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刘淙刚把电脑打开,王敦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来,那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他在做什么。
“刘淙,我可能要改行程了。”
刘淙把刚打开的邮件放到一边。
“怎么回事?”
“我一个朋友在厦门做纪录片,最近有个两岸青年对话的节目找人,想让我去聊聊旅行和文化。他把我推荐过去了,刚才才确定下来,下周录制,明天就得先过去对稿、试镜。”
“这么急?”
“对啊,我也吓一跳。”王敦行在电话那头叹气,“本来还想跟你去别的地方走走,结果又要换地方。”
刘淙问了几句节目安排。王敦行一边回答,一边翻找东西,电话里不时传来拉链和塑料袋窸窣的声音。
“你还在民宿?”
“嗯,正收东西。”
“等我一下,我过去。”
“你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刘淙拿起车钥匙,顺手把桌上没喝完的水倒进杯子里,又将杯子放回原处。电脑上的工作邮件还开着,他看了眼时间,决定回来再处理。
到民宿时,王敦行正把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来,又重新叠好。他原本就没带多少东西,床上却铺得乱七八糟,充电器、相机电池和几张票据混在一起。
“你来得好快。”王敦行抬起头。
“东西很多?”
“不是很多,是我不知道哪些要带去厦门,哪些可以先收起来寄回台北。”他把两件衣服塞进包里,又拿出来,“我朋友说那边可能要住一阵子,我也不知道录完节目会不会还有别的安排。”
刘淙走过去,把床边的充电器和电池分开放好。
“录节目需要用的先装一起。其他的带着也行,反正你本来就要继续旅行。”
王敦行看着他整理东西,忽然笑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刚才说了。”
“喔,对。”
他接过刘淙递来的充电器,塞进背包侧袋。收拾完以后,他坐在床沿上,低头检查了一遍行程。
“本来约好一起玩的,结果又改来改去。不好意思喔。”
“临时有工作,正常。”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继续留在银川?”
“嗯。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那等我录完,我们再会合。”王敦行把背包拉上,“到时候去哪,你来选。”
刘淙看他一眼。
“不是一直都是我在选?”
“那下次就换我咯。”
王敦行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过是件小事。刘淙没有答应,只问他第二天几点出发。
第二天一早,刘淙开车送王敦行去银川站。
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正在讲早间新闻。王敦行起初还跟着听了几句,后来拿出手机,开始回复节目组的消息。对方发来的文件有好几个版本,他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时不时把手机举到窗边,像是信号不好就能让事情简单一些。
“要准备很多东西?”刘淙问。
“还好。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内容。”王敦行把手机放下,“说是聊旅行,可我怕最后变成照着稿子念。那样就很无聊了。”
“到时候再说。”
“你真的很会安慰人欸。”
“我没安慰你。”
王敦行转头看他,过了两秒,自己笑了起来。
车开进车站附近的道路时,路边已经有不少人拖着行李往进站口走。刘淙找了个位置停车,替王敦行把背包从后备厢拿出来。
王敦行接过包,没有马上走。
“你回去以后,记得吃饭。别忙起来就随便对付。”
“知道。”
“还有,别等我发消息才想起来看手机。你也可以主动发啊。”
刘淙把车钥匙收进口袋。
“发什么?”
“什么都行。今天吃了什么,工作有没有做完,家里那只不知道哪里来的虫子也可以。”王敦行背好包,“我又不是只想看风景。”
刘淙看着他,没说什么。
“好了,我真的要进去了。”王敦行往后退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我到了厦门告诉你。”
“好。”
这次王敦行没再纠正他。他朝刘淙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车站。
刘淙没有一直站在那里看。他回到车上,先把导航关了,又检查了一遍车门是否锁好,才开车离开。
回到家后,日子重新被工作填满。
新加坡那边的项目已经结束,剩下的主要是文件确认、货款和交接。刘淙每天早上处理邮件,下午开视频会,偶尔去公司一趟。事情不算多,却零零碎碎,总有新的消息进来。
王敦行也开始忙起来。
最初几天,他发来的大多是工作相关的消息:节目组给的提纲、临时调整的录制时间、酒店房间里摆着的几本资料。他抱怨节目组把“旅行中最难忘的事”写成了一个大标题,下面列出三条必须回答的问题,像是连难忘都得按照要求完成。
刘淙回他:“那你就讲你自己的。”
王敦行发来一个史努比趴在桌上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想的。希望他们不要把我剪得很奇怪。”
之后,他陆续发来彩排的照片。第一张里,他站在一块写着“两岸青年对话”的背景板前,手里的话筒几乎挡住半张脸;第二张是后台,桌上摆着几盒没拆开的便当;第三张拍的是酒店窗外,远处有一小片海。
刘淙偶尔会回一句,有时只是问他吃过饭没有。
正式录制那天,王敦行发来一段节目预告。画面里的他穿着浅色衬衫,站在台上回答主持人的问题,说起自己为什么喜欢旅行,说起一路上遇见的人。他说得比平时慢,偶尔会停下来想词,但没有照着稿子念。
预告的最后一句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远。”
王敦行随后发来消息。
“你看了吗?”
刘淙把视频重新点开。
“看了。”
“怎么样?”
刘淙看着画面里那个被灯光照得有些发白的人,想了想,打字回复。
“比你说的好。”
这次王敦行没有马上发来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还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一点了。今天录完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语音结束后,又补来一条消息:“等我忙完,如果你还有时间,我们真的要继续走喔。不能因为我去录个节目就散伙。”
刘淙看着“散伙”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式的旅行团队,甚至连下一站都还没决定。可王敦行说这句话时,好像已经把两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安排进了日程。
刘淙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到桌边,继续处理手上的文件。
那天晚上,他翻出公司的休假制度看了一遍。
这些年,他很少主动休假。不是没有假期,而是每次刚打算停下来,就会有新的项目、新的客户,或者一件必须由他亲自处理的事。他总觉得等手头的事情都结束了,再休息也不迟。可事情从来不会真的全部结束。
他打开日历,把未来几个月的出差安排检查了一遍,又给负责新加坡项目的同事发了邮件,确认后续工作可以交接。
第二天,他向公司提交了休假申请。
老板很快打来电话。
“怎么突然要休这么久?”
“之前攒的假。”
“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有什么安排?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想出去走走。”
“世界那么大,你想去看看?不是吧,刘淙,你不是一直在外面走?”
“我没想辞职,我只是在申请休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行。手上的事情安排妥当,急事能联系到你就好。”老板顿了顿,又问,“准备去哪儿?”
“还没定。”
老板笑了:“你连去哪儿都没想好,就先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路上再看。”
“也行。你自己安排。”
电话结束得很快。刘淙把需要交代的事项发给相关同事,又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会议调整好。该由别人负责的事情交出去,需要他决定的事情则留了明确的联系办法。
午饭前,他给王敦行发了条消息。
“我准备休假。”
王敦行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真的假的?你要休多久?”
“两个半月。”
“这么久?”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不是为了陪我才休的吧?你工作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那就好。”王敦行像是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一时兴起,结果回来以后被老板骂。”
“不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门被关上的声音。王敦行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来厦门?”
“后天。”
“后天?!”
王敦行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紧接着又压低了些,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还在公共场所。
“你先别挂,我看看我什么时候有空。节目已经录完了,后面还有一点收尾,不过应该不用一直待在厦门。”
他一边说,一边翻日程,嘴里念叨着日期。刘淙听了一会儿,听见他把某天的安排记错了,又听见他自己发现以后嘀咕了一句。
“好啦,后天可以。你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嗯。”
“这次不准自己找酒店。先住我那边,或者我帮你订。”
“到了再说。”
“刘淙!”
“怎么?”
“你真的很难沟通欸。”
刘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你后天再说。”
电话那边传来王敦行无奈的笑声。
两天后,刘淙到了厦门。
出站时,他先看见一块举得高高的纸板,上面写着字:接刘淙。字迹不算整齐。
举牌的人站在人群边上,背着熟悉的背包,正踮脚往出站口里看。
刘淙走过去。
“你写的?”
“对啊。”王敦行把纸板转过来检查了一遍,“是不是很清楚?”
“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
“万一你没接呢?而且这样比较有仪式感。”
他说完,把纸板卷起来夹在背包侧袋里,接过刘淙手里的小行李箱。
“走吧。我查过了,附近有一家沙茶面不错。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吃过了。”
王敦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吃过了?”
“火车上吃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可以带你去吃个正宗的。”
“你可以自己吃。”
王敦行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行,那我自己吃。你陪我去。”
他们在厦门待了三天。
第一天,王敦行带刘淙去了鼓浪屿。岛上的游客比他预想的多,有几条小路被旅行团堵得水泄不通。他原本想拍一段安静的街景,等了半天,镜头里还是不断有人经过。
“算了。”他把相机关掉,“今天就当踩点。”
刘淙看了看旁边一条窄巷。
“那边人少。”
王敦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巷子尽头有一扇半开的木门,门边摆着几盆植物。他立刻换了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刘淙。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
“看见的。”
“你这个回答真的很气人。”
巷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景点,只是一户人家的门前有只猫,趴在矮墙上晒太阳。王敦行蹲下来拍了几张,猫却在他调整焦距时跳下墙头,径直从他脚边走了过去。
他没拍到想要的画面,倒也不恼,收起相机跟上刘淙。
“其实这种也可以留着。”他说,“不是什么都要拍得很完整。”
刘淙看着他把刚才的几张照片删掉两张,又留下那张猫刚跳下墙的模糊影像。
“你不是说要拍得好看?”
“好看是一回事,想留住又是另一回事。”王敦行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而且有时候拍糊了,反而比较像真的发生过。”
第二天,他们去了环岛路。
王敦行想拍一段介绍厦门海岸线的影片,试了几次都不满意。他站在镜头前,照着自己写好的提纲讲了开头,接着忘了下一句,低头看手机,又被路过的骑行者打断。
第四次重来时,他终于忍不住,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我不背稿了。”
刘淙站在相机后面。
“本来就不用背。你直接讲,效果更好。”
“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王敦行被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几秒才笑起来。他重新站好,对着镜头说起自己第一次到厦门时的印象,讲到一半想起昨天那只没拍好的猫,又顺势说起旅行里那些原本不在计划中的事。
这次没有停。
录完以后,他走到刘淙身边,凑过去看屏幕。
“这条可以吧?”
“可以。”
“你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
“因为真的可以。”
王敦行满意地收起手机,没再追着要他多夸两句。
晚上回到民宿,他开始整理素材。刘淙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处理工作邮件,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偶尔响起的手机提示音。
过了十几分钟,王敦行把电脑转了过来。
“你看一下。”
屏幕上是当天拍的素材。王敦行把几段海边的画面接在一起,中间穿插了他讲述旅行经历的片段。剪辑还很粗糙,声音有时大有时小,几处转场也不自然。
刘淙看完,指出了两个地方。
“这里声音断了。还有这段,前面已经说过一次。”
王敦行凑近屏幕看了一遍。
“真的欸,我剪的时候没注意。”
他把时间轴拉回去,重新调整。
刘淙本来只打算帮他看一眼,后来却发现有些画面需要重新排序,有些话可以放到后面。他把椅子挪过去,和王敦行一起看素材。两个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一条短片整理出大致的样子。
王敦行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口气。
“我以前都自己弄。有人帮忙看一下,真的差很多。”
刘淙合上电脑旁边的文件夹。
“你一个人拍、一个人出镜、一个人剪,当然忙。”
“所以啊。”王敦行转过头,“我们做个旅行账号吧。”
刘淙以为他还在开玩笑。
“你不是已经有账号了?”
“那是我自己的。现在可以做一个新的。”王敦行说,“你拍摄比我稳,构图也好。剪辑可以一起弄,我负责出镜、写介绍,碰到需要讲历史文化的地方,我提前查资料。我们分工,不是比我一个人做好?”
他说得很快,显然已经想了一阵子。
刘淙问:“那你自己的账号呢?”
“照常更新啊。两个账号可以拍不同的东西。我的账号放我自己的旅行记录,新的账号就认真做系列,慢慢走、慢慢拍。”
王敦行打开备忘录,翻出几分钟前写下的几个名字。
“我想过几个,‘一路向西’太普通,‘中国慢行记’又有点像旅游节目。”他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刘淙从头看到尾,没选出一个。
“你想叫什么?”
“我本来想叫‘淙行中国’。”王敦行说,“淙是你的名字,行是我的名字。念起来有点像‘从容行’,慢慢走,不着急。”
刘淙把手机还给他。
“那就这个。”
“你不觉得很随便吗?”
“是你认真想的。”
“那你至少也提个意见嘛。”
刘淙想了想。
“名字不重要。先把东西拍好。”
王敦行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吧,这很刘淙。”
他们没有当天就注册账号。王敦行先把名字记下来,又列了一份接下来可以拍摄的选题。刘淙则把当天的素材备份到硬盘里,顺手按日期和地点分好文件夹。
第二天,两个人才正式建好账号。
第一条视频没做复杂的开场。画面从环岛路的骑行道开始,接着是海边、老街,还有几段没拍得那么完美的日常片段。王敦行出镜介绍自己,说接下来会和朋友一起旅行。提到刘淙时,他看了一眼镜头,笑着补了一句:“他不太爱讲话,不过拍东西很认真。”
镜头随后转向海面。
那段是王敦行自己拍的,画面有些晃,远处的夕阳却刚好落在海平线上。
视频上传后,王敦行把手机放在桌上,每隔一会儿就看一次播放量。
“二十几个了。”
刘淙还在整理素材。
“嗯。”
“你就一点都不关心吗?”
“你不是一直在看?”
“我看和你看不一样啊。”
刘淙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已经整理好的文件夹,按日期分成了几组。
“接下来拍什么?”
王敦行看了一眼,立刻坐直了。
“我想先去泉州。古城、开元寺,还有一些老街。再往北走,可以去福州,然后杭州。”
“路线查过了?”
“查过一部分,剩下的路上再看。”
“住宿呢?”
“我来找。”
“预算?”
王敦行眨了眨眼。
“你怎么突然像在开会?”
“总得先算清楚。”
两个人花了一个晚上,才把行程大致定下来。王敦行原先在纸上写了十几个地点,刘淙删掉了几个,又把其中两处挪到后面。王敦行看着被划掉的名字有点舍不得,最后还是接受了,只在旁边画了个星号,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