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知晓，这一缕随风辗转的念想，恰好奔赴她心心念念之人。
回廊另一端，教坊司乐班逶迤而来。队伍中央那道身影，足以颠覆从前所有风月印象：一身艳红海棠绣纹水磨戏服，衬得身形纤薄如柳、弱不胜风；面上蒙一层素白轻纱，遮去大半眉眼，只余下一截光洁细腻的下颌、浅淡绯色唇瓣。眉眼绘着极致柔婉戏妆，尽数掩去少年英气，扮作《牡丹亭》里温婉多情的杜丽娘，绝代风姿，柔媚无骨。
正是更名「霜秋」的许望晴。
如今的他，是人人轻贱、任人狎玩的教坊伶人，无根无凭、俯仰由人；唯独一颗心，依旧是当年那颗干净赤诚、傲骨深藏的许望晴。
今夜奉教坊司差遣赴宴献艺，他本一如往日，垂眸敛神、心如寒灰，将万千情绪死死封藏心底，只摆出温顺恭谨的伶人模样，应付满堂权贵的嬉笑戏谑。就在晚风漫来的刹那，他脚步骤然微顿，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一缕极轻、极软、极干净的气息，顺着晚秋夜风，穿透鼎沸人声、迷离灯影，落在他唇上，撞入心底。
是思雪。
那一缕独属于她的清宁气息，伴着眼尾那颗朱红泪痣，早被他刻入骨血，岁岁不敢忘却。万千人海，千里山河。纵然他形貌掩改、身份倾覆，困于浊泥尘埃之中，只消一眼，便能将她辨出。
沉寂数年的心湖轰然掀起巨浪。碎骨之痛未曾令他颤栗，丧亲之痛未曾让他落泪，满身折辱未曾逼他低头，可仅仅一缕晚风携来她的气息，便轻易击碎他层层加固的坚硬伪装。
他如今与她云泥殊途、天渊相隔。他不配唤她名字，不配与她对视，不配相认，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多看她一眼。
可风可以。——风渡山海，风无尊卑。
于是借着乐班行进、顺势躬身行礼的恭谨姿态，他极轻极慢垂下眉眼，悄悄阖上泛红的眼睫，喉间几不可动，微微抬唇，任由那一缕载着她惦念的晚风，轻轻擦过自己的唇。
轻纱遮掩之下，无人窥见：他悄然、贪婪又小心翼翼，借一缕晚风，偷吻了心心念念、咫尺天涯的姑娘。
风吻唇，心吻影。
这是坠入炼狱以来，他唯一一次私心，唯一一次不再隐忍的纵容。一礼既毕，许望晴即刻压下翻涌心绪，袖中指尖悄然攥紧又松开，敛尽眼底柔情酸涩，重归淡漠寒凉，随乐班稳步走向临水曲台，预备登台献曲。
廊下的卜思雪兀自沉在心事之中，满心牵挂无处安放，并未仔细打量迎面而过的伶人队伍。她只模糊望见一道孤瘦身影在身前短暂驻足，恭谨一礼，便匆匆远去，消融在灯火戏台之间。
她自小通幽，最是辨气：活人的烟火气、灵物身上的草木气、山精鬼魅的幽凉气，打小一嗅便知；偏这一缕，辨不出来处，只熟悉得叫她无端鼻酸、无端心慌，熟悉得刻骨铭心，却陌生得无从溯源。
思雪怔怔望着那道远去背影，指尖无意识攥住阑干，心头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沉沉堵在胸口。明明是全然陌生的伶人妆束，身段柔婉婀娜，可那骨血里沉敛孤冷、隐忍落寞的气韵，却像极了记忆里那位温润自持、眼底藏着山河的少年。
咫尺擦肩，遥遥相望。
他陷身乐籍泥尘，犹能识得她一身清风明月；
她安立尘间太平，却辨不出他满身摧折疮痍。
晚风复起，曲台丝竹婉转《牡丹亭??惊梦》的唱腔悠悠漫开，道尽生死相思、咫尺别离。
“茉儿？”
卜景朔缓步而至，见妹妹独立晚风之中，久久失神，温声轻唤：
“夜风寒重，莫站久了。”
思雪缓缓回神，睫毛颤了颤，目光仍旧凝着戏台那道朦胧身影，低声呢喃：
“二哥，方才……我像是遇见了一个极熟悉的人。”
熟悉到令她无端鼻酸，无端心慌，无端漫出一场经年落空的怅惘。
四下无人应答。
唯有晚风知晓。
就在思雪怔怔凝望着霜秋台上那身影，心口酸涩翻涌的那一瞬——
她足边临水石栏之下，池水忽地轻轻一荡，漾开一圈极细涟漪。
夜色极静，人声遥远。池畔青石板台基的缝隙里，缓缓爬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钱龟。
龟甲古朴深褐，天然生就细碎九宫洛纹，灯火落上去，漾开一层极淡的金辉，不似凡物。它不惊不惧，缓缓停在离思雪履边一寸的落梅影里，小小的头颅微微抬起，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不动。
思雪本就心神恍惚，见状下意识垂眸。忽然，一道古老庄重的声息自耳畔响起，昏昏沉沉，仿佛自水底传来：
“吾主…… 你来了……”
她慌忙四下张望，左右无人，廊下笑语遥遥，寻不到说话之人，心底却无端浮起两个字 —— 洛水。
卜景朔见她神色异样，眉头微蹙，轻声问道：
“怎么了？”
她抬眼望向卜景朔，声音浸着一重怅然，只当是心神激荡生出的幻听，轻轻摇头：
“无事。二哥，我想先回长平居了。”
“二哥送你回去。”
卜景朔应声，已往她身侧让了半步。
“不必，我自己回去就好。”
她转身离去，月白衫裙掠过落梅，并未察觉足边那金钱龟缓缓缩回石缝，龟甲上的洛纹在灯火下一闪而过。
夜色一重重沉落，京华万家灯火次第燃起，点点明光，却暖不透她心底漫开的寒凉。
长街游人渐稀，晚风卷着浮尘，拂过檐角灯笼，摇出一片零碎飘忽的光影。她独自徘徊街衢，目光在往来人影间反复逡巡。每一道身形略似的人掠过时，她的心便猛地一跳，旋即又是落空。
满城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入耳朦胧。街巷纵横，楼宇林立，偌大京城，她竟遍寻不到那一个人。心事沉沉坠在胸口，如同浸了冷水的铅块，无处安放，亦无从诉说。
天空中扑棱棱落下那只雪白灵鸟，正是当年许望晴赠予她的南枝。它一跃落在思雪肩头，毛茸茸的小颊轻轻蹭过她腮边，嘀嘀咕咕轻啼，像在问她：
“为何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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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渡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