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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耳鬓厮磨

演武大典当日,天气晴。

京中正是芳菲入眼时,郊外林木深深,但校场为了施展手脚,铲除了多余草蔓,还铺了层沙砾,人迹马蹄过处,时不时扬起阵阵尘烟,倒真有战场几分飞沙走石的意味。

流程与出发那日相差无几,一系列琐碎的繁文缛节,周景祁却并未流露出多少不耐。

与上次的漠然不同,今日他仿佛被什么挑起了兴致,在前方负剑而立,与几位武将侧头交谈,眉梢眼角都是飞扬的意气。

温执恪自然注意到了他难得流露的少年心性,颇有些好奇,默不作声地隐在人群中观察,却猝不及防听闻刚刚还相谈甚欢的帝王唤了一声:“温执恪人呢,又来迟了?”

突然被点名的温执恪一个激灵,生怕被记一个迟到,这旬的全勤又泡了汤,一边努力穿过人群,一边举手示意,遥遥答道:“别啊别啊!臣早就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景祁万年波澜不惊的眼中似乎荡开一点笑意,宛如蜻蜓轻轻一触,倏忽扩散开去无影无踪。

温执恪费尽力气挤到他身边,后知后觉地发现身边的人都不说话了,茫然地左顾右盼。

眼见他来了,几个将领对视一眼,纷纷心照不宣地咳嗽起来,随意编了几个胡言乱语的借口就溜之大吉。

周景祁与这些人是旧相识,也懒得计较,只偏过头低声问了句:“都办妥了?”

温执恪略带得意地一仰头,语气笃定:“陛下放心,都搞定了,等还宫宴那日必然惊艳四座!”

瞧见周景祁略带怀疑的神色,他还拍着胸脯保证道一定趣味盎然,也算是为君解忧,以慰辛劳。

周景祁:……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卷土重来?

然而时辰将近,脸色凝重的周景祁没来得及问个究竟,便被前来通传的宦侍打断,细声提醒该登台鸣镝了。

温执恪忍着笑誓死不说,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直接上手,在小太监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推着他往外走,敷衍应着:“没什么,真没什么,陛下快走吧。”

周景祁:???大不敬!

周景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究没能套出答案,沉着一张脸随怀忠离开了。

他本就凶名在外,此刻神色不虞,一路上所见侍卫宫女无不心惊胆战、屏息敛声,不知又是谁惹了这尊阎王。

直至站在角楼之上时,周景祁缓缓收紧手指,握住了弓身,心中却还在思考: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佞臣竟愈发得寸进尺,毫无敬畏之心了?

难道是自己太过纵容他了?

心念千回百转,寻不出头绪,手上动作却干脆利落,指尖一松,锐利的箭矢带着铮铮声响破空而出,势不可挡,从数百米之外的高楼之上瞬息划过,稳稳没入黑压压军阵中的一面箭靶,毫厘不差。

天子鸣镝,国典再启。

片刻的静默,随即是山呼海啸的叫喊,几乎将大地震动,士卒们带着敬畏遥遥仰望城楼之上的身影,激动地欢呼万岁。

天子独立高台,神色淡漠,玄色衣袍在风中飘摇鼓荡,目光仿佛并未落在身下的人山人海中,只是漫无目的地逡巡。

下一刻,他蓦然撞入另一双眼眸,那人并未呼喊或是谈笑,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

却在视线相碰时倏忽一弯眉眼,仿若东风掠过,还趁周围人不注意举起双手,比了个古怪的方框,将小小的身影圈在了视线中央。

没有相机,温执恪只能退而求其次,做了个照相的手势,仰头冲神色怔忪的少年眨了眨眼,俏皮地笑起来,神色却是认真的,遥遥做了个口型:“很——帅——”

少年抿了抿唇,撇开视线,一言不发,捏得骨节泛白的手却悄然松开了几分。

很容易被哄好的周景祁从下来后便心神不宁,严肃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太好打发了。

……甚至于那人根本没有花心思,只是一个口型,自己竟然就顺着他揭过不提。

痛定思痛的少年帝王下定决心,不能再任由温执恪为所欲为,必须立好规矩,令他不得逾越君臣礼制一步,方能重振天威。

然后一转头,他就看见自己暗暗防备的佞臣正待在宋桓怀里,只露出一个安静的侧脸。

宋桓几乎从身后环抱着温执恪,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使力拉开弓弦,唇角勾着略带得意的笑,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

周景祁:……

.

宋桓浑然不觉,还在耳边发出挑衅的嘲笑,絮絮叨叨炫耀着自己的技法。

温执恪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温度,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翻个白眼。

几分钟前,随着自由竞技时间的开始,他四下瞧瞧,见众人都或明或暗地窥视打量着自己,顿时觉得手脚怎么放都不自在起来。

原主虽然人品风评惨绝人寰,但是作为先帝朝中的进士,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若不是后来东窗事发,在诏狱中磋磨坏了身子,箭术原本也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

这就苦了温执恪了,拉不开弓还可以谎称身娇体弱、力有不逮,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会射箭啊!

作为一个普通男大,温执恪对于弓箭的接触仅限于游乐场一块钱十支箭的气球靶。要让他在一众真刀实枪的行家面前端起架势,恐怕一眼就能被看穿。

但在原地无所事事、一箭不发更显得古怪吧?

怎么办,又推到诏狱中那场高烧导致的神智错乱上去?可这是肌肉记忆啊,又不会随着记忆消失。

正当他纠结万分时,一个身影无意间在眼角余光闪过,温执恪倏然警觉,眸光一亮,眼睛转转就想出一个绝妙的点子!

温执恪先是装模作样地环视几圈,半晌长叹一声,怅然将手中的弓重重放下,摇着头从宋桓面前经过,嘴里还念念有词。

宋桓果然中计,满头雾水地拉住他,问道:“你干什么去?”

温执恪瞥他一眼,双手环臂,姿态矜傲,理直气壮道:“这些人的箭术一个比一个菜,看得我心烦,去别处歇息一会儿。”

宋桓:?他变异了?

虽说自打从诏狱出来后,温执恪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大抵是经历过命悬一线,愈发将死生置之度外了,行事风格也令人捉摸不透……

——但从谨言寡语到邪魅狂傲,是不是转变也得太大了?

宋桓拧起了眉,嘴唇一动,刚要教训他不得妄议他人,温执恪又补上一句:“你也菜,就别多说了。”

宋桓:???

预料之内,骄傲率直的宋小公子经不起激将法,脸涨得通红,在原地气得跳脚。

温执恪笑眯眯看着,适时抛出一句:“自己射得中算什么本事?若是能将有意作对之人手中的箭射出去,才称得上弦无虚发。”

宋桓想也没想一口应下,顺着挖的坑跳了下去,拍着胸脯豪情放言,无论温执恪如何捣乱,都一定会将他手中的箭送至靶心。

于是便有了起初那一幕。

温执恪奸计得逞,心安理得地靠在宋桓身前,随心所欲摆出各种初学者姿势,任凭宋桓咬着牙竭力调整他扭曲走形的动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其余人见了也只是无奈摇摇头,感叹一句温大人与宋大人真是一对冤家,又在换着法子较劲了。

温执恪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被摆弄来摆弄去,还能抽空胡思乱想,思绪发散出去,漫无目的地想着:

从宋桓的表现来说,两人此前分明有旧交,那宋家当初为何会与温家决裂?但流传出来的理由莫衷一是,根本不知道哪个可信。

改天去问问宋桓好了,套几句话出来也行。

记忆还停留在宋桓握住了自己的手腕,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这一箭肯定能行,温执恪还没察觉身后人不知何时沉默了下来,驯顺地任由一条手臂环过自己的腰,温热贴着身躯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动自己跟着抬手。

直到熟悉的香气从身后幽幽飘散,丝丝缕缕钻入鼻尖,温执恪身体一僵,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好几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低头,并没有看见宋桓的蓝色衣摆,只看见一双骨节修长的手,腕骨往上肌理匀称,裹在一截眼熟的黑色劲装衣袖中。

温执恪:……

身后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察觉到怀中的突然安静,轻笑一声,话中却听不出多少笑意:“怎么,不是宋桓,你很失望吗?”

温执恪心中天崩地裂,崩溃心想这是失不失望的事吗,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还有宋桓人呢,怎么凭空消失了?

他若无其事地悄悄转头,果然瞧见了不知何时悄无声息退到一旁的宋桓,正仰头望天,装聋作哑,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宋桓有苦说不出,刚刚他握着温执恪的手,还没来得及松开让箭离弦,忽然觉得背后被谁触碰一下,疑惑地回头。

然后就看见陛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险些吓得将弓脱手飞出去,偏偏温执恪还在出神,对身后换了个人浑然不觉。

宋桓心惊胆战,也只能嘀咕着退开,看着陛下代替自己的位置,然后……

堂而皇之地将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宋桓好像悟了什么,又好像没有。他思考半晌,回过味来,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是有多自寻死路,只能心情复杂地抬头赏云,装作自己不存在。

好像成为了什么play的一环,但他没有证据。

周景祁没管他们在想什么,慢条斯理地带着温执恪对准靶心,绷紧的肌肉一松,温执恪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眼前一闪。

正中红心。

周景祁松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袖,仿佛已然习以为常,并未流露出太多炫耀或自得,只是淡淡来了句:“玩够了?”

少年眉眼锋利,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摇晃几下,碎发被漫不经心地拨开,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令人瞬间仿佛透过玄衣一瞥昔年战场上银鞍白马的影子。

温执恪怔在原地,眼眸有一瞬的震颤,微微动了动唇,在心中无声感叹:好……

好装。

不知为何,明明平日他和所有人都坦坦荡荡,触碰如同吃饭喝水般自然,随着和小皇帝关系的拉近,他也逐渐开始大胆地勾肩搭背。

但方才那一下就是让他很不自在,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尖,仿佛直接擦过心脏,连带着胸腔整块都麻痒起来。

啊啊啊,太奇怪了,太诡异了!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变得莫名其妙,只能胡思乱想着些有的没的,在心里疯狂吐槽周景祁死装。

明明眼神都透露出愉悦和骄矜了,还非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就是青春期少年该死的胜负欲吗?

大概是他的心不在焉太明显,周景祁已带着他走出一段路,低头一看身边人的心思早不知飞到何处去了,气极反笑:“他就让温爱卿如此朝思暮想?”

温执恪如梦初醒,随口敷衍道:“没有没有,臣是在想段久成那几人的事。”

周景祁哼笑一声,幽幽一句:“……朕还没说是谁,你就知道了。”

温执恪:?

好端端的,怎么感觉他的怨气很深重呢?下一秒就要化身冤鬼索命的那种。

玩闹归玩闹,谈论起正事,周景祁敛了神色,表示那几人已经脱罪,可以恢复自由身了,无间司已从高振那里入手,顺藤摸瓜,查出了不少线索,不日就能真相大白。

温执恪认真听着,思考片刻,侧脸笑道:“陛下,想不想再加点料,添一把火?”

周景祁略带疑惑地低头靠近,听他在耳边低语几句后,微微眯眼,露出了不信任的表情,奈何温执恪信誓旦旦保证,最终还是松了口。

于是,温执恪身后领着几位刚放出来的嫌犯,神气活现地在军营中巡视了几圈,还时不时与唯唯诺诺的几人谈笑几句,无比志得意满。

众人皆不敢直视这怪异的组合,纷纷低头或假装没看见。

一趟下来,基本将这几人是清白之身的调查结论坐实了,他们的旧交也松了口气,已有人试探着上前搭话。

温执恪冷眼看着,确信幕后之人已知晓了这边的调查进度,盘算着如何应对。对方此刻方寸大乱,或许情急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举动也未可知,但冒最大的风险,也意味着最可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但他确实没想到对面的计策会是拉拢自己。

看看眼前堆叠层积、垒成小山的礼单,又转头瞧瞧身后成箱的金银绫罗,温执恪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震声道:

“你们……吸溜,你们就用这个考验干部?!”

不要急不要急,香艳会有的,只需等待

小温:我俩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陛下:有吗?这才到哪。

小温:可是我变得很奇怪啊!而且你不是说让我离你远点吗?

陛下:【淡定】我改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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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耳鬓厮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