司岸在问许铮。
她回了一条：“我师兄。”
回完才意识到——她为什么要跟她解释这个？
手机又震了：“只是师兄？”
苏予白盯着屏幕，手指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许铮在旁边叫她：“予白，走不走？食堂要没座了。”
“来了。”苏予白把手机塞进口袋，没有回那条短信，跟着许铮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这次的话更短：“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