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圉官被侍卫押送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回……回陛下,奴才也不知道啊!这马平日里温顺得很,今日赛前检查也没发现任何异样,怎会突然……”
姜治出口打断:“这马是从哪来的?”
小林将军接口道,“王上!这马是恭王子十岁生日时臣送的,这几年来恭王子最是喜爱,也从未有发生过像今天这样的事。定然是有人蓄意给马匹下毒,想要谋害王子!”
谋害王子这四个字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看向那匹狂躁不安的白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与疑虑。谋害王子,这可不是小事,一旦坐实,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姜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马夫,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说!今日给马喂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
那圉官早已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磕头:“陛下饶命!奴才今日就是按往常一样,给马喂了上等的草料和清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敢喂啊!接触马的不止奴才一人……除了奴才,还有负责马厩清扫的几个杂役……还有赛前负责检查马匹装备的侍卫。奴才真的没有谋害王子啊!”
随来的畜医给姜恭的白马仔细检查了,禀告道:“眼睛血红、躁郁不安,不像是被下毒或是疯症,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刺激了。”
姜治的目光转向禁卫统领傅霖,“去马厩检查草料和水,另外,把今日接触过这匹马的所有人,一个不留,全部都下邢狱严加审问!”
“是!”统领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小林将军此时又开口道:“王上,这事绝非偶然!恭王子今日连赢两场都没事,眼看就要夺魁,必定是有人见不得王子殿下出风头,才出此毒策!此等奸佞小人,若不揪出来,日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更恶毒的事情!”
黄勇跪在地上,脸色同样煞白。他虽然和姜恭争夺激烈,但也绝无害人之心。此刻听到“谋害”二字,更是吓得浑身冰凉,连忙辩解:“陛下明鉴!王子跌马是臣下之罪,但臣下怎敢有蓄意谋害之心啊!”
黄国公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遇到这种事立马就冷静了下来:“陛下,犬孙与恭王子同窗多年,若真是心生嫉妒,何苦等到今日,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这岂不是坐实了谋害王子的罪名?此事定有蹊跷,还请陛下彻查。”
小林将军冷哼一声:“刚才你家孙儿也说了,若不是他与恭王子争夺,王子怎会落马受伤?要是王子的腿保不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你怎敢颠倒黑白!”黄国公气得指着林子卓的鼻子:“我家孙儿要是早知道马有问题,谁敢与你外甥争什么头名!”
“都闭嘴!”姜治感觉自己头痛又发作了,他闭了闭眼睛,“在有明确线索之前,这事谁都不准再提。”
说罢,姜治便起身离开了。小林将军和黄国公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是眼神中依旧带着对彼此的警惕与愤恨,默默地跟在姜治身后,准备回营听候发落。
其他参赛少年本想赶紧离开,奈何王子受伤,虽然和他们没有直接关系,却也是事件的相关人员。他们被禁军隔离到几处营帐内问话,但毕竟都是勋贵子弟,也没人敢真正拘留他们,只是问了几句话,便让走了。
姜宝看着袁辞被禁军带走,心里着急,却又知道只是例行公事。他望着不远处乱糟糟的跑马场,心中不禁哀叹:好好的一场比赛,怎么最后竟落得如此收场?
再看到姜恭时,他的右腿上已经被绑上四块厚厚的夹板,额头上也裹着几层纱布,他躺在床上呻吟,旁边的桌子上是喝了一半的汤药。
林夫人在一边擦着眼泪,“……可怜我家恭儿,当时见过还是好好的,现下人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多亏了神佛保佑,只是要了恭儿的一条腿,若是恭儿真的有个什么万一,我、我也不活了!”
姜治坐在外堂,颇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别哭哭啼啼的了。御医都说了,恭儿只是伤到了胫骨,躺些时候就好了。也正好让他安分些,磨磨他好动的性子。”
林美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陛下,您在说什么啊!恭儿他、他是被人陷害的啊!难道要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歹人陷害,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吗?”
“自是要查明真相,给恭儿一个交代。”姜治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傅霖已经带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恭儿,别让他再出什么岔子。”林美芝还想说什么,却被姜治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宝让清浅将带来的补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龙血竭是刚才舅舅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南方来的名贵药材,有活血定痛、化瘀止血的功效,正适合送给六王子。虽然姜宝有点不太情愿,心想着他姜恭有那样一个母家,要什么名贵药材没有?但自己还是很听舅舅的话,便来了。
林美芝见着他来了,全然没了之前的疏离敷衍,反而很是高兴地收下了,她一把拉住姜宝让他挨着自己下,又吩咐侍女上茶,“宝儿真是有心了,知道你恭哥哥受伤,还送了这么珍贵的药材来,我替恭儿谢过你。”
姜恭见着姜宝盯着自己带夹板的腿看,嘴巴一撇:“你来不会是为了看我笑话的吧。”
姜宝还没说话,林美芝倒是抢先一步训斥道:“恭儿说什么呢?你弟弟是带着真心来看望你的,这才叫手足情深。”
接着,她又故意将声音放大:“不像有些没心肝的,狠起来连自己兄弟都不放过。”
“还不住嘴!”姜治瞪了林夫人一眼,这时一个丫头来报,说是傅统领在外请见。
“快宣。”听到傅统领来了,林夫人也懒得应付姜宝了,急忙来到外堂。
“臣傅霖参见陛下。”
姜治摆摆手:“快说,查得怎么样。”
傅霖正色道:“马厩剩余的草料和水都让御医检查了,都没有问题,余下圉官、奴婢与此相关一干人等,都下了刑狱。管刑部的杜大人说,那些人被打得皮都掉了一层,却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
“怎会如此?”林夫人扶着椅子无力地坐下。
傅霖望了一眼皱着眉头的姜治,犹豫再三,还是如实说道:“属下和御医们检查了六王子的白马,马在抓狂之后竟是恢复如常了,倒是在马颈和马背处发现了很多新旧不一的溃烂。”
姜治疑惑道:“溃烂?这是怎么形成的,可与马发疯有关?”
林夫人瞪了傅霖一眼:“这倒是恭儿自己弄出来的。”
姜治侧身去看林夫人。自己这位妾室还是当年小林将军亲手送上的,如今林美芝已三十有余,却依旧姿容不减,此刻却是因姜恭的事添了几分憔悴。她定了定神,解释道:“恭儿这孩子,性子烈,平日里骑马总爱用马鞭抽打,嫌马跑得不够快。我劝过他多少次,他偏不听,说那样才显得威风。”
姜治听了,忽然冷笑一声,“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他思索片刻,看向傅霖,“这伤口马是常年都带着的,怎会在忽然间莫名发狂?”
傅霖躬身回道:“臣等也是这么想的。六王子这马极其温顺,就是刚刚用力按压伤口时他也一声不吭。不过……臣等还发现了那场叼羊比赛用的山羊很不寻常。”
“可是那羊被人做了什么手脚?”
傅霖接着道:“寻常叼羊比赛用的羊,都选用两三岁的健壮山羊,割去头和蹄,再把羊放在水中浸泡或在羊肚里灌水,这样使羊坚韧,比赛时不会被扯烂。而这场比赛用的羊却是体型更大一点,且腹中所灌之水放了大量的盐。”
姜治恍然:“莫非是那盐水溅到马的伤口上,马一下子受了刺激才发起疯来?”
“难怪、难怪恭儿的马在那羊腹破裂之时才发疯……原来如此……”林夫人失神地喃喃自语。
姜治沉默片刻,望向林氏:“这么说来,那马发疯也不过是因为六王子平时苛待马匹,自食其果?”
林美芝崩溃地哭起来,她跪下来抱住姜治的腿,哀求道:“陛下!您仔细想,那好端端的又怎会加盐水!必是平常非常熟悉恭儿骑马习惯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恶毒的法子来害他!”
姜治抬头看向傅霖,傅统领心领神会接着说道:“刑部已是用严刑拷问过制作山羊的匠人了,但是那几人的口径相同,都说是因为参赛、观看的都是贵人,所以用浓盐水去腥臭味,以免冲撞。”
“这明显是说在谎!”林美芝简直不可置信,这事经这么一查,反倒恭儿坠马还成了自己的错不成,“盐价高昂,普通人家买块盐巴宝贝似的,怎会舍得用那么多只是为了去味!这分明是在遮掩罪行!陛下明察!”
姜治面色晦暗,任由林美芝抱着自己的双腿不放。傅霖见这场面连忙跪地拱手:“陛下、夫人放心,那负责采买、制作等一干人员均已下狱受审,臣定当竭力彻查此事。”说罢便起身告退。
躲在内堂的姜宝听到傅统领这番话大为震惊,姜恭倒是心死如灰,他闭了闭眼,用胳膊遮掩住泛红的眼眶:“……也是我合该如此,本只想博得父王一句夸赞,却惹得父王生气,甩给我一巴掌……如今还断了一支腿,不知现在有多少人在暗地里笑话我。”
姜宝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印象中,姜恭总是一副霸道、自负的性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姜恭这样脆弱过。刚想说点什么话安慰,姜恭忽然开口:
“其实我是真的嫉妒你,姜宝。身为父王最小的孩子,又是父王喜爱的女人所生。你一出生就可以无条件地获得父王的偏爱,你什么也不用想、不用做,自会有人将所有好东西尽数献上。我们几个兄弟谁能有这样的殊荣,就连那王太子都比不上你在父王心中的地位。”
姜宝被这句话震住了,眼睛瞪得溜圆,他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会这样想?父王只是对你的期望更高而已。像我,连马都不会骑,父王自然懒得说我。”
“……”
“你真的,就这么说了?”
袁辞瘫坐在地下,头疼地望着姜宝。
“嗯。”姜宝正乖乖地坐在一把灯挂椅上,另一边,黄忠全正给他剥核桃。
“然后呢?”
“他叫我出去。”
袁辞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来,无奈道:“要我说,你这六哥还是疼你的。要换做是我哥,早把我打死了。”
“为什么,我是真这么想。父王早早就给我封了世子,听舅舅说,是因为我肯定不会继承王位,既然不会继承王位,父王当然不会管我了。”
袁辞叹气:“你啊,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说这个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就是想问,你觉得这件事是巧合吗?”
袁辞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姜宝身边,嬉笑道:“怎么,你不是讨厌你六哥吗?之前还说他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怎么,现在又关心起来?”
“我……确实不喜欢他。”姜宝把自己椅子搬得远了些,他嫌袁辞坐在地下浑身是土,“但是他再不济也是我王兄,父王常说:‘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现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能假装看不见吗?”
“你可忒心软了,说真的,若是以后你娶了老婆,定会被拿捏得死死的。”袁辞开过玩笑又正色道:“你六哥这事,定然是被人害的。”
姜宝瞪大眼睛,袁辞接着说:“叼羊我玩过、见过数百回了,从来没有惯例在羊肚中灌盐水。咱们西北远离海岸,盐本就难以获取。便是贵族玩乐,也不会用这样奢侈的法子去味儿。”
姜宝凑近袁辞耳朵,鬼鬼祟祟问道:“那会是黄家那小子干的吗?”
袁辞摇了摇头,“要论骑术,他可比你六哥厉害,不会因嫉妒而害他。不过,他祖父黄国公可是王太子的母家……这便不好说了。”
“莫非是为了争王位?”姜宝脱口而出,又吓得捂住嘴巴。他警惕地看看四周,只有黄忠全一脸慈爱地对着他笑,他压低声音说:“可是六哥无意于王位啊,他一心想要做像他外祖那样领兵打仗的将军。”
袁辞望向一脸单纯的姜宝有些牙痒痒,他觉得姜恭说得对,自己也开始有点嫉妒姜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