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这一嗓子着实把在场的几人都给吓住了。姜淳赶紧吩咐侍从去拿些零嘴吃食过来，又开始耐心哄姜宝。
公孙冉愣在原地，他自小能言善辩，二十多年见过被自己骂服气的、羞愧下跪请罪的、气急败坏的、甚至动刀子要杀人灭口的，但从未见过哭成这样的。
公孙兑狠狠瞪了他一眼：“迟早有一天你要毁在自己这张嘴上。”又连忙给姜宝赔不是：“小殿下恕罪，草民这愚孙年少气盛，说话不知轻重，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赔罪。
姜淳连忙伸手拦住：“家主言重了。宝儿年纪小，又是被仲升先生问得急了，一时委屈才哭的，不怪仲升先生。”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拍姜宝的背，柔声道：“宝儿不哭了，知道你是为了维护三哥，三哥心里有数。公孙先生只是问得直接了些，并无恶意。”
姜宝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姜淳，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公孙冉，心里的委屈和愤怒还是没完全消散，但三哥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在这种场合闹下去，只是小声嘟囔道：“他就是故意的……”
公孙冉看着姜宝那红彤彤的眼睛和瘪着的小嘴，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罪恶感，他从未想过一个小孩反应会如此激烈。他微微轻咳一声，拱手道：“二位殿下恕罪，是草民唐突了，在此给小殿下赔个不是。”
姜宝不说话，扭过头去把后脑勺对着他。正好侍从将零嘴送来了，还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于是便自顾自吃上了，炸丝糕的碎渣子蹦得到处都是，姜淳也只能无奈地对公孙冉摇了摇头。
公孙冉嘴角抽了抽。他是公孙世家儿孙辈中最为聪慧的那一个，从小就被当做旷世奇才捧着，此生还没被如此怠慢过。但经过刚才的事，只能安慰自己不要和一个小屁孩计较。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殿下见谅，刚才一番话事出有因。草民字仲升，是家中二房第二个孩子，既非嫡，又非长。若非公孙一族的规矩是能者居上，按照礼法，便是草民再天资非凡也不能成为家主。据草民所知，殿下虽为嫡子，却非长，而西北王子嗣众多，又如何避免‘郑伯克段’那样的事情发生呢？”
姜宝虽说背着身子不理他，却还是竖着耳朵认真听。他有些困惑，六王子跌马和《左传》中的“郑伯克段于鄢”有什么关系。不就是郑武公的妻子武姜因为生大儿子难产，所以讨厌长子郑庄公、偏心小儿子段，最后引起兄弟二人反目的故事嘛。
姜淳回答：“春秋笔法，微言大义。段身为臣弟欲以下犯上，是为不悌，故曰段不曰弟；郑庄公身为兄长不加以管束，反而纵容其恶，是为不仁，故不曰庄公。仲升先生所虑，乃是手足相残、祸起萧墙之患。我姜氏子弟绝无段那样野心勃勃之弟，亦无郑伯那样阴险狡诈之兄。手足之情，重于泰山，情谊深厚，非郑段可比。”
公孙冉不置可否，反问道：“那您认为，兄弟反目的根源是什么。”
“……自然是母亲武姜偏心偏爱，才让兄弟二人心生怨怼，步步生乱。”姜淳语气一顿，抬眉望向公孙冉。
公孙冉戏谑一笑：“就是一母所出的兄弟，都会反目，何况不是亲生的。”他目光扫过姜宝，“西北人人皆知，王上对尉迟王妃情有独钟，也最是喜欢这个小儿子。自古一碗水难端平，也难怪人心不齐。王太子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再去想天下事吧。”
公孙兑听着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对，连忙打断：“仲升，莫再胡说！”接着又起身行礼道：“今日殿下所言，令草民获益匪浅，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如今论道已然结束，草民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了。
姜淳点头道：“也好，家主一路劳顿，先去歇息。改日再登门拜访，与家主和仲升先生详谈。”
祖孙二人给两位殿下行过礼便出去了，一出去，公孙兑便斥责起自己的孙子：“你说你好好的非要扯什么‘郑伯克段于鄢’？那三王子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又德才兼备，成为下一任王储是板上钉钉的事。要不是王太子性格温和，指不定你要惹上个议论王室子嗣的罪名！”
公孙冉淡淡一笑：“祖父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这世道马上就要变了。”
公孙兑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你自小便聪颖绝伦，我见你天资不凡，便把你带到身边亲自养着，自是比你父母都了解你。仲升，我知道你有四方之志，更有济世安民之心。但如此行事，是否太过急功近利了？”
“这兄弟之间的罅隙历岁经年，又不是一句话就能形成、能疏散的。是‘塞’、是‘得’还是‘反’，就要看他们自己了。”公孙冉盯着一只盘旋在山巅之上的雄鹰，嘴角勾起，“先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想让我当管仲，君主要先是桓公。”
……
“三哥，讨厌鬼走了没？”
“走了。”姜淳哭笑不得，“还生气呢？公孙家世代对我姜家忠心耿耿，家主死后都是要葬入太师陵的。宝儿莫要再这么说了。”
姜宝揉着眼睛，委屈巴巴地问姜淳：“三哥，那个公孙冉是不是很讨厌？他就是故意刁难你！还有，他还挑拨我们之间的感情。说什么父王最喜欢我不喜欢三哥。这种幼稚的话，我三岁都不信了。”
“他的原话好像不是这样吧……”姜淳无奈道：“也罢，这些话对宝儿来说太难理解了。好不容易来这西山猎场，宝儿还是耍子去吧。”
“不要不要，我要跟三哥在一起。”姜宝坚定道。
“可是三哥还要忙很多事……不过有一件事，宝儿还真帮得了我。”
“我可以帮三哥。”
姜淳笑得很温柔：“真要帮？”
“嗯！”姜宝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风偶尔从帘缝钻进来，苏合香的烟缕轻轻一晃。案上摊着未竟的手卷，狼毫笔斜倚瓷砚，打开的印泥凝着细润的光。“咚”的一声，案上的物品也跟着颤了两颤，随后又回归了平静。
姜宝握着和铜钱差不多大的印章，在一幅画上重重印下。
他放下印章，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嚷嚷道：“还有多少啊。”
旁边一位侍女连忙回道：“殿下，还有几张就结束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吃些点心？”
姜宝苦着脸摇摇头，没想到姜淳说的“帮忙”就是在这些字画上面印章子。还记得三哥当时可开心了，说了句：“宝儿真是给三哥帮大忙了。这几年很多人送给我的字画都还没来得及钤印，但自己的章子也不能让下人们乱碰，若是宝儿来印，三哥就放心了。”然后就把自己留在这里，自己却跑掉了。
姜宝又拿过一幅字找适合的地方印下，用象牙柄轻压宣纸。他小声说着：“坏哥哥，偷偷给你印个倒着的，让后人看到了笑话你去。”
侍女们也是装作没听到，连忙把印好的字画撤了下去。
下一幅画被盛了上来，姜宝只是扫了一眼就不禁感叹道：“好画。”
这画中是一片秋日枫林，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其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叶子，岸边立着一块形态古怪的青石，石旁几株野菊，为这浓烈的秋色添了几分清雅。笔法更是精妙，无论是枫叶的脉络，还是水流的灵动，都栩栩如生，仿佛能让人看到艳似红霞的枫叶、闻到林间的清香、听到流水的潺潺声。
这是西北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姜宝看得有些出神，连手里的印章都忘了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画中那立于枝头的小鸟，羽毛的层次感被描绘得淋漓尽致，眼神灵动，似要振翅高飞一般。
他连忙去看落款，“岁次乙丑菊月公孙仲升于姑苏作……”
仲升？这不就是公孙冉那个讨厌鬼吗。姜宝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两遍。他怎么会画这么好？姜宝心里嘀咕着，之前还觉得他尖酸刻薄，没想到手底下竟有这般功夫。
他撇了撇嘴，拿起印章，本想狠狠盖在画中间，可看着那栩栩如生的枫叶和灵动的小鸟，手却顿住了。这么好的画，要是被自己盖得乱七八糟，岂不可惜？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在画作右下角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轻轻钤上了印。
印泥是上好的朱砂，色泽鲜红，与画中的秋色倒也相得益彰。盖完章，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里对公孙冉的讨厌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点，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画得好又怎么样，人还是那么讨厌！”
姜宝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他假装咳了几声，说道：“我想吃点心了。”
他身旁的侍女连忙应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取。”说罢便转身向外走去。姜宝待她走远，迅速从荷包里掏出一方小巧的私印，这印是他舅舅亲自给他篆刻的姓名章，上面用铁线文刻着“姜宝之印”。
他狡黠一笑，蘸取印泥，在靠近小鸟的地方又盖了一个印记。姜宝得意洋洋，仿佛报了之前的不解之仇。
“哼，让你那么可恶，这下你的画也有我的章子了！”他小声嘀咕着，赶紧把私印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坐好，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从未发生过。
1.《郑伯克段于鄢》出自《左传》。讲郑武公之妻武姜因为难产厌恶长子庄公，偏爱幼子共叔段，并屡次为其求取封地。共叔段扩张势力，暗中联合母亲偷袭国都。庄公知道母亲与弟弟的阴谋，但隐忍纵容，待其谋逆证据确凿后出兵讨伐，共叔段兵败出逃。庄公迁怒母亲，立誓不见，后听颍考叔建议掘隧相见，母子重归于好。
2.管仲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之首。是历史上明君能臣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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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