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一分。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江寻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手已经摸到了鞋底的匕首。
走廊里重新响起了声音,是拖拽声。很沉,从走廊中段往走廊尽头移动。
江寻野无声地滑到床边,赤脚贴着墙根走到门口,从门缝往下看。
一道长长的拖痕从白露的房间门口延伸出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地毯上有深色的湿痕,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血。
江寻野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
她不打算出去。守墓九年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半夜听到奇怪的声音,不要去看是什么。死人不会跑,活人不会在半夜三点拖尸体,所以那个在走廊里拖东西的,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
她回到床上,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有点快,但呼吸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简清的尖叫声把所有人从房间里拽了出来。
秦昊死了。
江寻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秦昊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有干涸的暗色液体,枕头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水是满的,
“他昨晚还好好的。”白露站在走廊里,声音在发抖,
“我们一起回的房间,他说明天要——”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靠在了墙上。
简清从房间里退出来,脸色发白,但说话还算稳:
“有人看到什么了吗?昨晚有没有人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
江寻野听到了。但她没打算说。
她往走廊地面看了一眼。
暗红色的地毯,干干净净,没有拖痕,没有湿渍,什么都没有。
果然。
陈卫东站出来主持局面,让大家先到门厅集合。
一行九个人穿过走廊走向门厅,江寻野走在最后面,经过秦昊房间的时候,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的那杯水还在。但她注意到杯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石头,像是河滩上捡的那种鹅卵石。
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门厅里,陈卫东在清点人数:“赵敏、白露、秦昊不在了,还剩下九个人。今天我们需要——”
“找线索。”简清接上了话,
“这个庄园肯定不止这几个房间。厨房、地下室、主人住的地方,我们应该分头去查。”
所有人都点头。江寻野也点了头,但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门厅墙壁上的画像变了。
赵敏的画像上有了面孔,秦昊的也是。白露的画像上也有面孔了,但她还活着。江寻野盯着白露的画像看了两秒,画像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卡通猫卫衣,眼睛睁得很大,表情——不像是恐惧,更像是惊讶。
好像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江寻野把目光移开,落在了楼梯口那幅画上。艾登·莫里亚蒂,灰色眼睛,温和的表情,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桌边,拿起一杯白水喝了一口。
分头行动。陈卫东带两个人去厨房和后面,简清带两个人去楼上,剩下的人在门厅等。
江寻野被分到了“在门厅等”的那一组。
她无所谓。等的时候她可以做自己的事。
其他人散开之后,门厅里安静了下来。江寻野坐到椭圆桌边上,端起那杯白水慢慢喝着,眼睛在门厅里来回扫。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椭圆形木桌上放着十二杯饮品,昨天是十二杯,今天还是十二杯。
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
每个人的杯子和昨天是一样的。
但有一杯不一样。
椭圆形木桌正中央,有一杯之前没有的饮品。高脚杯,暗红色的液体。
江寻野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
她直起身,环顾了一圈门厅。没有人。走廊方向也没有脚步声。
她从口袋里里掏出一张纸巾,叠了两下,垫在手上,把那杯暗红色的液体端起来。
杯底粘着一张很小的纸条,被液体浸湿了一小半,但字还能看清。
江寻野用两根手指把纸条捏出来,展开。
“你是犹大。你已经知道了。但你知道犹大为什么要背叛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杯液体她没动,放回了原处。
然后她走到楼梯口,站在艾登的画像前面,抬头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小声说。
画像当然没有回答。
但她注意到画像右下角有一行之前没看到的小字,字迹很小,要凑很近才能看清:
“凡欠债的,都要偿还。利未记。”
圣经。
江寻野皱着眉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她不读《圣经》。
但她知道这句话——墓园对面那个教堂的墙上刻着差不多的句子,她每次去买菜都会路过,看了九年,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她转身回到门厅,拿起那本她昨晚在房间里找到的书。
不是圣经。
但书的第一页夹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段话:
“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约翰福音13:21”
江寻野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整本书都是空白的,只有扉页上印了这一句话。
她把书合上,塞回卫衣口袋。
她需要更多信息。不是圣经里的信息,是这座庄园的信息。
陈卫东他们还没回来。江寻野不想等了。她走到走廊拐角那扇没有门牌的门前——就是昨晚拖拽声消失的方向——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没锁。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很窄,很暗,壁灯只亮了一半,往下走不到十级台阶就看不清了。
江寻野向下走去,右手贴着墙壁,左手摸着下一级台阶的位置。
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二十三级台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
江寻野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里很暗,但四面墙上有惨白的冷光灯,
大厅中央竖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上放着一块小墓碑。
江寻野走近第一根。
“债名:恐惧。”
第二根:“债名:贪婪。”
她扫了一眼,没仔细看。
但第十二根石柱让她停住了。
第十二根石柱上的墓碑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刻。但这根石柱和其他石柱不一样——它在滴水。
水滴从石柱顶端渗出来,沿着石头表面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水滴声。
就是她昨晚听到的那个声音。
江寻野站在那根石柱前面,盯着那些水滴看了几秒。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水,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味道。
她站起身,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看见了大厅的角落里堆着一样东西。
一堆衣服。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
女人的衣服,深色的,料子一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衣服上有血迹,不多,几滴,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衣服的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
“赵敏。宏达会计事务所。”
江寻野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她把胶带揭开,取出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不要相信投票结果。他们改了。”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塞进口袋,站起来,走了出去。
回到门厅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回来了。
陈卫东说厨房后面有一扇锁着的门,推不动,不知道通向哪里。
简清说楼上全是卧室,大部分锁着,只有一间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连床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什么镜子?”江寻野问。
简清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就是一面穿衣镜。但是——”她犹豫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不会动。”
所有人安静了一秒。
“什么意思?”顾言明推了推眼镜。
“我动了一下,镜子里的我没动。”简清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它不是镜子,是窗。有人在另一边看着我。”
江寻野没有接话。她环顾了一圈门厅,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停在了塞巴斯蒂安身上。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厅最远的角落,垂着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和昨天一样安静。
但江寻野注意到,他的口袋里鼓出来一小块,形状像是——一本书。
和她口袋里那本尺寸差不多的书。
塞巴斯蒂安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垂了下去。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但江寻野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翻书页。
她收回目光,在门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晚上七点。
第二顿晚餐。
餐厅的长桌上仍然摆了十二把椅子,但只有九个人坐。
艾登坐在主位上,穿着和昨天不同的西装,但颜色还是一样——黑色。
他面前的餐盘是空的,酒杯也是空的,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在开始今晚的问题之前,”艾登微笑着开口,
“我想先问大家一件事——你们今天有没有去一些不应该去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
艾登的目光慢慢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然后停在了江寻野身上。
“没关系。”他说,“探索是人的本能。我不会惩罚好奇心。”
他拿起面前的空酒杯,转了一圈,放下。
“今晚的问题是:”他微笑着,
“如果让你选择一个人活到最后,你会选谁?写在纸条上。记住——不是‘谁最不会背叛你’,是‘你希望谁活到最后’。”
江寻野拿起面前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个问题比昨天的高级。
投票结果会暴露每个人的结盟倾向。
江寻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折好,推到桌子中央。
银盘收走了十二张纸条。但只有九个人在写。
另外三张是谁写的?
纸条收齐之后,艾登没有当场公布结果。
“今天被邀请去地下室的客人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长桌的另一端,
“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了艾登一眼。
他站起来,走向艾登。
经过江寻野身边的时候,他垂了一下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江寻野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喝。”
然后他跟着艾登走进了那扇侧门,石阶,黑暗。
门关上了。
江寻野坐在原位,
她面前的酒杯是满的。红酒,餐厅提供的,每个人都有一杯。
她没有喝。
塞巴斯蒂安走进地下室的时候,白露的画像变了。
门厅里没有人,画像自己发生了变化——白露的面孔从画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第九位客人。债已还。”
秦昊的画像也变了:“第十位客人。债已还。”
赵敏的画像上多了一行小字:“第七位客人。债已还。”
然后艾登的画像也变了。灰色眼睛的男人在画布上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
那双灰色的眼睛从画布上往下看,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厅。
嘴角弯了一下。
江寻野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她没有去门厅看画像,直接回了房间,锁上门,虽然她不觉得有用——然后坐到床边,掏出那本书。
扉页上还是那句话:“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
她翻到第二页。
之前空白的第二页上出现了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不要相信他。他没有在找背叛者。他在找替罪羊。——赵敏”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也出现了新字,字迹和赵敏的不同,更工整,更用力:
“地下室里有十二根柱子。一根是空的。那就是你的位置。——白露”
第四页:
“你以为你是犹大。但你有没有想过,犹大也是被选中的。——秦昊”
江寻野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所以这本书是留言板。死去的人可以在上面写字。活人也能看到。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塞巴斯蒂安被带走了。她知道他可能不会回来了。
但她想起了他的口型:“别喝。”
别喝什么?红酒?水?所有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