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茶
所谓的“两点出发”，并没有许佑想象中的舟车劳顿。
陆宴所谓的“换个地方”，仅仅是从庄园的主楼，移步到了连接着玻璃花房的后花园。
午后的阳光不再像正午那般毒辣，穿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被过滤成温柔的暖金色，洒在花园露台的白色藤编桌椅上。空气中浮动着栀子花和刚修剪过的青草香气，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烘焙的甜味。
许佑换了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期刊，有些意外地看着正在开放式小厨房忙碌的陆宴。
陆宴脱去了平日里那身严谨刻板的西装三件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平日里用来签署亿万合同的手，此刻正略显笨拙地摆弄着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
陆宴盯着手里的食谱，眉心微蹙。这上面的步骤比并购案还要繁琐，什么“打发至湿性发泡”，什么“烤箱预热180度”，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棘手。他小心翼翼地捏着打蛋器，生怕用力过猛把蛋液溅出来——那样未免太丢人了。他不想让许佑觉得他是个只会发号施令的无趣男人，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烤几块饼干。
“陆总这是……要亲自动手？”许佑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问。
陆宴回头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怎么，看不起我的手艺？虽然是第一次做，但我可是照着食谱一步步来的。”
许佑失笑，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不敢。只是没想到，陆总还有这种闲情逸致。”
“合作伙伴的身心健康，也是项目管理的一部分。”陆宴一本正经地胡扯，手里却小心翼翼地将刚烤好的曲奇饼干夹进盘子里，“尝尝？这是蔓越莓口味的。”
许佑捻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口感……怎么说呢，稍微有点硬，边缘甚至有一点点焦苦味，但黄油的香气很足，甜度也适中。对于第一次下厨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怎么样？”陆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竟然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宴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刚才出炉的时候他就尝了一块，硬得能崩掉牙。他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搞砸了这难得的“贤惠”时刻，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果许佑说不好吃，该怎么把话题岔开，或者干脆让管家背这个锅。
许佑故意停顿了几秒，看着陆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作为陆氏集团的总裁，您的厨艺……很有进步空间。”
陆宴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肩膀松弛下来：“我就知道骗不过你。看来下次还是让管家来比较稳妥。”
“其实还不错。”许佑话锋一转，又拿了一块，“至少比实验室食堂的那些黑暗料理强多了。”
陆宴被他逗乐了，转身倒了两杯红茶，推了一杯到许佑面前：“那是自然。以后你想吃，随时跟我说，我练练手。”
许佑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红茶的醇香在口腔里蔓延，中和了饼干的甜腻。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没有实验仪器的嗡鸣，没有数据的催促，也没有那些复杂的人心算计。
只有眼前这个人，和这满园的阳光。
“你平时……周末都这么过吗？”许佑放下茶杯，看着陆宴。
“以前不是。”陆宴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远处的喷泉，神色有些慵懒，“以前周末通常是在高尔夫球场，或者各种应酬局上。虽然热闹，但其实挺没意思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许佑，眼神专注而温和：“倒是今天这样，喝喝茶，晒晒太阳，聊聊天，觉得挺难得的。”
许佑迎着他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他突然发现，剥离了那些权势和光环的陆宴，其实也是一个渴望生活气息的普通人。
“我也觉得。”许佑轻声说，“挺好的。”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许佑重新拿起那本期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陆宴并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茶，偶尔帮他挡一下吹过来的风。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就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织，叶在云里相触，各自独立，却又彼此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许佑觉得眼皮有些发沉。午后的暖阳太容易让人懈怠，他手里的书慢慢滑落，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陆宴放下手里的财经杂志，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许佑身边，看着青年毫无防备的睡颜。阳光洒在许佑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陆宴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轻轻地盖在许佑身上。
外套上还带着陆宴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味。许佑似乎感觉到了温暖，无意识地蹭了蹭衣领，眉头舒展，睡得更沉了。
陆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漫开，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并没有叫醒他，而是转身去吩咐管家，把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
既然要休息，那就彻底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