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去世后,王上一直有意立林氏为王妃,那黄家自是百般阻挠。毕竟若是以后王太子顺利登上王位,难不成还要尊林氏为母吗?两家一直有旧怨,眼下出了这种事,那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黄家是我三哥的母家……要这事真是黄家做的,那我三哥岂不是……!”姜宝细细琢磨着,越想越是害怕,“不行,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想让他们两家反目成仇。”
“你总算是聪明一点了。”袁辞苦笑,“瞧瞧那吴楷同,明明年龄和我们相仿;黄将军的孙儿骑射功夫估计也不差,却硬是借故不来。六王子出了事后,他们一家更是低调行事。不像你,还巴巴儿地往前凑。你也是王子,也不怕别人算计你。”
姜宝听了这样一番话惊呆了,呆愣愣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袁辞打了个哈欠,“如今天色已晚,你就早些回你的九肃宫,我也回我的狗窝睡觉 。
这时黄忠全说道:“小殿下,王太子刚刚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傍晚让您和他一同回去。”
“三哥要和我一同回去,太好啦!”姜宝喜不自胜,“这两天他可太忙了,根本就见不到人。”
“王太子自是要承担起身为王储的职责,不像你,闲人一个。”
“你说什么?”没等姜宝反抗,袁辞就一个翻身起来,摆摆手道:“走了。”
晚上姜淳来接姜宝时还是和往常一样,问他这两天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姜宝一一说了,又将自己的担忧问了出来:“三哥,我觉得六哥受伤那件事不像是巧合。”
姜淳倒是有些惊讶:“宝儿怎么这么想?”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姜宝偷用袁辞的说辞,“西北盐贵,哪有人会这么浪费的呀。”
姜淳一哂:“这是宝儿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别人说的?”
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姜宝尴尬地小声说:“三哥真是……知道就不要说出来嘛。”
姜淳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幺弟的脸颊,“若是宝儿一辈子都长不大该多好,这些事情,你本不必知道的。”
姜宝摇头:“那怎么行,我可是要成为周公那样的人。哥哥便是周武王,兄弟二人同心同德,传至后世,那也是一段佳话。”
姜淳大笑:“这么一想,倒是希望宝儿快快长大了。”
次日一大早,姜宝就迷迷糊糊被他父王叫过去共同用早饭。吃了一半,姜治道:“你六哥已经被送回王都养伤,本来也是想让你跟着回去的。但是昨天你说出那番话,本王就想着你也长大了,不如把你放在淳儿身边,也多长长见识。”
姜宝傻眼了:“什么话?”
姜治哭笑不得:“昨晚淳儿就跟本王说了,幺儿心有大志,愿成周公辅佐兄长武王,父王看你们兄友弟恭,自是欣喜不已。”
姜宝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这番不知太高地厚的话竟然被父王知道了。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自己哪有这本事。
“唉,时间居然过得那么快,当时幺儿还是这么小一点点,头还没有本王巴掌大。现在父王都快要抱不动你喽。”姜治抱起他,感慨道:“也是父王这几年太忙,没能好好照顾你。你母亲去世了,也没个人替你操心。要不是淳儿将那番话告诉本王,本王还当你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小孩呢。”
“父王放心,虽然母亲不在,但儿臣大了,会照顾好自己。”
说道姜宝的母亲,姜治神色一暗,“父王一直觉得你如此年幼,没了母亲到底是不行的,想着把你寄在林氏名下养着。林氏虽然有些贪慕虚荣,本性倒是不坏。但现在想来毕竟不是亲生的……”
姜宝这才知道他父王居然想给自己安排一个后娘。姜宝吓得大哭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只有一个娘亲!”
姜治见姜宝反抗地如此激烈,连忙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好好好,幺儿自然是只有一个娘亲,父王不强迫幺儿了。”
姜宝恨恨地说道:“父王忘记母亲了,我还记得!我只有一个母亲,父王无论怎么说,我都不依!”
年近半百的姜治此时眼底也添了几分脆弱:“父王没忘,在父王心里,也就你、你三哥和你母亲,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此话一出便是惊涛巨浪。天真懵懂如姜宝,也清楚有八个孩子的西北王能说出这种话到底是什么份量。他此时是哭也忘了,只是愣愣地望着姜治,“真的没忘?”
“父王哪会骗你?”姜治看他这要哭不哭的可怜样,也是喜爱得紧,“行了,快去洗把脸,你三哥一会儿来了,只见只小花猫找不到你。”
姜宝破涕为笑。
吃过早膳姜淳就来了,一进门就说:“小周公吃饱了没?”
姜宝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脸红耳热,他拉着姜淳赶紧往出走。“父王说让我跟着三哥,是要干什么?”
姜淳道:“今早公孙家家主觐见过父王,便要与我谈兵论战。宝儿听听即可,要是听不懂也无妨。”
“公孙家!听说他们知古今天下万事,还能呼风唤雨、施展法力,是真的吗?”姜宝一听便兴奋了,公孙氏族在西北可算是个神话。他们的先祖跟着罗氏皇族一统天下,之后又因为政治斗争逃亡西北,为姜家先祖所救,于是便宣誓后代只效忠于历代姜王。他们隐居不出,只有家主会在姜王需要的时候出仕效忠。
姜治失笑:“自然不会,那都是世人讹传的。不过他们历代家主都有过人之智,这倒是真的。”
“今天竟能见到这般人物!”姜宝兴奋过后,他又有些担忧。今天他们来是要找他三哥谈兵论战的。
公孙先祖确实是宣誓过效忠历代姜王,但也为子孙留了变更的机会。为了避免姜家出了个昏庸糊涂的君主,公孙家主有权利决定自己是否想要效忠此任姜王。而姜王却不能对此进行干预。因此便衍生出了对姜家继任者的考核,一般是在姜家的王储成年或者新王继位的时候进行。
今年就要行冠礼的王太子姜淳便要面临这场考验,虽然相信自家满腹经纶的三哥指定能行,但万一那公孙家主不想出仕,故意找借口刁难三哥呢?
于是姜宝比姜淳还紧张,慢腾腾不愿过去。姜淳看出了他的不自然,佯装苦恼道:“宝儿,我们去得太迟会惹公孙家主不悦的,到时候要是故意给你三哥哥出难题可怎么办?”
“三哥别担心,他们不过是我姜家的臣子罢了,怎敢如此托大!”姜宝义愤填膺地说着,步伐却加快了不少。
他们来到一顶有些破旧的帷幔前。一个小厮正在边上生炉子烧水,热水沸腾冒出袅袅白烟。一位衣着朴素,头戴布巾的军师立在帐中,那人年近半百却依旧身形挺拔,鬓角微霜,颌下蓄短须。他身旁站着一位年轻男子,青衫广袖衬得身形清隽修挺,面如温玉,眉眼疏朗,唇边覆一抹淡笑,却未达眼底,只添三分莫测。
见姜淳来,两人起身行礼。王太子亲自将那两人扶起,说道:“公孙家主远道而来,怎么坐在这里?不如移步中帐,饮茶用餐再谈不迟。”
公孙兑笑道:“王太子见笑了。草民不喜喧闹,只觉得此处清雅冲淡,正好静心与殿下论道。”他目光转向姜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颔首,“这位便是世子殿下吧?果然如传闻般灵秀可爱。”
姜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姜淳身后缩了缩,但又不想在这样的场合给三哥丢脸,连忙挺直小身板,学着姜淳的模样拱了拱手:“见过公孙家主,见过……先生。”他不知如何称呼那年轻男子,只得含糊带过。
那青衫男子闻言,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却依旧未发一言。公孙兑连忙介绍道:“这是愚孙,名冉,字仲升,也是下一代公孙家主。草民年事已高,日后还是要仲升来辅佐殿下。”
姜宝心下了然,以后自家三哥登上王位,公孙家主估计就是这位年轻的先生了吧。
公孙冉浅浅一揖,“听闻西北人人赞美王太子‘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今日一见,觉得此话说得毫不夸张。”
“仲怀先生过誉了。”姜淳请二人落座,自己则坐在主位,姜宝便挨着他三哥下首坐下。他们三人先是寒暄几句,那公孙家主忽然说道:“近些年西北安宁顺遂、百姓和乐,国无大事。草民也乐得清闲,便与仲升游历各国。只是听闻一事让草民心生不安,于是立即返程将此事告诉王上,不知殿下对此有什么看法。”
“家主请讲。”
公孙兑缓缓道:“草民游历至齐国,见街上孩童嬉戏,稚子皆以泥土捏塑刀剑兵器,口中呼喊着‘破城讨贼’之语。草民初时只当是顽劣戏言,未加在意。然留置国中日久,才知齐国正招兵买马、操练新军。便是街上巡捕,其甲胄样式、阵法排布皆为精良。草民又暗中打探,得知齐国近年与南楚往来甚密,两国边境互市频繁,输送的却多是铁矿、硝石等战略物资。齐国本是各国中最为强盛的国家,现在竟公然养兵屯田、盐铁私营,已然是不将罗皇放在眼里。怕是这天下又将大乱了啊。”
姜宝听见这番话顿时紧张起来,他望向姜淳,只见他三哥长叹一口气,说道:“公孙家主所言,正是我与父王近日忧心之事。齐国地处中原腹地,物产丰饶,人口众多,本就有问鼎之心。如今又与南楚暗通款曲,囤积物资,其志不在小。那南楚据有江南鱼米之乡,水军更是天下闻名,两国若真联手,西可叩函谷,北可扰长城。巇者,罅也。罅者,涧也。涧者,成大隙也。这天下的棋局,怕是要被他们搅动了。”
姜宝听了不禁疑惑,“他们这般大张旗鼓,难道就不怕罗皇和其他诸侯王攻伐吗?”
公孙兑抚须道:“小殿下不知,罗皇年迈,早已不复当年锐意进取之心。朝中权臣当道,党同伐异,自顾尚且不暇,又怎能约束得了如日中天的齐国?况且,齐国那位新君,听闻是个雄才大略之主,隐忍多年,一朝掌权,便有如此动作,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一直沉默的公孙冉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世人皆说鬼谷子阴险狡诈,却没想到王太子居然认可这纵横捭阖之术。王太子所言‘巇者,罅也’,应是出自《鬼谷子》第四篇的《抵巇术》吧。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齐国此举,便是那最先显露的‘罅隙’。若不及时修补,任其发展,恐成‘大隙’,到时再想弥补,便悔之晚矣。敢问太子,应如何应对呢?”
姜淳对答:“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齐国虽强,但其与南楚结盟,不过是利益驱使,未必牢不可破。或可遣使入南楚,晓以利害,离间其盟。同时,可暗中联络其他对罗皇心怀不满,或对齐国扩张有所忌惮的诸侯王,形成制衡之势。”
公孙兑问道:“这些法子是不错,但齐楚联姻,其中利益已是错综复杂;罗皇衰微,难以攻伐;其余诸侯国更是明哲保身,怕成出头之鸟。现在是没人能阻挡齐国的脚步了。
姜淳儒雅的面容上也多了一丝势在必得,“‘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治,则抵而得之。’如今齐国既已撕开这道罅隙,若天下尚可挽救,我等自当竭力弥合;若天命已改,那便顺势而为,取而代之。西北虽地处边陲,但兵强马壮,粮草丰足,未尝不能在这乱世之中,为百姓谋一方安宁,成就不世之功。”
帐中三人皆被这话震撼住了。公孙兑连连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有此国君,何其有幸。仲升,王太子还未加冠便有如此大志,将来你可要好好辅佐才是。”
姜宝虽然没太明白前面的话,但一听这句话便觉得稳了,顿时喜笑颜开。可没想到那看似温润的公孙冉却没有顺着话圆下去,“草民还有疑惑。早听闻西北王儿子众多,但兄弟和睦。可草民昨天刚到西山大营就听闻六王子坠马,不知王太子觉得,六王子坠马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姜淳嘴角的笑意淡了。姜宝听后气急败坏,这句话怎么答都不合适,绝对是刻意刁难他三哥,于是他抢先一步站起来说:“这是我们姜家的家事,父王自会处理,岂容一个外人在此置喙?”
“哦?”公孙冉饶有兴味地低下头,望着眼前这个喜形于色的小孩,“若如小殿下所说只是家事,那六王子意外坠马为何牵连禁军刑狱出动、以至人人皆晓?还是小殿下觉得是自家人故意为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不好意思讲?”
姜宝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你、你这个人——混蛋!”在如此羞愤交加的情绪下,姜宝“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1.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曾辅佐周武王东伐纣王。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曹操《短歌行》
2.“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诗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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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