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的温执恪对那头正发生着什么毫无所知。
他正一心一意盯着高振,刚才遣可靠的石威去向周景祁加急禀报,又将机灵些的吴见山派了去了明月楼,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些普通军士,只能起个防备作用,远不如得力手下好用。
是以战五渣的温执恪只得亲身上阵,端着言笑晏晏的姿态,若无其事地向高振搭话,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毕竟周边已无声无息聚拢了不少士兵,形成包围之势,这位老将军如果想不开,一个激动,或是暴起伤人或是自我了断,在场的所有人就都玩完了。
温执恪清清嗓子,指尖拢在唇边虚虚握着,作喇叭状,苦口婆心地劝慰道:“高将军,你先别激动,想想你的父母?”
高振脸色不变,冷静道:“家严家慈年事已高,辞世多年了。”
“咳咳......”温执恪猛地呛住,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尴尬半晌,讷讷憋出一句:“对不起!那......想想你的孩子?”
高振面无表情:“犬子在沙场伤了左腿,留居京中,此生再难如常人般行走跑跳了。”
温执恪内心天崩地裂,强撑着露出一个扭曲的礼节微笑:“高将军,实在抱歉,我不知道......”
他不死心地作最后的尝试,试探着道:“那......要不咱想想你的妻子呢?”
高振的脸色已然隐隐发黑了:“家妻体弱,日夜缠绵病榻,温大人提这些,是在威胁末将吗?”
温执恪......温执恪已经快要跪下了。
他真该死啊!
“我绝无此意啊啊啊!”温执恪面露绝望,震声否认,上前一个箭步握住了高振的手,情真意切,“同为打工人,何必相互为难呢高将军!”
这一下倒是出乎高振意料,他一时微怔,手臂一动,似是想甩开,最终却只是卸了力,垂首的背影一瞬间仿佛苍老了不少。
半晌,高振抬起头,语气沉重而迟缓:“温大人,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高大沧桑的将军并不看他,侧头瞥着远处无际的平原,以及被春芜遮挡、望断难见的京城,心平气和道:
“鸟尽弓藏之事,自古以来亦有千万,我也并非全无准备,只求陛下网开一面,不要累及微臣的家眷亲友。”
一番话下来,面前之人半晌没了动静。高振的姿势保持得有些累,一时间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帝王的意思是斩草除根,忍不住悄悄转回头,瞧一眼温丞相的反应。
这一眼,却只见传闻中深沉莫测、俨然一条吐信毒蛇的奸佞权臣,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温执恪满脸疑惑,眼神呆滞,整个人透露着迷茫的气息。
良久,他“啊?”了一声,真情实感地发问:“什么鸟尽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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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见山领着一位年轻女子匆匆赶到时,从城楼下方望见的,便是二人正大眼瞪小眼。
“停停停,高将军慎言啊!”温执恪睁着一双茫然无辜的眼睛,极力辩解:“这不对吧?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不是陛下的意思,末将不过一介武夫,人微言轻,如同草芥,何至于当朝丞相亲自率军缉拿?”高振眼中写满了不信,话中满是怀疑。
不待温执恪回答,他便嗤笑一声,半是讥讽半是释然,自嘲道:“总不至于当真是为了捉住几个军士,就因为他们私自出营奔丧,我将名册拦了下来?”
温执恪内心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差点就要不顾形象崩坏当场骂街。
奔丧个毛线啊?!那几位把您老人家骗得团团转,你们倒是前后辈情深了,我快被你们玩儿死了!
正在此刻,远处遥遥传来拖长音的呼喊:“温大人——人带来了——”
温执恪猛地回头,满目惊喜,果然见吴见山驾着一辆青帐小车,在前用力挥手,做着口型示意“成了”。
这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喊了过去,在聚焦的视线中,马车中探出一只纤长的手,指若削葱根,随即露出一张柔美的面庞。
吴见山翻身下马,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请女子下车。
女子见着满座兵士亦不胆怯,亭亭袅袅走上前,福身一礼,开口脆如银铃:“小女子明月楼秋娘,见过诸位大人。”
高振一向治军极严,耳提面命部下不得踏足烟花柳巷,自己亦以身作则,此时一听闻明月楼,脸色就有些变了。
然而碍于情面,他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自按捺:“温大人,这是何意?”
秋娘见高振语气不善,审时度势地并不出声,只跟着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长身玉立的青年,今日的大主顾。
温执恪从袖中抽出折扇,潇洒一甩,展开半掩了面,故作高深地勾唇一笑:“高将军,你方才说,你不惜违反军令、私换名册也想保下的那几人,是为了回家奔丧?”
高振起初不解其意,只是执拗地杵在原地,似一座不肯动摇的山,随着温执恪吐出的话语,神情渐渐凝重。
温执恪慢条斯理道:“倘若我说,他们并不是奔丧,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在城中寻欢作乐呢?”
高振一怔,下意识便要冲口而出:“这不——”
这几人皆是在他手下多年的将士,虽谈不上他看着长大的,却也绝不可能有眠花宿柳的恶习!
温执恪“啪”地一合扇,眼神凌厉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高将军,我不是信口雌黄之人,若你不信,便由人证来说。”
秋娘眼波一转,见方才还正色端肃的青年下一秒便变了脸,投来的眼神亮晶晶带着期待,无由想起了幼时家中的小犬摇尾的模样,莞尔一笑。
她不慌不乱,理了理裙角鬓发,俯首又是一礼,方启唇娓娓道来:“这位大人所言不虚,前几日,确是有几位军爷来明月楼消遣,点了一桌子酒菜。”
高振怔怔开口:“你……你可确信?不会认错?”
“几位在饮酒时亲口抱怨的军纪烦琐,妾身应当是不会记错的,”秋娘双眸澄澈,言辞恳切,“若是大人不信,尽可召楼中姐妹们问询,那夜许多人都见着了。”
即便再不愿相信,高振脑中依旧一幕幕闪过几人前些天的反常之处,只是自己出于信任并未深究。
他咬了咬牙,猝然抬眼,盯着温执恪,不肯放过一个细节:“那便再召人来,我一一问个明白!”
温执恪表情不变,一口应下,拍了拍手吩咐吴见山:“好!小吴,你再去请几位姑娘,越多越好,记得将鸨母也请来。”
刚跑完一趟加急单、还没喘过气来的吴见山:……
谢谢,其实并不是很想接这个活。
吴见山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行至营门,却听见身后幽幽传来一句:“……罢了,不必了。”
年近半百的老将没有找出温执恪的破绽,此刻颓然坐倒在椅中,失魂落魄,神色空白。
高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支撑他的某种东西瞬间抽离了,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士兵年轻的脸庞,坚毅的面庞上竟闪过一丝悲凉。
温执恪居高临下瞧着他,却生不出多少计划成功的快意,一时间心里也不是滋味,收敛了疾言厉色,低声劝慰:“高将军,擅自离营、嫖宿□□,皆是大昭军法重罪,又何必为了这种人将自己搭进去呢?”
“名册……”沉默半晌,高振平淡开口,“在我的营帐中,藏在地图下。那几人,我会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事后亦会自行领罚。”
温执恪张了张口,想宽慰几句,高振却只是摇了摇头,苦笑道:“不知不觉,已是他们入我营中第九年了,当真是岁月不居。”
他叹了声气,重复道:“岁月不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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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了大麻烦,成功探出了名册的下落,几人一刻不敢松懈,马不停蹄地向高振营中赶去。
直至将轻薄的一本纸册拿在手中,温执恪才放下心来,掂量掂量,长叹一口气。
在前赶车的吴见山忍了一路,如今看看周边无人,终于憋不住,压低了声线,悄声问:“大人,那几人去明月楼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温执恪睨他一眼,理直气壮道:“不知道啊,我编的。”
吴见山瞪大了眼,嘴唇颤抖,一副不可置信状。
温执恪就抬手敲他的头,恨铁不成钢地教训:“你傻啊,我在高振眼里算哪根葱?没准人家本来就觉得我是大奸臣,死了正好。直接说那几人是要杀我,高振说不定继续站他们那边,一口咬死不知道呢?”
吴见山嬉皮笑脸道:“那就去找陛下!陛下肯定会出手支持大人,毕竟你们都……”
温执恪不顾他在马车前挣扎求饶,面无表情地伸手,要去捂他的嘴。
吴见山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立刻服软,识趣地接上话:“所以大人要我找个最伶俐的姑娘来,再重金打点明月楼若有人问只需顺着她说,就是为的这个?”
温执恪坦然点头:“两手准备嘛,不寒碜,这不就用上了。”
——就是太烧钱了,他一想起金额就心疼,暗暗盘算着能不能坑周景祁一把,当成因公支出报销。
说笑间,他还不忘催促一句:“回去还得重谢那位秋娘,若不是她的临场反应,我们这台戏还真搭不起来。”
吴见山笑了声,并不回话,只凌空扬鞭一挥,马车骤然加速,温执恪早有准备,抱紧了从周景祁处顺来的外袍,恨不得将头埋进去,两人直奔回营。
秋娘已在营帐中等着了,温执恪掀帘而入时,她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四下张望,明眸顾盼间带着兴味。
那颇为有趣的青年去而复返,秋娘见了雇主,双膝一弯便要盈盈而拜。青年连忙摆手推辞,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不必多礼”,窘迫得手都不知往何处放。
秋娘心下惊奇,他约莫弱冠之年,却通身锦玉、气度清贵,按说身边应当不会缺了姬妾,怎地一副快要跳起来落荒而逃的模样?
温执恪心中叫苦不迭,他本来就母胎solo,和女孩子的交流经验少得可怜,更不习惯古代动辄三拜九叩的大礼,连如何体面地阻止她都要头脑风暴一会儿。
他最终决定使用真诚必杀技,郑重其事地道过谢,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她手心:“多谢……呃,秋姑娘?此番真是帮了大忙了,稍后我会派人将你送回明月楼,等平安到达后记得捎个口信。”
秋娘的眼神愈发惊异,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终于释然地展颜一笑,嘴唇微动,似是要说些什么。
正在此时。
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其中有一个分外鲜明,沉稳而不疾不徐,逐渐靠近。
几道人声由远及近,温执恪瞬间就分辨出了最为清冽、淡如寒泉的声音:“无妨,朕自己进去即可。”
不好!!!
温执恪的警报一瞬间拉响,虽然不知原因,但他有一种极为强烈的直觉,自己最好不要和秋娘、周景祁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急得在营帐内转了几圈,第一反应是拉着秋娘藏起来,但秋娘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温执恪来不及解释,手悬在她的肩上几寸,又移至手臂旁几分,无措地变换几下,终究无从下手触碰。
眼见着人影已至门口,他悻悻收回手,一咬牙,捞起桌上的外袍,自己钻入了桌底。
秋娘:?
温执恪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坚决地摇摇头。
下一瞬,高挑劲拔的玄衣少年踏入帐中,目光猝不及防落在中央亭亭玉立的女子身上,神情一顿。
随即,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凝下去,即便看不见他的脸,温执恪也能想象小皇帝的眼神定然锋锐如秋水利刃。
周景祁冷声道:“你是谁?”
秋娘惊恐地摇头。
周景祁啧了一声,又问:“他在哪?”
秋娘无辜地摇头。
周景祁似乎读懂了什么,不欲多废话,视线在营帐中转了几圈,精准地向下落在了桌案上。
尽管温执恪心中求耶稣告佛祖,但神明并未理会他的祈祷。下一秒,眼前投下一片阴影,他僵硬地一点点抬头,正对上周景祁似笑非笑的眼。
温执恪尴尬地赔笑:“嗨,陛下,好巧啊。”
“是很巧,”周景祁语气平淡,“温爱卿,为何要抱着朕的衣物,却对朕避而不见?”
温执恪:?!
他立刻低头检查,绝望地发现急中生乱,怀中的真是周景祁的外袍,然后意识到什么,慌乱地去看秋娘的反应。
秋娘仿佛听到了什么皇室秘辛,一双美眸微微睁大,瞳孔震颤,又很快镇静下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她还回眸嫣然一笑,充满了理解和鼓励。
温执恪:不是,你先别理解!
小温:什么鸟尽弓藏?他自顾自想象了些什么啊?OvO
小周:(冷漠无情)你还是先解释解释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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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秋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