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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没有错

四目相对,温执恪瞧见周景祁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分明弯着弧度,却没有半分笑意,配上森然的语气,显得格外瘆人。

……怪吓人的,像新丧不久回魂的怨鬼。

他心里发虚,悄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游移,小声耳语道:“陛下这是个意外……哎呀总之待会再解释,你先让我起来。”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望了望周景祁身后的秋娘,示意还有别人在场呢,期待对方能捕捉到他的眼神暗示。

然而事与愿违,一向颖悟敏锐的帝王似乎没有听懂,恍若未闻,一伸手扯住了外袍的衣袖,微微施力,像是要直接从他手上夺走。

温执恪一愣,反应不及,不仅没有顺势松手,反而下意识抓紧了另一端。

一股沉力从指间传来,他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看见周景祁抬眼一笑,眸中不知为何盈满了近似愉悦的神情。

下一秒,周景祁骤然发力,硬生生将他整个人从桌下拖了出来!

温执恪茫然地睁大了眼,毫无反抗地被拽着起身,不过他在桌下蹲得有些久,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才发觉腿已经麻了。

身体不受控制,他踉踉跄跄地跌出几步,一时间晕头转向,直接一头向前栽去,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接住他的那人与温执恪个头差不多高,仿佛也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碰瓷,下意识伸手去捞,几缕碎发随着动作在他耳边飘飘悠悠,有些轻,有些痒。

直至温热的身躯撞入怀中,那人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手臂微不可察地一僵,方才自然的动作也别扭起来。

温执恪恍惚间记得,分明就在几日前,周景祁还是不愿接近自己的。

他的眼神还有些虚焦,似是笼了一层朦胧的雾,缓缓抬头,嘴唇轻微动了动,好像想说些什么。

周景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低下了头,靠近些许,想听清他的轻语。

只听那人声线清朗,语音轻柔仿若情人低语:“……陛下,再不放开,臣真的要碰瓷了,工伤赔偿五百两银子,可以报销吗?”

周景祁:……

周景祁眼中的恍惚一瞬间褪去,面无表情地松开握着衣袖一端的手,任由温执恪狼狈地爬起来整理衣冠。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往常喜怒不形于色的酷哥形象,语气淡淡:“你又掉钱眼里去了?”

“什么叫掉钱眼里!”温执恪一听就不高兴了,叉着腰据理力争,“臣今日可是为了查案,将自己的小金库都搭进去了,这位姑娘可以作证!”

周景祁的视线随着话语落在秋娘身上,她不知何时已自觉站到了角落里,望天望地,装聋作哑。

感觉到眼神扫过来,她身子一颤,抢先道:“妾身方才突然身子不适,什么都没有听见和看见!”

温执恪:……

周景祁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便抬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秋娘如释重负,福身行了一礼,便匆匆忙忙随着候在门外的吴见山离开了,出门时还险些被自己的绣鞋绊了一跤。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帐内陷入短暂的安静。

默然几秒,还是温执恪犹豫着先开了口:“高将军的事……”

周景祁微微偏过头去,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朕已经知道了。”

温执恪看出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听,眨眨眼,体贴地转移话题:“那我们聊些别的?陛下,臣听闻演武大典结束前还有场宫宴,想必会召来不少歌姬舞女吧。”

周景祁莫名其妙,颔首认可:“是,怎么?”

温执恪眼前一亮,语气轻快,眉飞色舞道:“臣想将明月楼的姑娘们,尤其是秋娘也请上,陛下觉得怎么样?”

周景祁:“……我们还是说回高将军的事吧。”

他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阴郁了几分,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长睫垂落,眉目间怅然若失,眸中罕见地现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温执恪不说话了。虽说心知高振也是被欺瞒所致,但毕竟在虎口下生死一线的人是他,若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运气好侥幸逃生,此刻怕是尸骨都早已败烂成泥了。

若是轻拿轻放地揭过不提,他心中原先还是有些不忿的。但此刻,见了周景祁难得一见的神情,那点不忿又很没骨气地动摇起来。

周景祁年纪尚轻,温执恪与他相处起来无意间带上了哄着后辈的意味,他又生得实在好一副好容貌......

平日里冷厉如刀、不怒自威,一旦卸下森厉阴郁,流露些许无措,温执恪就看着新奇,不由自主地心软起来。

纠结了不过片刻,温执恪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其实高将军也并无害人之心,又曾守卫边关数十年,是大昭功臣,不如这次就……”

“不必,”反倒是周景祁一口否决,毫无迟滞,“军中令行禁止,不可偏废,高振违反军令、替人隐罪,自当依律领罚。”

顿了一下,他又含糊地补充一句:“何况……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这一句既轻且快,令人几乎听不清,温执恪一愣,疑惑地追问:“什么?”

周景祁却只是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演武大典万事俱备,你可想好了如何处置那几个替罪之人?”

温执恪一噎,顺利地被转移了注意力,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周景祁的眼睛:“怎么会呢,臣是这种锱铢必较、小肚鸡肠的人吗?”

周景祁神色不变,淡然自若:“温爱卿,你知道自己说谎的时候,心跳会很快吗?”

温执恪:……

周景祁犹不肯放过他,又补了一刀:“现在更快,朕也要喘不过气了。”

“停停停,可以了!”温执恪受不住了,紧急喊停,妥协坦诚道,“其实还在想,不过臣有分寸,陛下放心就好。”

周景祁闻言,竟也真的不再追问,只是颔首认可,平静地抛出一句“你自行定夺”,反让温执恪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分明不久前还阴沉得仿佛要杀人,此刻周景祁看起来却明媚了不少,引得温执恪心底也悄悄雀跃了几分。

毕竟良好的职场环境是牛马的最佳饲养槽嘛,他理所当然地想着,伸了个懒腰,便要先行告退。

锦衣青年步履轻快、一蹦一跳地行至门边,身上环佩随着玉冠墨发在腰间摇晃,碰撞出琳琅声响,全然看不出身陷波诡云谲的政局,俨然一副无忧无愁的富贵闲人模样。

鬼使神差地,周景祁蓦然出声,极快地说了句什么,温执恪茫然地回头,不太确信自己是否听错。

这次周景祁却并未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端正神色,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不是锱铢必较。”

一向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少年斜倚在书案旁,双眸澄明,任凭掀起的珠帘处溜进的春风拂动额发,也并不抬手整理,只是定定凝望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世家步步紧逼,意图杀人毁证、祸乱朝纲,你不过是想自保罢了,何错之有?”

他破天荒地轻笑一声,甚至带上了几分调侃,“做得很好,温爱卿。”

.

找到高振的名册后,接下来的调查顺利了许多,有了无间司的助力,温执恪很快就锁定了几位真正的投放者。

羽林卫冲入营帐时,不明就里的士兵们一时纷纷愣在原地,那几人却并不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其中一人在被缚住双手、押解着路过温执恪身边时,突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温大人,小人也是被迫行事,我自知有罪,但家中尚有老母稚子,求……”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坚持着说完:“求大人网开一面,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性命!”

温执恪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垂眸而望,直至他说完,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才慢慢开口:“你有一家老小,我就没有父母亲眷么?”

——好像还真没有?

想起自身的确是父母俱丧、亲缘零落,温执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打个补丁。

传闻中凶暴残酷的权臣垂落睫羽,柔声道:“我家中幼妹还未成人,若是我死了,她和我的……朋友,难道便不会难过?”

这话正中要害,那人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再说不出话来,无言地被架上了囚车。

一旁的石威犹自义愤填膺,还忿忿不平地对着远去的囚车挥舞拳头,一转头便看见自家大人早已走出数十步远。

石威连忙紧赶几步,好奇发问:“大人,这是去瞧瞧演武大典的场地么?”

“哪有这么急,”温执恪心情很好,眉眼弯弯地回了句,“是去诏狱探望一下几位热爱霸凌的美高生。”

出于谨慎,几位仁兄从被发现登记在假名册上后便被捕了,已经关了几日,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石威满脸问号:“什么生?”

温执恪哎了一声,懒得给这个天然呆讲解“美式霸凌”的梗,转身戳了戳他的额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道:“你别管,梗要是解释出来就索然无味了,如果听不懂,跟着笑就对了,明白吗?”

石威乖乖点头。

温执恪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去,直至站在几人面前,仍是一片春风和煦,在他人眼中看来更似笑面阎王。

此处自然不是京中的正经诏狱,只是临时寻了个地下石室安置几个嫌疑人,环境也比不上诏狱,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

几人本就满头雾水,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狱卒也缄口不言,便只当是轻侮温执恪之事被那权臣告发,在陛下耳边吹枕头风,将他们送了进来。

起初他们还颇有几分骨气,宁死不屈地破口大骂,声称要面见圣上,结果在狱中待了几日就老实了,再不敢口出狂言,一个个低眉顺眼。

狱中鼠蚁横行,几个纨绔子弟何曾吃过这种苦?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时,段久成出身阁老世家,还强撑着一点文人气节,只是倏忽抬起了眼皮;

黄佑安和宋之松却再也忍受不住,争相扑上前摇晃铁栅,高呼:“来人啊,来人啊!我们是冤枉的!”

“啪嗒,啪嗒……”鞋底叩击声不紧不慢逐渐靠近,然后在面前站定。

眼前出现一双一尘不染的锦靴,鞋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视线上抬,映入一张笑盈盈的美人面。

容若桃花,眼尾上挑,手上还提了盏灯笼,幽幽照亮一角。

灯下看美人,更添殊异色,然而落在这几人眼中,无异于见到了索命恶鬼。

宋之松当即怪叫一声,惊骇地后退好几步,连带着黄佑安被撞了一下,一起倒在了茫然端坐的段久成身上,三人滚作一团。

宋之松抖抖索索,病急乱投医搬出宋家作靠山,颤着声音道:“你……你不能动我!你杀了我,我家不会放过你的!”

温执恪冷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掸掸袖子:“是吗?可是前几日我去问宋桓,他可是说谋害当朝丞相乃身犯十恶,不可轻饶素放,一切任凭陛下和我定夺,与宋家无关。”

宋之松满脸茫然:“什么当朝丞相?”

温执恪从容答复:“谋害。”

黄佑安呆呆坐着,目瞪口呆:“谁谋害丞相?”

温执恪两手一摊:“你们啊。”

段久成直起身子,不可置信地发问:“我们谋害了谁?”

温执恪很有耐心地重复,击碎他们的最后一点幻想:“我,当朝丞相。”

说着,他将衣袖撩了上去,露出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长长血痕,又递过那本假名册。几人挤在一处翻阅,当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纸上时,如同受了当头一棒,脸色立刻灰败下去。

事已至此,他们如何不清楚,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

去他的骨气,再不救一下,他们马上就只剩骨头没有气了!

段久成机灵些,心知这回大难临头,不是小打小闹能混过去的,立刻一个翻身伏在地上,急切求饶:“温相明鉴,此事绝不是我们所为,这名单是假的!当时……当时……”

他想起当时自己在干什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下去,只一味叩头。

温执恪小小报复了一部分,心里畅快得恨不得仰天长笑,克制了一下,气定神闲地展开袖中折扇,一双弯弯笑眼在掩映下更添狐狸似的狡黠。

“咳咳,”他适时开口解围,“我自然知道名册是假的,毕竟当时诸位大人正与我在一起,对吗?”

几人不敢看他的表情,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直至被亲手搀扶起来时还如在梦中。只听令人闻风丧胆的奸相放柔了语气,温言软语道:“所以陛下和我昼夜追索,终于还了各位一个清白……”

狂喜几乎是一瞬间席卷了心头,几人膝盖一软,刚起身就要跌回去倒头再拜,被轻轻制止。

温执恪只是摇头,克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面目可疑地扭曲了一瞬,故作正经地循循善诱:“陛下连日操劳,我们为人臣者自当替君分忧,博圣上一笑,是不是?”

几人懵逼地点头,温执恪满意地拍拍手,豪爽一笑道:“好,爽快!那几日后的还宫宴,主演就你们几个了!”

段久成:“……什么主演?”

温执恪神秘一笑,作高深莫测状,斩钉截铁道:“话剧,《雷雨》。”

哦呵呵呵呵写到饺子醋我就这样奸笑,谁懂我有多爽!写自己的xp真的兴奋啊

小周你现在敢把小温从桌子下拽出来,以后就敢把他从床上拖回来!小温好小周坏!【指指点点】小温颜控属性大爆发啦,不要被年下的脸迷住,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啊~

再过几章,共感这个设定就可以派上我们喜闻乐见的用场啦!啊啊啊我好急,好想一下子就写到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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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