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厦门出发前一晚，王敦行把行程表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坐在桌边，摊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在上面列出接下来几天要去的地方、准备拍摄的内容，还有提前查好的几家小吃店。写到一半，他又拿起手机，对照地图核对路线。
刘淙坐在另一边处理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打算每天拍多少东西？”他问。
“看情况啊，遇到有意思的就拍。”
“那什么时候剪？”
“白天拍，晚上剪啊。”
“每天都剪？”
“不然素材会越积越多。等到后面再剪，我自己都不知道拍过什么了。”
王敦行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旅行中每天熬夜整理素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刘淙看了看他列出来的地点。泉州到福州的路程不算远，可要把沿途想去的地方都拍下来，恐怕得多留一天。
“要不要把行程放宽一点？”他说，“不一定非得按原来的日期走。”
王敦行想了想，在行程表上添了一天，又在后面几个日期旁边画了个问号。
“先这样吧。到了再说。”
第二天，他们乘车前往泉州。
抵达后，王敦行先去了开元寺附近，打算拍一段简单的开场。他站在镜头前，刚说了两句，身后便有人经过。重新调整位置后，一辆自行车从旁边驶过，车铃响得清楚。第三次拍摄时，附近店铺正在搬桌椅，几个人抬着东西从镜头前走过。
王敦行停下来，等他们忙完，才重新开始。
刘淙站在一旁看着，没催他。
拍完后，王敦行接过刘淙递来的水，拧开喝了几口，又低头检查刚才录下的画面。
“这段应该能用。”他说。
“声音有点杂。”
“没关系，后面可以剪一下。实在不行就留着当花絮。”
他说完，把相机收好，带刘淙去找吃的。
两个人在街边买了润饼菜。王敦行拿到自己的那份后，又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份递给刘淙。
“买的时候，顺便也给你带了一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跟我一样的。”
刘淙接过来：“谢谢。”
“趁热吃吧。”
王敦行说完便低头咬了一口，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刘淙也打开包装，跟着尝了一口。味道和他平时吃惯的东西不太一样，但并不难吃。
吃完后，他们沿着街道继续走。
王敦行时不时停下来拍摄。刘淙起初还以为他只会对着有名的景点举起相机，后来才发现，他的注意力常常落在那些不起眼的地方。
“怎么会没有？”王敦行忽然说，“你看那边。”
他指向街口。一家老店的木门半开着，老板正把刚写好的价目牌挂到门外。几个路过的游客停下来问价，老板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扶住被风吹歪的牌子。
“这种也可以拍啊。”王敦行说，“不一定非得是风景。”
刘淙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对着那块价目牌拍了一张。
王敦行凑过来看了看：“你怎么只拍牌子？”
“你不是说拍这个吗？”
“我是说把前后的事情也拍进去啊。你看，老板刚才还在挂牌子，现在又有人来问价，这样才有意思。”
刘淙重新举起手机。这次，他没有急着按下快门，而是等老板扶好牌子，等那几个游客问完价，又看着其中一个人推门进了店，才把这一小段过程录下来。
王敦行看完，点了点头。
“对，就是这样。”
刘淙把影片保存下来，没有再问什么。
对他来说，记录生活是一件陌生的事。
他的手机里大多是工作文件、航班信息、酒店订单和各种需要留存的凭证。出差途中，他也会拍照，但通常只是为了记录某个地点、某件商品，或是给客户确认现场情况。照片完成了它的用途，便被他留在相册里，很少再翻出来看。
王敦行却不一样。
晚上回到住处，他先把当天拍摄的素材导进电脑，又挑出几段准备剪辑的影片。桌上摆着相机、电池、充电线和笔记本电脑，他一边操作，一边在纸上记下还需要补拍的内容。
刘淙处理完工作，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还没弄完？”
“快了。”王敦行没有抬头，“今天有几段声音不太好，得看看能不能剪掉。还有一段忘记拍收尾了，明天得补一下。”
“明天不是还要去别的地方？”
“所以才要先弄好啊。”
他说完，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刘淙。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刘淙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为什么这么说？”
“本来是出来玩的，结果我一直拍东西、剪东西，还拉着你一起拍。你是不是觉得旅行都被我弄成工作了？”
刘淙想了一下。
“没有觉得累。”
王敦行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你每次都这样。问你什么，你都只回答一点点。”
“那你想听什么？”
“至少说得具体一点吧。比如你觉得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喜欢，或者明天想去哪里。”
刘淙一时答不上来。
王敦行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然没说话，便摆摆手。
“算了，你慢慢想。我先把这段剪完。”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素材。
过了一会儿，王敦行把相机递给刘淙，让他帮忙录一段自己对着镜头介绍景点的画面。
刘淙接过相机，调整好角度。
“好了。”
王敦行刚开始说了两句，就停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屏幕。
“你不要把我当成客户拍啦。”
“那要怎么拍？”
“自然一点啊。你就当平常在看我。”
“我平常怎么看你？”
王敦行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个要怎么回答？你自己想啦。”
他回到原来的位置，又重新录了一遍。这一次，他没再刻意摆出面对镜头时的姿态，只是照着自己准备好的内容讲下去。说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临时加了两句，讲完后还转过头问刘淙，这样会不会太啰嗦。
刘淙说：“还好。”
“你看，又来了。”
王敦行嘴上抱怨，倒也没再追问，只把刚才的片段保存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逐渐摸索出一套配合的方式。
王敦行负责寻找拍摄地点、写介绍词、出镜和整理当天的拍摄计划。刘淙负责拍摄、备份素材、检查路线，有时也帮着查交通和住宿。遇到需要临时调整的情况，两个人便把地图打开，一起商量下一站怎么走。
王敦行对素材的管理很认真。
每次拍完，他都会按照日期、天气和地点给文件命名，再把当天的内容备份到移动硬盘和云端。有些片段他觉得不满意，也不会立刻删除，而是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等到剪辑时再决定要不要使用。
刘淙起初觉得这些步骤有些繁琐，后来发现，正是因为王敦行提前整理得清楚，到了晚上剪辑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有一天，他帮忙整理文件，发现王敦行把自己拍摄的几段画面单独放在了一个文件夹里。
“这些为什么不放在一起？”
“因为是你拍的啊。”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以后如果要用，就知道哪些是你拍的，哪些是我拍的。”
刘淙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同一段旅程，也可以被两个人以不同的方式记录下来。王敦行拍下的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而刘淙镜头里的画面，常常是在跟着王敦行走动时留下的。
两种视角并不完全相同，却能拼在一起。
只是，旅行也并没有因为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顺利，就变得轻松。
白天赶路、拍摄，晚上整理素材、剪辑影片。王敦行常常忙到很晚，刘淙则在一旁处理工作邮件。偶尔遇到需要核对的事情，刘淙还得接电话，与同事确认进度。等他结束工作，王敦行往往已经把当天的素材整理得差不多了。
他们的行李也渐渐多了起来。
相机、备用电池、充电器、数据线、移动硬盘，再加上两个人各自的衣物和日用品，原本不算大的背包很快就被塞满。每到换住处的时候，两个人都要重新检查一遍东西有没有落下。
王敦行的背包总是塞得很满。每次需要找东西，他都要先把里面的物品拿出来一部分，再一样样放回去。
刘淙看过几次，终于问他：“你不能把东西分开放吗？”
“我有分啊。”
“你刚才找电池，拿出来三件衣服。”
“那是因为我昨天换过位置。”
“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放哪儿了。”
王敦行被他说得没话，只好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他把电池和充电器放进同一个收纳袋，又把证件放进最外侧的夹层，整理完还特意拿给刘淙看。
“这样可以了吧？”
刘淙看了一眼：“可以。”
“你真的很像我以前的项目经理。”
“他也帮你收拾背包？”
“没有，他只会催我交东西。”
刘淙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从泉州到福州，他们按原来的计划走了一部分，也临时改了几次路线。天气不好的时候，王敦行便把室外拍摄挪到第二天；遇到原本没列进计划、却值得停下来的地方，他们也会多留一会儿。
有一天下午，雨下得比预想中大，原定的拍摄没办法继续。王敦行站在屋檐下查看天气预报，又翻了翻附近的地图，最后决定先找地方吃饭，等雨小一点再出发。
刘淙重新查了路线，顺手把第二天的住宿也确认下来。
“你怎么连明天住哪里都看好了？”王敦行问。
“既然今天改了行程，后面的安排也得跟着调整。”
“那我负责找地方，你负责把我们带过去？”
“可以。”
王敦行把手机收进口袋，笑着说：“分工明确。”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前。行程表上的日期有时会被划掉，有时又添上新的地点。拍摄计划也不再像出发前那样排得满满当当，有些内容临时取消，有些画面则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拍到的。
到了杭州，天气比前几天凉了一些。
那晚的民宿有个不大的阳台，外面能看见几栋居民楼和一截被灯光照亮的街道。两个人整理完当天的素材，才各自拿着饮料出去坐了一会儿。
王敦行喝啤酒，刘淙泡了杯茶。
王敦行翻出手机里的行程表，指着后面还没去的城市。
“你觉得这些地方都能拍完吗？”
刘淙看了一眼。
“按现在的速度，拍不完。”
“你真的很不会鼓励人欸。”
“你列的地方太多了。”
“那就删掉一些。”王敦行低头划了几下，又把手机递过去，“你帮我看看，哪些可以先不去。”
刘淙接过手机，认真看了一遍。他把两个地点往后挪，又指出其中一段路线绕得太远。王敦行听着他的意见，不时提出自己的理由，两个人说了十来分钟，最后总算把行程改得顺畅了一些。
王敦行拿回手机，靠在椅背上。
“好吧，先走着看。真的拍不完，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不走了。”
刘淙端起茶喝了一口。
“嗯。”
王敦行望着楼顶上被灯光映亮的云，忽然说：“以前我觉得，一个人旅行比较方便。想去哪就去哪，累了就停，也不用跟别人商量。”
刘淙没有打断他。
“不过两个人也不错。”王敦行转过头，“比如我忘记带电池的时候，至少有人可以跟我一起想办法，不用自己在路边骂半天。”
“你那天骂了二十分钟。”
“哪有那么久？”
“差不多。”
王敦行笑起来，拿啤酒罐碰了一下刘淙的茶杯。
刘淙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茶水洒出来。
“你真的很扫兴欸。”
“茶会洒。”
“我知道啦。”
王敦行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放在脚边。进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去把罐子拿起来，顺手带进了房间。
离开杭州后，他们又去了湖州。
那天从南浔古镇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王敦行一路上拍了不少素材，有河道、石桥，也有临水而建的老房子。他不急着把所有画面都拍完，遇到合适的角度便停下来，拍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刘淙跟在他身后，偶尔帮忙拍几段影片。
南浔的游客不少，遇到人多的地方，王敦行便把相机收起来，等人群散一些再继续拍。他不喜欢为了一个镜头反复打扰别人。
“这样拍会不会很麻烦？”刘淙问。
“还好啊。”王敦行说，“旅行不是只有风景嘛，人也很重要。不过人家不想入镜，就不要拍人家。”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刘淙没有再问。他帮王敦行拿了一会儿相机，等前面的人群散开，又把相机递还给他。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才找了家小茶馆坐下。
王敦行把相机放在桌边，点开当天拍摄的几段影片，检查有没有需要补拍的地方。刘淙坐在对面，手机里还开着工作邮件。他刚处理完一封，便听见王敦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陈哥。
王敦行接起电话，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
“陈哥，您好。”
刘淙把手机放低，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谈了什么，只隐约听见王敦行提到厦门，又说了几句关于工作安排的话。
这通电话持续了几分钟。
挂断后，王敦行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看着屏幕，像是在考虑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北京工作。”
刘淙看着他。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