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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后的晚餐2

第一顿晚餐的食物很丰盛。

奶油蘑菇汤、煎银鳕鱼、红酒炖牛肉、烤蔬菜拼盘,甜点是焦糖布丁。餐具是银质的,烛台是黄铜的,连餐巾都折成了复杂的扇形。

江寻野吃得很认真。

她需要时间思考。而吃东西是唯一可以在沉默中进行的、不会被任何人觉得异常的活动。

她切下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那个……”白露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怯生生的,“你不担心吗?”

江寻野咽下牛肉,转头看她。

白露的叉子戳在沙拉上,已经戳了十几下,一片菜叶被她戳成了绿色的泥。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出来,嘴唇抿得很紧。

“担心也没用。”江寻野说。

“可是他说会有人背叛我们——”

“所以呢?”江寻野的语气很平淡,“你打算不吃不喝,饿着肚子等别人背叛你?”

白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寻野看了她两秒,把桌上的面包篮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晕倒了更麻烦。”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拿了一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江寻野转回头,继续吃饭。

简清正在和左右的人低声交谈,嘴角始终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陈卫东没有说话,眉头紧锁,面前的牛排只吃了一半。

那个叫顾言明的程序员一直低头摆弄手机,尽管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信号,他的手指仍然在屏幕上不停地划。

秦昊在玩桌上的烛台。

他把蜡烛拔出来,又插回去,金属与陶瓷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别玩了。”坐在秦昊旁边的赵老师低声说了一句。

秦昊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烛台放回去了。

江寻野的视线掠过塞巴斯蒂安。

他坐在长桌靠近主人的那一端,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有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在数数。

江寻野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晚餐进行到第八分钟的时候,艾登放下了刀叉。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艾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他将餐巾叠好,放在左手边,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十二个人。

“现在,”他说,“晚餐的问题。”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们觉得,在座谁最可能背叛你们?”

没有人回答。

艾登微笑着补充:“不需要说出来。桌上有纸和笔,写下名字,折好,我会派人来收。”

江寻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每个人的盘子旁边多了一张浅灰色的纸条和一支削好的铅笔。纸条不大,刚好够写一个名字。

她拿起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谁最可能背叛?

江寻野看了看周围的人。

白露在发抖,手里的铅笔尖在纸条上戳了好几个洞,始终没有写出一个字。

陈卫东面无表情,纸条放在桌上没有动,显然在等别人先写。

简清已经写完了,正把纸条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

秦昊皱着眉头,咬着笔帽。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言明,盯着纸条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突然飞快地写了一个名字,折好,推到桌子中央。

塞巴斯蒂安没有动笔。

他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垂着眼睛,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江寻野转笔的动作停了。

她知道自己该写谁。

从理性的角度,她应该写一个“安全”的名字——一个看起来最可疑、最容易被所有人指认的人。这样她的投票不会引人注目,不会暴露任何立场,不会在第一天就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又想了想,那种“安全票”往往投给弱者。

江寻野无所谓。她不在乎谁死。

她要做的是观察。只有留下足够多的变量,才能看清系统的运转方式。

所以——

江寻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

她把纸条对折两次,压在盘子底下。

三分钟后,艾登开口了:“请把你们的答案放到桌子中央。”

纸条陆续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仆不知从哪里出现,将纸条收集起来,放在一个银盘子里,端到艾登面前。

艾登没有立刻看。

他拿起第一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艾登的动作不快不慢,每看完一张纸条,他就把它放在桌面的左手边。纸条堆成一小摞,灰色的纸面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在最后一张纸条看完的同时,他抬起头。

“结果出来了。”他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从最左端移动到最右端。

江寻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几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略长——白露、秦昊,还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今天被邀请去地下室的客人是——”艾登停顿了一下。

白露的手抓紧了桌布。秦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敏。”

坐在长桌末端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我?”她的声音尖锐而短促,“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我连话都没——”

艾登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赵敏身边,伸出手。

赵敏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烛光。

“请跟我来。”艾登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赵敏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周围的人,像是在寻找一个能救她的人。

没有人说话。

陈卫东移开了视线。简清低下了头。白露捂住了嘴巴,眼泪比赵敏流得还快。秦昊咬着嘴唇,拳头握紧又松开。

“我什么都没做!”赵敏的声音变成了尖叫,“你们凭什么——你们写了什么?谁写的我?谁?!”

没有人回答。

艾登的手仍然伸着,耐心地等待着。

赵敏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不知为什么,落在了江寻野身上。

江寻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愧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也没有避开。

赵敏看了她两秒,然后突然停止了尖叫。

她像是一瞬间泄了气,整个人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艾登递过来的手掌。

艾登扶她站起来,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搀扶一位年长的女士。

“不会有事的。”他说。

这是一个谎言,但赵敏似乎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走向餐厅侧门的时候,赵敏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侧门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尽头是黑暗的、看不见底的地方。

赵敏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

然后安静了。

艾登没有回来。侧门关上了。

餐厅里只剩下十一个人。

白露哭了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安慰她。

江寻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水。

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晃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第一个。

还要死至少两个。

如果她能完成她的任务——不,不是“如果”。是“必须”。

江寻野放下水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简清正拿着餐巾纸递给白露,动作温柔而体贴。陈卫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秦昊盯着那扇关上的侧门,表情复杂。

塞巴斯蒂安仍然垂着眼睛,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二下,三下。

第一夜结束了。

走廊里的灯比晚餐前暗了一半。

江寻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立刻开灯。

她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听着走廊里其他人陆续回房的脚步声。

江寻野等了三十秒,确认走廊里不再有动静,才关上了门。

然后开始翻找房间。

她做得很仔细,从床头柜开始,拉开每一层抽屉,检查抽屉的背面和底部有没有夹层。然后是衣柜、床底。

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但她不信任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包括墙上那面看起来完全正常的穿衣镜。

她在翻找床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江寻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那个东西从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

一把匕首。

不长,刀刃大概十五厘米,双刃,中间有一条浅浅的血槽。

江寻野把匕首举到台灯的光线下,翻转着看了一遍。刀刃上有细微的划痕,用过,但被仔细清理过。

她试着握住刀柄,拇指抵住刀柄尾端,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与刀刃之间的护手处。

这是她守墓那些年里,爷爷教过她的握法:“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捅的。捅的时候不要犹豫,犹豫了就是你的血。”

她从来没有用过,但她会捅。

江寻野把匕首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一个副本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房间里放一把武器。要么是给玩家防身用的,要么是诱饵。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既拿,又藏。

江寻野把匕首用一块从卫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裹好,塞进了帆布鞋的鞋底夹层里。这双鞋她穿了三年,鞋垫下面有一层可以抽出来的海绵,刚好能容纳刀刃。走起路来有一点点硌脚,但不明显。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等待。

夜色越来越深。

走廊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消失了。庄园陷入了死寂。

江寻野掏出卡片,在“你是犹大”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每晚午夜,你可以进行一次‘背叛之选’。选择一人,使其在次日投票中自动增加一票。此能力与投票修改能力独立,可同时使用。”

犹大有两个能力。

一个是修改投票结果(每晚一次)。

一个是标记目标,使其自动增加一票(每晚一次)。

这两个能力叠加在一起,意味着犹大可以精准地控制投票的走向——只要他能预测其他人的票会投给谁。

江寻野没有在第一夜使用这两个能力中的任何一个。

她需要先搞明白一件事:艾登是不是在统计投票数据?如果艾登掌握了所有人的投票历史,那么犹大的“修改投票”就会被发现——因为修改后的票数总和会与纸条数量不符。除非艾登根本不在乎谁投了谁,或者他也在为犹大打掩护。

她需要更多信息。

所以今夜,她什么都不做。

十一点四十五分。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她微微侧头,将耳朵贴近墙壁。

脚步声在走廊中段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到了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消失了。

五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开门声,然后脚步声再次出现,这一次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赶时间。然后消失了。

江寻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无声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没声音,于是她轻轻拧开门把手,将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是空的。

壁灯只剩下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走廊尽头那扇刻着“艾登”的门,关着。

但走廊中段有一扇门虚掩着。

白露的房间。

她关上门,回到窗边,继续坐着。

午夜十二点整。

整座庄园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

江寻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支铅笔和那张没有用过的纸条。

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打开门,走进走廊。

壁灯还在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更暗,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寻野在塞巴斯蒂安的门口站了三秒钟。门缝里没有光,但门缝的下沿有一道浅浅的影子——他在门后。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弯下腰,从门缝的下端塞了进去。

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她给塞巴斯蒂安的纸条上写着:

“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离开。”

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试探。

她在晚餐时观察到塞巴斯蒂安的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握刀留下的痕迹。

最关键的是,当赵敏被带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赵敏或者看艾登。只有塞巴斯蒂安在看那扇侧门。

他绝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江寻野闭上眼睛。

明天,如果塞巴斯蒂安来找她,她就有了一个盟友——或者一个棋子。如果他不来,她就知道他是无法被收买的,那么她就需要重新评估他的角色。

无论如何,今夜的行动只有一个目的:

在所有人都还在恐慌和混乱中的时候,率先迈出第一步。

江寻野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夜空。

格拉森庄园的上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