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予白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知道了”三个字,在楼梯口站了好几秒。
许铮走出去一截才发现她没跟上,回头喊她:“予白?怎么了?”
“没事。”苏予白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上去。脑子里却还在转——沈司岸问“那位是”,她回了“我师兄”,沈司岸又问“只是师兄”,她说“知道了”。“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还是“我知道了,但我有别的想法”?
她判断不出来。沈司岸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剩下三分让人自己猜。
食堂这个点人正多,排队排了十分钟。许铮端着餐盘走在她旁边,找了两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赵佳宜发消息问她在哪,她说在食堂和师兄吃饭,赵佳宜回了个意味深长的“哦~”。苏予白懒得理她。
“你今天演示做得不错,”许铮说,“君诚那个沈总看起来对你课题挺认可的。”
“嗯。”苏予白夹了一筷子菜。
“她人怎么样?上次报告会就觉得她气场挺强的,不太好接近那种。”
“不太了解。”苏予白说。
许铮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聊他最近看的文献。苏予白一边吃一边听,偶尔点点头。她发现自己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吃完饭回实验室的路上,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这次不是沈司岸,是她妈。
“小宝,周末回不回家?你爸单位发了点购物卡,给你留着了。”
苏予白回了个“周末看情况,可能要加班”,然后把手机放回去。走到实验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以为她妈又发了什么叮嘱,拿出来一看——
沈司岸的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渐变,像夜晚的海面。昵称只有一个字:沈。申请消息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
苏予白盯着那个申请看了好一会儿。她没给过沈司岸微信号。她的微信号绑定了手机号,沈司岸有她的手机号,所以直接搜到了。但沈司岸什么时候开始用微信加人了?之前不都是用短信的吗?
她没点通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实验台上,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还挂着下午没改完的模型参数表,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到数据上。训练集的噪声比预期高了两个百分点,她得想办法在预处理阶段过滤掉一批低质量的测序片段。
看了十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改进去。
她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微信,按了通过。
好友添加成功。聊天框自动弹出来,最上面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沈,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苏予白盯着那行字,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动静。沈司岸加了她好友,但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进沈司岸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没有自拍,没有转发行业文章,没有深夜感慨。只有一条横线和一个黑色的头像。空白得像一个假号。
苏予白退出来,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数据。
周三下午,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和君诚的合作框架基本谈下来了,下周开始正式对接。予白你作为课题组这边的技术对接人,直接跟沈总那边沟通。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她加你了没?”
苏予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了个“加了”。原来老周推的。不是她自己搜的。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晚上九点多,她正在实验室跑一组数据,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以为是赵佳宜问她什么时候回宿舍,拿起来一看——
沈:“明天下午有空吗?来公司一趟,技术总监想和你过一下合作方案。”
苏予白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好的,几点”。
沈:“三点。地址发你。”
然后一条定位消息弹出来——君诚科技总部,在云津高新区,离C大大概四十分钟地铁。
苏予白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措辞完全公事公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和那天在走廊里堵她、在短信里追问“那位是”的沈司岸判若两人。
她想起赵佳宜前两天说的一句话:“你最近老看手机,是不是在跟谁聊天?”她当时说没有。赵佳宜说:“那你脸红什么。”她说实验室太热了。
周四下午,苏予白提前十分钟到了君诚科技。
前台让她登记,给了她一张访客卡。她在大堂等了三分钟,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人不是技术总监。
是沈司岸。
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表带是深棕色的。她在打电话,看到苏予白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等一下。挂了电话之后走过来。
“技术总监临时有个线上会议,让我先带你上去。”
语气公事公办,表情也很平静。苏予白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和江城那晚一模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次是白天,沈司岸手里拿着手机而不是牵着她的手,电梯里的灯光明亮而冰冷。
“你导师把技术方案发给我了,”沈司岸说,“我昨晚看了一遍。假阳性率那部分你后来补的数据还不够充分,高噪声条件下的测试样本量偏小。”
“我知道。那个数据集还在跑,下周能出结果。”
“嗯。”
电梯到了。沈司岸走在前面,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投影仪和几份打印好的材料。技术总监还没来,会议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苏予白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沈司岸在另一侧坐下,翻开材料看了几眼,然后抬眼看她。
“那个师兄,今天没跟你来?”
苏予白的手在触摸板上顿了一下。话题转得太快,她没反应过来。
“许铮?”她说,“他是我同门师兄,不是这个项目的。”
“嗯。”沈司岸低头继续看材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苏予白看着她翻材料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页的动作很轻。和那天晚上划着她脊椎骨的手指是同一只。她赶紧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我查过你的资料,”沈司岸头也不抬地说,“本科C大,保研本校,研究方向是基因序列功能注释。发过两篇SCI,一篇二作一篇一作。导师周维国,在生物信息学领域算是国内不错的组。”
苏予白愣了一拍。“你查我?”
“上次合作会之后查的。”沈司岸合上材料,看着她,“正常尽职调查,所有合作方的课题组负责人我们都会了解。”
语气滴水不漏。苏予白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但她直觉沈司岸查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些。至少她高铁班次都查到了,那可不是“尽职调查”能解释的。
会议室门被推开,技术总监和两个工程师进来了。沈司岸站起来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然后自然地切换成了总裁模式——主持会议、引导讨论、适时提问。苏予白在旁边配合着回答问题、展示方案、记录修改意见。整场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司岸从头到尾都是标准的商务态度,对苏予白和对其他人一视同仁。
会议结束的时候快六点了。技术总监和工程师先走,苏予白收拾电脑的时候,沈司岸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食堂这个点不好吃了,我请你吃个饭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予白想说我回学校吃,但沈司岸已经拿起桌上的门卡往外走了。她犹豫了两秒,拎起电脑包跟了上去。
沈司岸带她去的是公司附近一家小馆子,藏在写字楼群中间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看到沈司岸,招呼了一声“沈总老位子”,领她们到靠窗的角落坐下。沈司岸没看菜单,直接说了两个菜名,然后把菜单推给苏予白。
“你常来这里?”苏予白翻着菜单问。
“加班的时候来。离公司近,味道还行。”
苏予白随便加了个菜,老板拿着菜单走了。桌上剩她们两个人,和一杯倒好的茶水。沈司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她。
苏予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也端起杯子喝水。
“你回云津之后,”沈司岸开口,“想过联系我吗?”
苏予白差点被水呛到。她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有。”她诚实地说。
“为什么?”
“因为——”苏予白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司岸点了点头,没有追着问。老板端上来第一道菜,冒着热气。沈司岸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然后说:“我也没想好该说什么。”
苏予白看了她一眼。沈司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筷子在盘子里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情。
“你给我发短信的时候,”苏予白说,“我其实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回得挺快的。”沈司岸说。
“我回了什么?”苏予白想了想,“‘我师兄’——就三个字。那也叫回得快?”
“你回得挺快的。”沈司岸又说了一遍,这次嘴角有个极浅的弧度。
苏予白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字数多少的问题,是她回了。沈司岸问她“那位是”,她完全可以不回的。但她回了,而且回的是解释——“我师兄”。不是“关你什么事”,不是假装没收到。是解释了。
苏予白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吃了一会儿,沈司岸又问:“那个师兄——他是你同门,经常一起吃饭?”
“偶尔。”苏予白说,“实验室一起聚餐的时候。”
“平时呢?”
“他有时候会帮我带饭,不过最近忙,见得少。”
沈司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继续问。苏予白等了几秒,确定她不打算追问了,才继续吃。她不知道沈司岸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详细。
吃完饭沈司岸买了单。苏予白说AA,沈司岸看了她一眼,说“项目合作方吃饭算商务餐,可以报销”。苏予白知道她在胡说——就两个人吃的小馆子,哪有商务餐的样子。但她没拆穿。
走出餐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照得石板路面泛着暖黄色的光。沈司岸站在路边,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侧脸在路灯下显得线条格外分明。
“你怎么回学校?”她问。
“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了,就几分钟的路——”
“顺路。”沈司岸说完就往前走。
苏予白跟上她。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中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沈司岸停了一下,问她喝不喝什么。苏予白说不用。沈司岸进去买了瓶水,出来的时候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拿在手里。
“你对谁都这么——”苏予白斟酌了一下措辞,“公事公办吗?”
“什么意思?”
“就是——开会的时候完全换了一个人。”
沈司岸看了她一眼。“开会就是开会。你是项目对接人,我是企业方负责人,在那个场合公事公办是最合适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是开会。”沈司岸说。
苏予白等她的下文,但沈司岸没有继续说。走到地铁站入口的时候,沈司岸停下脚步。苏予白转过身看她。地铁站口的灯光很亮,照得沈司岸的五官格外清晰。丹凤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光,表情很淡,但看她的方式和看别人不一样——苏予白能感觉到这个区别,虽然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苏予白。”沈司岸叫了她的全名。
“嗯?”
“下次问你什么,你可以不用回那么快。”沈司岸顿了顿,“想好再说。”
苏予白愣了一下。这是在说短信的事——还是在说以后的事?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沈司岸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西装裤腿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说了一句:“周六有没有空?”
“周六?怎么了?”
“有个东西想让你看一下。跟项目有关。”沈司岸说完,没等她回答,又补了一句,“到了发微信。”
然后转身走了。
苏予白站在地铁站入口,看着沈司岸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拐角。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司岸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了地铁站的楼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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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