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雪抬手,抚过它莹润光洁的白羽,闭着眼,轻轻往它身上靠了靠,语声软下来:
“我还没找到他,有点难过的。”
旧日梅林下的光景,一幕幕在脑海翻涌。抬眼望去,唯有沉沉夜色,不见故人踪迹。
——许望晴,你究竟在哪里?
杨府盛宴早已曲终人散。许望晴以霜秋之名,陪着一众达官富商周旋劝酒,通宵酬酢,直熬到天光大亮。
待到点卯事毕,他方才踏回鹤鸣楼的后廊舍——被变卖教坊司后的住所。
屋内昏暗,他小心翼翼掀开木盒。盒中静静卧着几封陈旧信笺,一枚残旧却依旧鲜亮、绣着晴云纹样的荷包,一卷五彩缕,裂为两瓣也刻着 “愿君安” 的祈福木牌,三粒殷红红豆,还有几枝风干已久的香花。
盒盖一开,仿佛骤然掀动他心底压了许久、翻涌不息的痴念。
他拈起那枝香雪,轻轻按在心口,一滴清泪自睫间坠落,低声喃喃:
“思雪……”
他握着那枝香雪挪到榻边,蜷起单薄的身子,缓缓沉入睡梦。
梦中。
北疆边塞,朔风终日卷着黄沙,呼啸不息。许家营帐扎在关城外侧,土坯为墙,毡布覆顶,与连绵戍卒营房连成一片。城头胡笳时不时随风飘来,声调苍凉低回,混着风沙嘶鸣,与沅水江南的温润春光,俨然是两个天地。
许望晴随父亲抵达边关已有数日。白日里随营中先生伏案课业;得闲时便往校场同兵士演武操练,甲胄相撞,铿锵震耳。塞外风沙粗粝,刮得面颊干涩发疼,往日京中研书闲游的悠然光景,早已远去不返。
这日午后,岗哨兵士牵马自南边驿道归来,手中捧着一只青竹信筒,筒身系一缕纤细白羽,一望便知是灵鸟南枝携来。
“望晴,南边寄来的信。”
许望晴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接过竹筒。筒身尚沾远道风尘,他略一迟疑,寻了帐内僻静角落,避开往来兵卒。帐中油灯微光摇曳,帐外风沙扑打毡幕,簌簌不绝。
他小心旋开筒口封塞,抽出素笺,那稚嫩却端整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卜思雪手笔。
「阿霁哥哥
万山丛薄
风物异于京洛
附祈福木牌一枚
红豆三粒
愿君无虞
兵尘远避
此间念念
未尝暂歇
茉儿书」
许望晴一字一句细细读罢,目光落向筒底。薄棉纸轻轻裹着物事,缓缓掀开,一枚浅褐柏木安牌静静卧在其间,面上浅刻“愿君安”三字,木纹温润;三粒红豆圆润殷红,在昏黄帐光下,似三簇小小的炭火。
指腹抚过柏符温润的木纹,淡而沉静的柏香漫溢开来,稍稍冲淡帐中尘土、干草与铁器交织的凛冽气息。北疆唯有黄沙衰草,何来这般温软的草木清芬。
想来江南此刻正是春暖,琼花缀枝似雪,而此刻他却立身塞北荒垣之下,抬眼尽是连天荒原。他捏起一粒红豆,指节微收:从前只在书卷里读到红豆寄相思,只当是文人闲笔,直到此刻捧着这颗小小的红豆,才懂字句之下沉甸甸的心意。
帐外号角忽起,是巡营讯号,短促肃穆。远处传来他父亲靖国公与偏将议事之声,边关处处戒备,刀戈在侧,生死难料。
许望晴将三件信物妥帖收好,先把柏木安符系在里衣衣襟内侧,紧贴心口;又将三粒红豆,小心纳入贴身锦袋。袋底早压着一片干琼花瓣——是卜家在被贬途经扬州随信所寄,彼时的他还安居京中。
他垂眸看着素笺,眼底漫开一层柔软怅惘。他亦想回信,只是边关不比内地,烽燧连绵,信使难觅,灵鸽飞越万里关山,一路步步涉险。
朔风穿帐,撩起鬓边碎发。他移步至帐口,抬眼遥向正南。
陡然一声高呼刺破风沙:
“敌袭!敌袭!瀚兰来犯!”
许望晴当即抄起身侧枪盾,随一众兵士向前御敌。
便是这一场突袭,许望晴身负重伤。那枚贴身安放的柏木祈福牌,生生被震断成两瓣,也恰是这木牌替他挡去致命一击,他才侥幸拾回性命。事后靖国公便将重伤的他送回京城养伤。
那时他年纪尚浅,未曾察觉这场敌袭来得蹊跷。可不过数月,边关便传回消息,靖国公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也自那一夜起,京中十六楼、酒肆茶馆、大小驿站,到处都在流转这件惊天大案。
“此番许氏谋逆,圣上心怒至极,百年靖国公府一朝连根拔起!靖国公当庭收押,打入诏狱,日夜严刑鞫审,怕是再无生路。”
“满门连坐,嫡系男丁无赦,旁支亲眷流放千里,家仆姬妾尽数籍没。最可怜的是那位嫡公子许望晴,年少风华、冠绝京华,一朝落罪,削尽名位、剥去良籍,奉旨贬入教坊司,入乐籍为伶,永世贱身。”
“何止公子凄惨,靖国公府主母更是烈性。”
“国公夫人乃是一品诰命出身,半生金尊玉贵,何曾受过半分折辱?府第抄没,男丁下狱,子弟贬入贱籍,余下女眷尽数拘押,等候发配为奴。昨夜许夫人不堪籍没之辱,不愿苟活受污,深夜闭户,三尺白绫悬梁,一腔烈骨,自缢于府中。”
一语落罢,满座寂然。
家,碎了。
父,囚了。
母,亡了。
而他自己,堕入贱籍泥尘。
短短数日之间,许望晴丧母、破家、堕入贱籍,尝遍世间最彻骨的苦楚。
“最是可惜这般人物,一朝家破人亡,终身困于贱籍,永世抬不起头。”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权贵宴饮、朝堂承乐,日日俯仰逢迎。昔日世家公子,如今不过供人戏谑取乐的伶工。”
“门第覆灭、骨肉离散、自身摧折,比起流放处死,这般磋磨,才最熬人心神。”
句句属实,句句绝情。
众人议论未歇。
“靖国公囚在诏狱,刑审不休,生死悬于一线。府第封禁死寂,满地狼藉。许夫人自缢之后,只用薄棺草草收殓,无人敢为她举丧,无人敢凭吊。”
“许家公子…… 恐已在册为伶,日日随班承乐,供朝堂权贵宴饮差遣。我曾辗转托人打探,不得相见,不得通音。他日日强作声色,无人护持,怕是已经经不起折辱,也随母亲去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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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烽烟红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