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落地，碎人心肠。
沉魇如潮，寒冽的旧恨与血色残景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几乎要将人溺毙。直到一道温和低沉的轻唤，穿透层层黑雾，猛地将许望晴拽回人间。
榻边立着的人，正是卜思雪的长兄——卜景瞻。
“望晴……望晴……”
卜景瞻垂眸，指尖轻轻落在他虚软单薄的肩头，微缓用力推了推。目光落至他涔涔冷汗的额角，鬓发被冷汗濡湿，软软贴在苍白颊边，眉宇间还凝着梦魇未散的沉郁，神色难掩心疼。
转眼榻上之人睫羽剧烈一颤，密长的羽睫抖落细碎荫翳，终于悠悠睁开双眼。眼底尚覆着梦醒的朦胧与倦色，深处残留着噩梦带来的寒凉戾气。
“做噩梦了？”
卜景瞻声线温沉，抚平了几分室内凝滞的寒意。
“嗯。”
许望晴应声，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
他缓缓翕合眼眸，压下眼底翻涌的阴郁，指尖微蜷，卸去了梦魇里紧绷的力道。
“先坐起来。”卜景瞻转身移步案前，倒了一盏温热白水，回身递至他手边，语气郑重，“我有要事与你说。”
许望晴借力缓缓撑着榻沿坐起身，背脊尚带着初醒的慵懒单薄。方才在梦魇中被他死死攥在掌心的一枝香雪，此刻被他抬手轻轻别入鬓边，素白花枝衬得面容愈发清寂苍白。
他抬手接过水杯，指尖微凉，唇瓣轻抵杯沿，小口慢啜，动作松弛，看似漫不经心。
卜景瞻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慵懒闲散、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眉梢微微沉敛，眸底掠过一丝凝重，开门见山：
“昨日杨府宴席，你可见到我二弟与小妹？”
许望晴握着瓷杯的指尖微顿，眸光轻轻一转，澄澈眼底藏着浅淡复杂的情绪，微微颔首，低声应道：
“嗯。”
卜景瞻眸色微动，追问：
“他们已入京了？你们相认了？”
“见着了，未曾相认。”
他话音极轻，一缕极淡的失落悄然掠过眼底，快得无从捕捉，转瞬便被他尽数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沉静。
“原来如此。”
卜景瞻面上波澜不惊，无半分异色，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他稍作沉吟，语气愈发肃然：
“你我筹谋之事，步步凶险，刀光藏于暗处，万万不可将景朔、思雪牵扯进来。我今日即刻动身回龙场，京中风波将起，暗流涌动，你万事谨慎，保全自身。”
许望晴抬眸望他，眼底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笃定清明，轻轻颔首：
“我晓得。”
“昨夜你探查杨府，可寻到那笔赃银藏匿之处？”
卜景瞻切入正事，神色凛冽。
“昨夜我借声乐回响探遍宅邸，未曾寻得藏银踪迹。”许望晴垂眸看着杯中清水，语气平稳无波，“想来赃银多半已被转移。只是杨宅整体格局怪异，几处房舍肌理违和，暗藏玄机，昨夜人多眼杂、形势受限，不便细勘，未能破局。”
卜景瞻微微摇头，语气笃定，带着师门传承千年的笃定，亦藏一丝憾色：
“不然。依我卦象推演，应该有一批赃银定然仍藏杨宅腹地，只是被奇门障眼之法掩去形迹、断了气机。若非我急需折返龙场，昨夜定当再入杨府，彻查到底。”
许望晴抬眼，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戏谑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鲜活笑意，打破满室沉肃：
“说不定，是你卜算失准了？”
这话一出，室内气氛骤然一凝。
卜景瞻骤然抬眸回望，温润褪去，眸光沉凛如寒潭，锋芒乍泄，气场陡然凛冽：
“你是在轻辱我师门上千年的大六壬之术？”
见他动了正色，许望晴笑意未消，坦然摊手，语气散漫又坦然：
“不过一句玩笑罢了。何况，你本就打不过我。”
少年语气轻佻坦荡，眉眼清俊带俏，冲淡了几分权谋重压的沉郁。
卜景瞻凝眸看他片刻，满身凛冽气场骤然一泄，无奈轻叹，语气微哑：
“这玩笑，半点也不好笑。”
许望晴收了浅趣，正色问他：
“你今日便动身回龙场？”
“是，即刻启程。”
卜景瞻颔首，神色恢复沉稳。
“不去见见二弟与思雪？”
卜景瞻眸光微暗，语气干脆果决，无半分犹疑：
“时机未到。”
许望晴静默须臾，轻轻颔首：
“也是。一路顺风。”
“承你吉言。”
话音未落，窗前身影骤然一晃，身姿轻盈利落，自窗棂纵身掠出。不过瞬息功夫，挺拔身影便消融在幽深巷陌的沉沉暮色之中，再无踪迹。
室内重归寂静。
许望晴静坐榻边，凝着他离去的空荡窗棂，眸底沉沉，敛尽所有笑意与松弛。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低声自语，语气沉定，暗藏决意：
“看来，只能再暗探一次杨府。”
长平居客房内，晨光透过窗棂浅浅落进屋内，衬得一室静谧。
卜思雪抬眸看向身侧兄长，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二哥，打探得怎么样了？”
卜景朔微微颔首，又轻轻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依旧查不到半点许家旧讯。只是听闻，今日醉仙楼有名伶登台献艺，是十六楼近来最负盛名的人物。”
闻言，卜思雪眸光骤然一亮，眼底浮起思索之色，轻声追问：
“二哥，当初在龙场便有传言，许家公子沦落教坊司、入了伶籍。依你看，我们最该去何处打探虚实？”
卜景朔微怔：
“何处？”
“十六楼之一，醉仙楼。”
短短六字落地，卜景朔神色骤变，眸中掠过明显惊色：
“什么？你意欲何为？那里鱼龙混杂、权贵云集，岂是你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见他神色紧绷，卜思雪反倒弯眸轻笑，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笃定：
“嘻嘻，待会你便知晓。二哥，先随我上街逛逛。”
卜景朔看着她执拗模样，心知拦不住，终是无奈轻叹：
“也罢。”
片刻后，卜思雪戴好素色围帽，遮住眉眼容颜，与卜景朔一同踏出长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