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臻两百余年，风平岁稔，盛世承平。
京城世家杨家素来偏爱梨园风雅，每逢盛宴，必请教坊司顶尖伶人临场助兴。
此番提前递帖各处，卜家虽遭贬谪，世家名头尚在，帖子也递到暂居京城的景朔兄妹手中，点名近来以色艺冠绝京华、风头无两的伶人「霜秋」登台献曲。
暮色垂落，夜清如水，月华浅浅覆满杨府亭台。临水曲台雕梁映水，万千灯烛灼灼摇曳，丝竹细乐先行轻响，萦回满园。
卜思雪一身素雅月白衫裙，身姿清婉亭亭，避开鼎沸宾客，独自沿临水回廊缓步徐行。廊侧数株秋梅簌簌落瓣，柔粉花片随风漫卷，拂过朱红阑干，点点飘坠池水，与月影揉作一处；几片细瓣静静栖在她衫裙褶皱间，暗香淡淡漫开，她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
入京多日，她翻遍京中细碎传闻，关于那个人——无人知晓他如今形貌，无人得知他近况分毫。
一念翻涌，恍然坠入十年前旧景。
马车之内，六岁的卜思雪趴在车壁边，眼含雀跃，脆声问道：
“娘亲，我们今日要去哪里？”
“先去靖国公府与你许伯母会合，再一同往清云道观上香。”
沐纾柔声应答，顺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小姑娘眼睛一亮，扒着车壁追问道：
“那上元节遇见的哥哥，也会一同去吗？”
沐纾含笑点头，转头瞥一眼身侧两个儿子，轻轻一叹，不再言语。
卜景瞻端然危坐，指尖压着膝上一册书，眼底藏着心事；卜景朔低头逗弄草笼里蜷着的油葫芦，指尖轻拨笼草；唯有她掀着车帘一角，兴致勃勃望着沿途街景。
不多时，马车行至靖国公府侧角门外，丫鬟如意上前通报：
“香椿，我家夫人到了，在候着呢，你快去告知许夫人。”
半掩的角门后传来清脆应答：
“知道了，我马上去。”
片刻之后，如意坐至马夫身侧，由陈阿顺驱车继续前行，在岔路口与靖国公府车驾会合。
沐纾与李萤隔着车帘遥遥相望，会心一笑，各自放下帘幕。两车并辔，同往清云道观而去。
道观藏于城郊，清幽绝尘，香火袅袅，仿佛将京城连日纷乱喧嚣尽数隔在山门之外。两家早预定偏殿静室，众人先行歇息。
稍作休整，沐纾牵着卜思雪来到主殿中央，取三炷清香举至眉前，轻声祝祷：
“福生无量天尊。信女沐纾，夫君乃武陵卜氏卜言礼，现居京城卜府，祈阖府老小安稳渡过此劫，岁岁无虞。”此劫二字落得很轻，那时的她不懂。
祷毕，依次插香入鼎，退回拜垫之上，双手结子午诀行礼。
礼成，母女二人走出主殿。今日香客不多，远不及节日热闹。庭院古木虬枝横斜，祈福红绸随风轻扬，树下静静立着一道清瘦少年身影。
是许望晴。
繁密枝叶筛落天光，碎金似的光斑层层铺在他身上。少年脊背挺直，眉目清润隽秀，纤长睫毛垂落；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瞳底澄澈，如一汪晴日山涧清泉。香烟悠悠漫在周遭，卜思雪望着他，一时怔在原地，连母亲的衣角都忘了松。
他已在此静候许久，见她们礼毕出来，才缓步上前，声音清朗：
“可愿同去后山梅林？”
卜思雪抬头看了眼母亲。沐纾微笑着，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去吧。”
她轻轻颔首，攥着一小片裙角，随许望晴往梅林而去。
后山梅林连绵，千树红梅破寒而开，枝丫覆着薄薄残雪，殷红花瓣沾着碎白；料峭寒风穿林，万千花瓣簌簌振落，漫空纷飞，铺成一地碎红锦毯，暗香沉沉，漫溢在冷空气里。两人穿行其间，落梅拂肩沾衣，脚下青石嵌着融雪残水，湿凉浸人。
许望晴掌心托着一只驯养纯熟的信鸟，白羽光洁，性子温驯怯软，乖乖栖在掌心，灵动秀气。他望向眼前软糯干净的小姑娘，抬手将灵鸟托到她面前，声音清浅柔和：
“送你。”
卜思雪微微睁圆双眼，怯怯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凑近：
“是送给我的吗？”
“嗯。”他轻轻颔首，把掌心又往前送了送，“它很温顺，不会伤人。你养着，闲时可以解闷，往后……也能托它传递平安消息。”
小姑娘小心翼翼伸出小手，信鸟轻轻一跃，落在她掌心，软羽蹭着肌肤，心也跟着软成一团。她探手折下一丫梅枝，举到许望晴眼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那这枝香雪送你。往后鸟儿伴我，梅枝陪你。”
许望晴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小心接下，花瓣薄脆，犹凝一缕草木清芬。山风穿枝，簌簌轻响，他将那枝香雪拢在掌心，妥帖收存，指腹反复蹭过那一瓣红。
卜思雪见他这般珍重，脸颊慢慢晕开一层薄红，低头去看掌中小鸟；许望晴耳尖悄悄染上淡粉，明净的眼眸盛着细碎笑意，却一句话也未说。
掌中信鸟歪着玲珑小首，绒羽轻轻蹭过思雪指尖，林间寒梅幽香漫溢，清冽之中裹着一丝软甜。思雪垂眸，静静地看着掌心雀鸟，语声轻缓：
“这鸟儿可曾取名？”
“还不曾。”望晴摇了摇头。
她抬眼，目光落向头顶横斜探出的梅枝，一字一句缓缓道：
“那唤它南枝，可好？”
望晴眼底浮起柔光，唇角漾开浅淡笑意，应声应允：
“好。”
暖光落在二人交叠的影子上，灵鸟啾啾轻啼一声，抖落几片细白绒羽，悠悠飘在风里。
远处亭下，沐纾与李萤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树下两个孩童，相视嫣然一笑，谁都不愿上前，打碎这片刻静好。
今夜晚风微凉，拂动衣袂翩跹。思雪凭栏而立，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刻骨难忘的少年。
此番进京原为寻他与哥哥，如今竟连他们的下落都探不真切。万般牵挂无从寄，她轻轻张口，缓缓吐出一缕浅息，融入晚风，载着数年相思、千里惦念，漫卷向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