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楹雕花,门扉紧闭,树影透过窗格投在身前的桌面上,此处人烟稀少,显然已然不是温执恪熟知的任何一个地方,至少已不在军中。
没错,数刻钟前,他被蒙住双眼,表面礼数周全、实则不容抗拒地“请”到此处,身边的侍卫也被支开。
对面显然有备而来,或是事先针对他收集过情报,只是短暂独处的一小会,便见缝插针地将他带离自己的营帐绑到了这里,甚至于能越过重重阻碍,将一个人偷运出营。
眼前的金玉堆满了桌案,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色泽,险些晃花他的眼。
温执恪艰难地把目光从那堆财宝上移开,做了会儿心理建设,将手边的礼单轻轻推了回去。
他轻轻一眨眼,面上依旧是温和有礼的笑意,话音却斩钉截铁地落下:“这就不必了,请回吧。”
只有心中已经泪流满面的温执恪自己知道,他几乎耗尽了毕生的克制力,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入党宣誓词,恨不得拼命深呼吸掐自己人中,重复自我告诫着“清正廉洁”,才万分不舍地将送到嘴里的财宝吐了出去。
毕竟自从将温府的大多数家产都捐入国库、资助改制经费后,虽然拿到了列入帝党的投名状,暂时保住性命无虞,但美梦中骄奢淫逸的生活也就此远去了。
好在温执恪和温静姝都不是铺张之人,温家本就人丁凋零,倒也能平淡安稳地经营下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钱……温执恪心里的小人咬着手帕泪眼汪汪,无声向即将离他而去的金山银山挥手告别。
对面之人是个生面孔,显然对他毫不犹疑的拒绝有些意外,神色顿了顿,又挂上笑脸道:“温大人,不必这么快做决定,可以再考虑几天,我家大人说了,一直等着您的回复。”
说着,他伸手试图将礼单推回温执恪面前,中途却被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考验干部环节都通过了吧,还没完了?
那人抬头,只见温执恪神情平淡,重复了一遍,丝毫没有委婉的打算:“我说,不必了。”
示好被几次三番地下面子,传话人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了:“温大人,你就当真要如此决绝?”
眼前的青年收起了温文端方的姿态,一瞬不瞬地望向他的眼睛,他在那位大人身边效力多年,也称得上朝臣中心照不宣的传话人,首次碰到如此软硬不吃的硬茬,见温执恪毫无低头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恼怒起来。
“温大人,”传话人沉默片刻,语气带上了不悦,“如今天家衰微,新主昏蔽,谁站在正确的一边尚未可知,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温执恪:?
不是,哥们,这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他左右看看,窗户掩得严严实实,门外寂然无声,心知这番对话被封锁得严严实实,不会为任何人所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多少还是有些心虚,悄悄四下打量着周围,思索着什么时候才能有人发现自己被掳走了。
第一次被绑架,还有点小紧张。
对面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直言不讳地打消他的念头:“若是在想如何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就不必了,已有人易容成了你的模样,称病不出数日,一时半刻是不会被发现的,等时机成熟,再伪造一桩意外,更是天衣无缝。”
出乎意料的是,温执恪听了这话,不仅没有惊惶或恼怒,反而眼眸一亮,懒洋洋地拍了拍手,又好整以暇地撑着下巴:“哦,是吗?那恭喜你们了,好棒好棒。”
那人一连碰了数个钉子,又被阴阳怪气一番,忍了又忍,终于发难。他上下打量温执恪一番,似是联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也是,温大人毕竟与陛下……昼夜相对、宿昔同衾,若是陛下一眼就发觉了不对,想来也是可能的。”
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的唇角悄然下沉了些许,连平日见人先带三分的笑意都敛了起来,神色已染上了冷意。
眼见如同泥鳅般滑不留手的狐狸终于被惹出了失态的一面,那人心中生出轻蔑又得意的暗喜,嘴上却放柔了语气,低声下气道:“是我言错,大人恕罪。”
停顿片刻,他循循善诱道:“温大人,细细想来,新君自小便暴戾恣睢、生性幽厉,如今他登基伊始根基未稳,若慎择明主,改天换地也指日可待,届时您就是从龙之臣,废帝是杀是黜……”
“你们试试。”
还未说完的引诱被风轻云淡地堵在喉间,他惊愕地抬眼望去,却见端方和煦的文臣眉眼凌厉,神色没有半分玩笑作伪,一字一句道:
“除非我已经身毁名裂、力不能支,否则,我在一日,他就是这大昭之主一日。”
“要杀他,先除了我再说。”
·
在那人恼羞成怒摔门而去后,温执恪怅然地靠回椅中,长出一口气。
……还是冲动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无人知晓他和周景祁感官相通、性命相系的事,想拉拢他入伙,结果弄巧成拙,一直在雷区蹦来蹦去,最后甚至还跳起了踢踏舞。
试想一个绑匪威胁你入伙,不说点好听的就算了,反而一直在展望升官、发财、杀掉你以后的美好生活,你不答应还没完没了地重复,就问问谁能忍吧?
反正他不能。
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耳朵贴着桌面,数自己的心跳,慢慢思考:不过这些人有一点倒是没错,那就是周景祁迟早会察觉不对。
无他,冒牌货称病不出,周景祁却没有任何不适,必然心生疑虑前去查看,只要见了面,他就一定能认出自己,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温执恪如是确信着。
但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是耗着时间也徒劳无功,温执恪的大脑迅速运转,思考着怎么让周景祁尽快发现好盟友换了个人,cpu都要烧冒烟了。
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不知多久,房门一动,一张娇美的面容探了进来,俨然是位袅袅婷婷的美人。被有意安排进来的侍女小心地端着饭食,轻手轻脚地为他布置酒菜。
……不会吧,威逼不成,来色/诱了?
温执恪竖起耳朵,听见侍女放下酒菜便转身出了门,但脚步声并未走远,只是在较远处候着,且门前的看守人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不禁扶额苦笑无奈,沉默半晌,眼神重新投向了桌上的饭食。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嗯?等等!
不远的厢房中,貌美的侍女记着主子的吩咐,心中忐忑,却不得不鼓起勇气,侧耳倾听着隔壁的动静,静候着出场。
然而,过了半晌,没听见隐忍的喘息或是其他暧昧声响,反而传来一阵碗盘摔碎的脆响,随即是一叠声压抑的惊呼:“嗷嗷嗷痛痛痛痛!”
侍女吓了一跳,怕家主耳提面命的大人物死在隔壁,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闪身进了那扇房门,想确认有没有闹出凶案。
然而一进门,她就险些尖叫出声,却被一双冰凉的手牢牢捂住!
血,满目的血,脚边是几个瓷盘杯碗的碎片,而殷红的血滴滴点点,洒在地上桌上,几乎将人的视线染红。
面色苍白的青年并未松开她,眼神中还带着一点恳求,压低了声音求饶:“姐,你别出声,大家都是打工人,我们互相体谅一下好不好?”
侍女生怕窒息,点头如捣蒜,覆盖在口鼻上的手终于挪开,青年仿佛脱了力,放松下来靠在桌边,费力地喘息着,仿佛承受着什么内部的煎熬,眉尖微微蹙起,嘴唇被自己咬得艳红。
她的目光惶惑地四下扫视,终于落在了青年捂住的左臂上,透过指节,还可以窥见隐约的血色以及伤痕纹路,在白皙的皮肤上一路蜿蜒,没入衣袖深处,显得分外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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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执恪又疼又热,有苦说不出,抱着胳膊欲哭无泪,在心里问候了绑匪的父母家人乃至祖宗孙辈一万遍。
不久之前,起初自以为想到好主意的他满心兴奋,趁周边的看守被撤远,附近只有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大手一挥,将桌上的碗筷杯盘悉数扫下,摔了个痛快。
他温·福尔摩斯·柯南道尔·金田一·克里斯蒂·执恪今天就要让这些古人知道,世界上没有一本小说是白看的!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片,在光洁的手臂上比划了几下,狠狠心,毫不留情地划了下去。
温执恪一边划拉着自己的手臂,一边羡慕周景祁迟钝的痛觉。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渐入佳境,被覆上双眼带至此处时的路程在心中一点点复现,动作逐渐果决,再无迟疑。
感谢通俗文学,感谢经典名著,感谢互联网,被绑架时要暗记路线这个习惯还是他小时候看刑侦文学的,没想到真的有一天派上了用场。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瓷器的锋刃干脆地破开血肉,没入肌理,然而温执恪遗漏了很重要的一点——
饭菜里加了料,很不幸,还是可以直接经由伤口进入循环的脂溶性。
效力强劲的催/情/药被悄悄溶进汤汁,碗盘被摔碎后还有不少浸着断面,也因此沾染在瓷片上融入血液,在体内席卷起势不可挡的热潮。
事已至此,温执恪已经彻底对自己的倒霉举手投降。他克制着呼吸,努力平复着被强行挑起的冲动,在腰间胡乱摸索着,随手解下一条配饰,递给瑟瑟发抖的侍女,断断续续地打着商量:
“这……这位姑娘,这个你拿去当了换了都行,只要你别揭穿我,假装还在做你家主子的任务……等有人来了你就趁乱逃走,别回来了,行吗?”
那是一枚玉玦,触手生温、莹润如脂,周身还雕琢着不知名的古兽,形状古朴大气,显然价值连城,但此刻温执恪一心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清白,根本无暇在意送了什么出去。
侍女怯生生瞧了他一眼,掂量掂量手中玉玦的分量,又想想自己的月钱,瞬间就做出了选择,安静地缩在一旁充当背景板。
时间在分秒间流逝,温执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边在情/欲的潮热中浮浮沉沉,艰难地维持着清醒,一边还要焦躁地提防着敌人去而复返,被生理和心理双重折磨得神志昏沉。
好热……好像到了撒哈拉沙漠、阿拉伯沙漠……世界第三大沙漠是什么来着……还有赤道……北回归线从哪里开始算……周景祁是不是没去过热带,要是把他丢到那里还会每天冷着脸吗……
理智明明灭灭间,口干舌燥的温执恪已经开始胡思乱想,担心周景祁是不是把哪一段路线漏了,犹豫着要不要在右边手臂上再来一次。
正当侍女惊恐地瞧着温雅无害的青年拿起沾血的瓷片,开始在右手上作势比划时,遥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便是由远及近的喧哗,伴随着呼喊声、碰撞声、脚步声,一路直奔而来。
温执恪不能确定来者是敌是友,横下心来不再迟疑,毫不手软地落下第一笔,就在锋锐的尖端即将刺穿皮肤的瞬间,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
侍女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疾风般卷过,一把打落了温执恪手中的瓷片。温执恪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似乎松了口气,全然软了下来,一头向前栽去,被一袭玄衣的少年眼疾手快地接住。
来者生得好看,眉眼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此刻显然心情阴沉,更显得杀意毕现。
少年不带情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下移,落在她手中的玉玦上,默然一瞬,不知在想什么,随后面无表情地将玉玦从她手上抽了回来,扬手抛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元,示意她可以走了。
侍女怔愣在原地,几秒后如梦初醒,连连叩头,满心欢喜地转头就跑,奔向与这座宅邸相反的远方。
直到跟来的亲军侍卫鱼贯而入,周景祁摩挲着玉玦上栩栩如生的盘螭龙纹,轻轻哼笑一声,却听不出多少笑意,话里有话道:“温爱卿倒是会挑,一选便选了件御赐之物赠予美人。”
温执恪自知理亏,试图装聋作哑蒙混过关,但周景祁不为所动,冷漠无情地发号施令道:“起来。”
温执恪趴在周景祁怀里抬头看他,眼底已经漫上了一层薄雾,可怜兮兮地轻声道:“陛下,臣中药了,真的走不动……”
他并未说谎,汹涌的药力仿佛一路从皮肉烧进了五脏六腑,燎原的大火只向一个隐秘的方向连天漫卷,几乎折磨得他想哭。
其实这句话的本意是能不能派个人来背自己,抑或抬顶担架直通太医院,但他还未来得及说完,下一刻,迷蒙的思绪就被一句话炸得粉碎。
“……快起来!”周景祁的耳根染上了不知是羞愤还是震怒的绯红,延伸至脖颈,直至没入衣领,恨恨咬牙切齿道,“你以为朕就很好受吗?”
温执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已知周景祁和自己共感,那从一个多时辰前起,他就也中招了?
……哈哈,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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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