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非对房东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挂断电话后对薛乘风说:“可以,今天晚上就能把道具送过去。”
薛乘风很是不好意思。
作为一名导演,他竟然连大冰柜的钱都掏不出来,还要依靠演员帮忙储藏道具,实在是有点丢人。
他再次悄无声息地打量起柏非,心中暗叹:哎,算了。
虽然他在柏非面前把《猪来》这部剧夸得天花乱坠,但实际上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的编剧水平在市场上的认可度实在有限。
早些年攒的钱,基本都因为拍戏赔光了……如果《猪来》上线后也扑街,这可能就是薛乘风拍的最后一部戏了。
《猪来》中,男主角的形象是一位身材高大、甚至过分强壮、威慑感十足的屠夫,和柏非的身形截然不同。
虽然他对柏非的形象不太满意,但以他这部剧本的题材受众来看,恐怕怎么拍都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薛乘风心灰意冷地想着。
解决掉人造尸体的储存问题后,就要开始拍摄电视剧的预告片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简直像个大学生的柏非,在镜头面前的气质却陡然一变。
十几分钟后,包括薛乘风在内的剧组人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场地中间表演的柏非。
原本化妆师想要严格按照剧本的设定,给柏非穿上假道具改造体型,却被他拒绝了。
“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他换上屠夫外衣、手握砍刀,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融入角色。
整个片场一片死寂。
案板上放着道具组做好的、血淋淋的猪骨肉。随着柏非娴熟的刀法和解剖技巧,锋利的刀尖在双手中飞舞,又轻巧地落下,发出一道又一道沉闷的声响,在片场里回荡。
几下的功夫,众人就随着他的动作,被带入到剧本恐怖血腥的场景当中。
“咚!”
有人哆嗦了一下。
“咚!”
案板上的鲜血喷溅开来,有几滴落在地上,溅在工作人员的皮鞋上,几个工作人员顿时一激灵,吓得后退半步。
“咚!”
刀刃落下,粗厚的猪骨被生生劈成两半,刀口落下时,整个桌面都发生剧烈的颤抖。
薛乘风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他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是啊,”另一个人心有余悸地看着镜头前的场景,拍拍胸口,“活生生把猪骨剁碎,这种力气只有最专业的屠夫才能做到吧?”
学习了解剖术之后,在柏非的眼中,剁猪骨只需要使用一定的技巧和力度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
只是这种流畅而熟练轻松的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显得无比震撼甚至有些恐怖了。
薛乘风目瞪口呆地看着柏非拍完预告片。
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出头、身形修长,甚至带着苍白病态的青年,竟然能游刃有余地使用比手臂还要粗一倍多的砍刀!
他愣愣地看着柏非,突然像抽风了似的,猛地抓紧副导演的手臂,语气隐隐激动:“老高啊,我觉得咱们的《猪来》似乎还能再挣扎一下。”
副导演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听见他这样说忍不住叹了口气:“乘风,你没看手机消息吗?平台的负责人刚刚说,咱们的剧上线时间和《罪恶的救赎》撞期了,是同一天。”
薛乘风脸上的表情一僵,猛地扭过来看向他:“什么?”
好不容易升起的那点希望再次熄灭,脸上的激动也随之缓缓消失。
“平台是故意的吗?明知道《罪恶的救赎》和我们是同一类型的,非要让我们撞期?”
刚刚才因为柏非的演技而激动起来的薛乘风顿时冷了脸,声音大了起来:“我现在就跟他们打电话——”
“诶诶!”副导演赶紧拉住薛乘风的手,劝阻道,“乘风,你冷静一点……咱们本来就跟人家比不了,《罪恶的救赎》,那可是洪导指导拍摄,影帝祁邺主演的大制作。唉,往好处想想,撞期就撞期吧,说不定咱们还能蹭蹭热度呢。”
“热度?”薛乘风怒不可遏,“你以为平台有那么好心,故意让我们蹭热度吗?他这样安排,是想让我们给他们当垫脚石!”
说着,他打开手机软件,飞快翻到热搜界面,也不知看到了什么,不出所料地冷哼一声,举着手机给副导演看:“你看。”
副导演定睛一看,一条热搜后面跟着鲜红的“爆”字,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薛导同类型新作和罪恶的救赎撞拍期
#《猪来》炒作
副导演盯着这几个字狠狠皱眉:“我们什么时候炒作了……他们明明在故意买热搜抹黑!”
薛乘风的脸色格外难看,低着头点开热搜,翻看评论。
评论区的画风和往常一样,充斥着对他的各种嘲笑。不过他早已习以为常,简单看了几眼之后,再往下滑,却发现更多的评论竟然是在讨论柏非。
讨论柏非的评论同样不怎么友善,大部分都是祁邺的粉丝。
薛乘风握手机的姿势越来越紧。
就在要爆发的时候,拍完戏的柏非突然凑过来看了一眼:“薛导,我演的有什么问题吗?”
薛乘风啪的一声关掉了手机。
“啊、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去,变脸似的恢复吊儿郎当的笑容,故作自然地拍拍柏非的肩膀,“可以啊,你刚才表演的比我想的专业很多啊,怎么,之前学过吗?我记得你好像不是科班出身?”
副导演也僵硬地笑笑,跟着问他:“你刚刚劈骨的动作,实在是过于专业了。之前写剧本的时候,我还专程去老家采访了菜市场的那些屠户。说实话呀,小柏,即便是那些屠夫,也没几个能像你这样手法这么专业的。”
柏非当然不能说实话,随口胡诌:“我爷爷是屠户出身,小时候在农村,我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一些技巧。”
两位导演恍然大悟。
拍摄过预告片,为了抢夺时间不落在《罪恶的救赎》后面,薛乘风让后期加紧制作,尽量在一天内发出。
组里的其他人也都陆续刷到了网上的热搜,纷纷表示要抢在《罪恶的救赎》前面争热度。
整个片场莫名奇妙燃了起来。
薛乘风很欣慰。
在群体氛围的感染下,他暂时把刚刚的烦心事丢在一边,哥俩好地揽住柏非的肩膀,喊着工作人员一起聚餐,庆祝开机。
柏非艰难地从薛乘风胳膊下钻出来,悄咪咪问副导演:“薛导……还有钱请吃饭吗?”
副导演尴尬地擦了擦额头,“哈哈哈,薛导就喜欢请大家吃饭,这点钱还是有的。”
柏非:“……”
经过这一天的相处,他大概了解了薛乘风的性格,总的来说,对方是个好相处的导演,只是思维跳脱,不像其他导演那样稳重。
在聚餐的过程中,柏非才知道,剧组的很多工作人员都是薛乘风的亲朋好友,也有一些大学生兼职,业内专业人士并不多。
也正因此,剧组的整体氛围显得非常轻松。
晚饭,剧组又相约唱 K,等活动彻底结束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薛乘风嚷嚷着“团魂!团魂!”的背景音中,众人纷纷挥手告别。
薛乘风喝了酒,脑袋有点晕,被柏非搀着下楼时紧紧搂着他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喊:“走,我们去把尸体搬到你家!”
他的音量不小,说话的时候两人又刚刚走出KTV大门。
门口的服务生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秘密,面露惊恐,警惕地看着柏非。
柏非赶紧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然后服务生的表情更惊恐了。
柏非:“……”
他揉了揉额角,有点恼火,对着薛乘风小声喊:“你说话注意点,是人造尸体道具,不是尸体。”
他重点强调了“人造尸体道具”几个字,音量放大,刻意地让服务生听清楚。
薛乘风一脸无所谓,嘴里嘀嘀咕咕着,又要说些什么。
柏非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冲服务生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赶紧带着他上车。
喝了酒的薛乘风精力格外旺盛,一路上喋喋不休,到了片场后,又跳下车,兴冲冲地喊着要和柏非一起搬尸体。
“这具尸体可是咱们剧组最重要的道具,你一个人搬,我怕摔坏了。”
道具组在下午就已经提前把尸体打包,捆绑在裹尸袋里。
柏非拖着脑袋,薛乘风举着双脚,两人一前一后,像抬担架一样,把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车的后备箱里。
柏非开车一路回到新租的家中。
下午的时候,房东发过来消息说新的冰柜已经放好,并传过来几张照片,型号很大,完美符合他的要求。
只是,当他们一前一后抱着裹尸袋走进楼道时,才发现小区的电梯竟然出故障临时停运了。
薛乘风累得直喘气:“你家在几楼?实在不行我们走楼梯搬上去吧。”
柏非:“……16楼。”
薛乘风:“……”
薛乘风:“告辞。”
眼看着他转身就要走,柏非一把薅住他的手臂:“等等!”
薛乘风扭头,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看着他:“16楼,你想累死我吗?”
“薛导,”柏非面无表情地微微一笑,“这是剧组的道具,您是导演。”
“哦哈哈,”薛乘风干笑两声,“对对对,我都忘了。”
柏非:“……”
如今正是夏秋交季之时,夜间天气仍有些炎热,再加上人造尸体的重量相当惊人,即便是柏非和薛乘风两个年轻人一起抬着上楼,也是一个相当考验体力的工作。
等他们好不容易爬到9楼的时候,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薛乘风上气不接下气,喘着粗气摆摆手,把尸体丢下嚎道:“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歇会儿。”
柏非也累得够呛,脸色发白,抬手薅了把湿漉漉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湿润的眉眼,跟着点点头,也放下尸体的头。
与此同时,小区的监控室内,房东正和几名警察严肃观看楼道内的摄像头。
房东死死盯着摄像头内的场景,眼睁睁地看着柏非和另一个人把人形裹尸袋搬上楼,脸色煞白,指着屏幕大喊:“就是他!我就说,他果然有问题!”
几位警察示意房东冷静。
“他们果然走楼梯了。”
“幸好我们提前停掉了电梯。”
“……等等,他们怎么停在9楼了?”
几位警察面色严肃,让保安放大9楼的摄像头,几个人凑在一起仔细观察情况。
摄像头内,薛乘风毫不在意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疯狂扇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而一旁的柏非也累得靠在墙面,双目无神地望着对面墙顶的摄像头。
栗色的眼睛正好和监控室的几位警察对视。
因为监控画面并不清晰,微微掉帧的视频中,柏非的眼神像是泛着冷光,嘲弄似地和警察隔空相望。
监控室内的氛围霎时凝固下来。
“他……知道我们在看他吗?”
“嫌疑人疑似发现异常。通知楼道蹲点的同志,让他们随时准备行动。”
“收到!”
柏非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和薛乘风歇了十几分钟,两个人又老老实实地抬着道具往楼上走。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16楼的家。
两人一起把尸体放在客厅角落摆放好的冰柜里。
道具组做的尸体面部表情相当逼真,隔着冰柜的玻璃罩,半睁着的眼睛看起来相当瘆人。
柏非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从卧室拿出被罩盖住。
薛乘风趴在冰柜的缝隙处,仔细吸动着鼻子,表情认真:“道具组到底用的什么原料?怎么闻起来还是有一股怪味?”
柏非也仔细闻了闻,确实闻到了一点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又从卫生间拿出香氛,对着冰柜的四周仔细喷了一大圈,终于压下了这股怪味。
薛乘风热得难受,毫不客气地打开客厅的空调,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瞪着一双死鱼眼:“我想喝冷饮。”
“只有常温饮料,”柏非说,“今天才买的,还没来得及放冰箱。”
薛乘风深深叹了一口气,思索片刻,一拍脑门:“可以在奶茶店买冰块!”
一边说着,他麻利地打开手机下单。
监控室内,迟迟等不到室内动静的警察,开始联络局里的技术人员。
技术人员火速锁定了薛乘风的手机:“他刚刚下单了大量冰块。”
警察对视一眼,心情愈发沉重。
他们谁都清楚,想要在这种天气里长期保存尸体,必然需要超低温的保存环境。
先是搬运尸体,紧接着又下单大量冰块,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几乎不言而喻。
“联系蹲守的同志,让他们现在伪装成外卖员,拿着冰块火速上楼行动。”
警察的行动非常迅速,没过一会,伪装成外卖小哥的警察就提着两大袋的冰块敲开了房门。
“来了来了!”
薛乘风从沙发上滚下来,走过来开门,还不忘扭头和柏非说笑:“现在外卖都送的这么快吗——”
说着,他打开大门。
藏在门后的几名警察迅速拔枪,大吼:“蹲下,不许动!”
薛乘风瞪大了眼睛:“你们是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几名警察率先一步将他控制,而站在客厅的柏非也愣了一下,随即耳边响起系统激烈的警报声:
【是警察!快跑!】
柏非也懵了,因为系统紧张兮兮的声音,下意识的抬腿要走,被警察怒喝一声,按在原地。
“老实点!别动!”
几位便衣警察冷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尤其是看向柏非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不等他开口解释,其中一名警察便打开了角落的冰柜。
一张极为逼真的男性面容,带着苍白腐坏的质感,映入几位警察的眼帘。
坏了坏了。
这种似曾相识的情况让柏非陡然升起一阵不妙的感觉。
“等等,那个不是……”柏非无力地举起手,就要解释。
话还没说完,手铐便咔嗒一声落在了手腕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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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