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浮潜。
许佑感觉自己正从深海的幽暗中缓缓上浮，穿过冰冷的水层，最终破水而出。唤醒他的不是刺耳的闹钟，也不是实验室里那种令人神经衰弱的电流嗡鸣，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凉意，顺着裸露在外的脚踝蜿蜒而上。
紧接着，嗅觉先于视觉苏醒。
一股清冽、冷冽，却又带着奇异安抚感的香气，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呼吸。那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调古龙水的味道，干燥而深沉，像是一片在暴雨后沉默的森林，并不浓烈，却极具侵略性地包裹着他的感官，将周围原本甜腻的花香强行隔绝在外。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的光斑逐渐聚焦成清晰的实体。
入目是米白色的针织纹理，经纬细密，触感极佳。许佑愣了一下，大脑宕机了两秒，才迟缓地低下头。
自己身上竟然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衬衫外套。
那布料挺括而昂贵，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温热、干燥，透过薄薄的居家服，源源不断地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像是一个无声却厚重的拥抱。
这是……陆宴的衣服？
许佑猛地坐直身体，原本混沌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入脑海。午后的红茶、略带焦味的曲奇、陆宴那句漫不经心的“以后你想吃，随时跟我说”，以及自己在那令人沉溺的暖阳下，毫无防备地合上了双眼。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是在陆宴的面前，睡得像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一种久违的慌乱感攫住了心脏。许佑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指腹摩挲着那枚精致的贝母纽扣，仿佛那是某种越界的罪证。
他慌乱地抬起头，四周的景色已经大变样。
原本明媚刺眼的阳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缱绻的暮色。天空呈现出一种醉人的黛蓝色，像是被打翻的蓝墨水，几颗疏星点缀其间，远处的喷泉池底亮起了幽蓝的灯光，水波粼粼，倒映着庄园主楼亮起的点点灯火，宛如坠落人间的星河。
“醒了？”
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许佑转头，看见陆宴正坐在离他不远的藤椅上。他手里拿着一本并未翻开的书，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似乎已经看了他很久。
“陆总，抱歉，我……”许佑连忙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身上的外套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颊有些发烫，“我竟然睡着了，真是失礼。”
这声客套疏离的“陆总”，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陆宴一下。
以前不在意、甚至认为是理所当然的称呼，也许是因为刚才看着许佑睡颜时内心变得过于柔软，在此刻却成了插入心头的尖刺，扎得人生疼。陆宴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明明身上披着自己的衣服，明明刚刚还在梦呓中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袖口，醒来后却又竖起了那层名为“礼貌”的厚障壁。
这种情况本不应该出现。陆宴压下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失落，捱过这一阵酸痛，又带着点释然的笑笑。
“没关系，看你睡得很沉，没舍得叫醒你。”陆宴并没有接外套的意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披着，“傍晚风凉，花园里湿气重，穿着吧，我不冷。”
许佑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陆宴身上。
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锁骨和隐约可见的胸肌线条。袖口依旧挽着手肘处，露出的手臂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青筋微凸，透着一种禁欲的性感。
明明他也穿得不多，却把衣服给了自己。
“那……谢谢。”许佑最终没有坚持，只是将外套裹紧了一些。那股雪松的味道似乎更浓了，随着他的呼吸钻进肺叶，让他心跳莫名有些快，连带着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饿不饿？晚饭还要一会儿，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消消食？”陆宴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他身侧，保持着一种礼貌却并不疏离的距离。
“好。”
两人并肩漫步在花园蜿蜒的小径上。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的余晖晒得温热，路旁的景观灯散发出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行进间交叠、分离，仿佛在演绎着某种无声的纠缠。
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浓郁的甜味，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许佑低头看着脚尖，手里紧紧攥着陆宴的外套下摆，掌心微微出汗。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静谧并不尴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暧昧张力，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让人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这里的夜景，比白天更有味道。”陆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许佑被路灯染上柔光的侧脸上，眼神专注而深邃，“刚才看你睡着的样子，很安稳。”
许佑耳根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鬓角：“平时很少能睡得这么踏实。可能是这里的环境太让人放松了，也可能是……”
“也是什么？”陆宴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许佑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看着远处喷泉溅起的水花：“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很放松。”
放松。
这个词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陆宴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对于一个常年处于高压环境、时刻紧绷神经、在数据和实验之间走钢丝的科研人员来说，“安全”或许是最高的评价，也是最奢侈的渴望。这意味着卸下防备，意味着可以将后背交付。
陆宴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穿着宽大的居家服，外面套着自己略显宽大的衬衫，整个人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种韧劲。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却染上了几分烟火气，显得格外生动。
“许佑。”陆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如果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或者只是想睡个好觉，这里随时欢迎你。不需要预约，也不需要理由。”
许佑猛地抬起头，撞进陆宴那双含笑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审视，没有那些让他窒息的利益权衡，只有一如既往的包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
“陆总，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许佑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又是陆总。
陆宴心底划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他看着许佑微红的耳垂，那是青年最敏感的地方，此刻正像熟透的樱桃一样诱人。
“惯坏了又怎样？”陆宴轻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侵略性瞬间增强了。
许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在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而面前陆宴的气息却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雄性荷尔蒙。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许佑能看清陆宴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缠的热度，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陆宴抬起手，动作缓慢而清晰。
许佑以为他要做什么，身体瞬间紧绷，呼吸都停滞了。但陆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替他摘掉了发顶沾着的一片细小的落叶。
指尖无意间擦过许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许佑的腿有些发软。
“头发乱了。”陆宴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指尖触碰到的细腻触感。他的声音有些哑，目光落在许佑微红的耳垂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暗得惊人。
许佑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胸膛。他看着陆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得让他有些害怕，却又忍不住想要沉溺。
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拉开距离，应该恢复那个冷静自持的许佑。但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僵在原地，承受着这份令人窒息的暧昧。
“陆宴……”他鬼使神差地喊出了他的名字，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陆总”。
这一声轻柔的呼唤，带着一丝依赖，一丝试探，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宴心中某道紧锁的门。
陆宴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那是得偿所愿的愉悦，也是被信任的满足。
“嗯，我在。”陆宴低声应道，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眼神暗了暗，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就在两人鼻尖即将相触，呼吸彻底交融的瞬间——
“咳咳。”
远处主楼的露台上，传来了管家的一声轻咳，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醒了两人。
“陆先生，许先生，晚餐准备好了。今天的牛排是空运过来的，火候刚好。”
这声充满职业素养的提醒，瞬间将旖旎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宴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有些狼狈地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咳……走吧，吃饭。”
许佑也回过神来，脸颊烫得惊人，几乎要烧起来。他慌乱地点点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抓着那件衬衫，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主楼走去，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空气中那股暧昧的气息，却像是这暮色一般，越来越浓，挥之不去。
许佑看着陆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宽肩窄腰的线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晚的月色，似乎格外温柔。
感觉越写越怪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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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