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病了，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稚儿”“福哥儿”“大夫人”。
别院里来来往往都是大夫，都摇头，说是惊惧伤神，又兼寒气入体，怕是要养个十年五载。
这些年云府的内务、外务、人情往来、码头打点，全是柳姨娘一手操持。她这一病倒，府里就没个能镇住的人。本该是府中少爷管家，二少爷前两年外出游玩，车马受惊，坠下悬崖，尸骨都没找全。
二少爷是府中四姨娘所出，四姨娘是小门户的女儿，性子绵软，自二少爷去世后便深居简出，整日里吃斋念佛，再不问世事，也管不了事。
二少爷死后，府中男丁就只剩柳姨娘所出的小少爷。可如今云府唯一血脉也被抱走。
管家寄给云砚的书信都被云稚截了，这是她报复云砚的第一步。
云砚这个人首鼠两端，唯利是图，她不信柳姨娘所作所为他一概不知，大夫人娘家当初也是东华郡数得上的人家，对云砚的生意有过不少助力。可后来娘家败落，云砚起势，大夫人便"失足落水"。
连巧合都不敢这么巧。
这种默许下，柳姨娘恃宠而骄，做的事越来越没分寸，云砚心知肚明，却乐见其成，想必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但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大，回府日少，在外妻妾成群，柳姨娘没了用处，估摸过不了多久只怕也是下一个大夫人。
*
马车在街道驰骋，夹道百姓认出是云府车马，议论声渐起。
团子听着，全是柳姨娘的旧事，偷人养戏子，毒害正室嫡女，暗害大夫人，越讲越玄乎，她又看向自家姑娘正兴高采烈数银票，她却胆战心惊。
桩桩件件都跟自家姑娘脱不开干系，可这满街的人，竟没一个把脏水往三姑娘身上泼。
团子战战兢兢，小声问，"姑娘，我们……我们真要去祭拜大姑娘吗？"
铺子比想象中值钱，云稚拿着一叠银票给自己扇风，风都是香的，笑眯眯答，“走之前有些话想跟她说，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团子脸色煞白，"姑娘，您这两天也太奇怪了，您以前从来都跟大姑娘水火不容，可是您这两天，您一直念叨着大姑娘，现在还要去鹿鸣山祭拜，您……"
团子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姑娘，您不会真被大姑娘夺舍了吧？"
云稚把银票折起来，塞进袖子里，伸手在团子脑门上弹了一下，"再胡说八道把你从车里扔下去。"
"那姑娘您为什么一直念叨着大姑娘？"团子抽抽噎噎地问。
云稚摆摆手，压低声音，"团子，你凑近点。"
团子怯怯地凑过去，云稚在她耳边轻轻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云蝉衣呀。"
团子"啊"地一声跳起来，差点从马车上栽出去，她瞪着云稚，“姑……姑娘……"
然后看到她家姑娘笑得阴测测朝她伸出手来，掐脖的姿势。
团子直接吓晕过去了。
团子又被梦里那双手惊醒，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道场，车外暮色四合，天色半暗。山风猎猎，泥土潮湿，香烛隐约。
鹿鸣山是东华郡郊外的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小庙，叫"蝉衣祠"。这座祠是当年云砚为早夭的大女儿云蝉衣建的，请了高僧做法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又在山上立了祠，让香火不断。
云稚摸不准这是不是小漂亮的主意。
团子急着找三姑娘，便沿着山道往上走，她埋头走得快，没敢看两旁黑压老松，松针簌簌。
好在山道尽头，祠门半掩，有蝉衣祠香火一点透出。
祠后是一片坟茔，团子借着香火烛光远远看见她家姑娘跪在那座孤坟前，才敢放心呼出口气。
"云姑娘，"云稚手里拈着三炷香，"希望你听得见。那年我穿到你身上，你已经病入膏肓了，七岁的身子骨瘦得像一把柴，大夫说你活不过那个冬天。我那时候什么都没得做，步履维艰，没办法，只能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替他挡箭赌一把，求上天最后一丝垂帘。"
“好在如今大仇得报，你和大夫人要过得开心顺遂，我有要做的事，现下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团子听不清她家姑娘在说些什么，看她有起身的意思才走上前去，带着下意识不安的催促，“姑娘，天黑了，咱们快回去吧。"
云稚对着那座坟磕了最后一个头，起身时动作顿住，团子一脸疑惑，结果就眼睁睁看着三姑娘捡起地上一根粗树枝，跳进坟头的土里开始埋头挖。
"姑娘！"团子吓坏了，"姑娘您干什么！"
云稚没理她，继续挖。
"姑娘！那是大姑娘的坟！您不能挖！"
云稚动作没停，"去找把铁锹来。"
"姑娘！"
"去！"
团子没办法，只能跑下山道，从马车里翻出两把折叠铁锹，又跑上来。
团子看三姑娘彻底疯魔了，她想拦也拦不住，只能边在心里喊阿弥陀佛她什么都不知道啊呜呜呜边跟着她一块挖。
两人动作不熟练，夜色又越来越暗，只能凭着远处祠堂里香火烛光辨认目前才刨出个及踝小坑，团子挥出下一把铲土时，满目黑泥忽然落下点点白梅。
团子以为是错觉，喘着气抬头，没看错，时隔三年，东华瑞雪，漫天琼瑶，碎玉随风，洋洋洒洒。
雪越下越大，蒙了眼，团子赶紧去看她家姑娘，看她手冻得通红，浑身哆嗦动作还不停，跟魔怔了一样。
她担心又害怕喊她，“姑娘，我去马车拿大氅，顺便再叫车夫一块来帮忙，您快在一旁先歇着吧。"
云稚没听，只一心想快了快了，机械重复着动作，肩发上的雪随着她动作纷纷抖落个不停。
团子跑出老远，不放心又回看一眼，满目苍茫，隐约看去那抹单薄像被埋葬。
好一会儿，云稚手抖的厉害，动作慢慢停下来，把铁锹扔了，倏地在万籁俱静中开口， "这么多人，看了那么久，不下来帮个忙吗？"
坟坑旁不知何时站了四五名黑衣人，站得笔直，肩上已积满凛雪。
为首那位出声，"既然云姑娘已经看到想看的了，就随属下走一趟吧。"
云稚站在空坟中，茫然想，她消息才放出去半日，怎么能做到尸骨连带着棺材都给人挖空的。
她抬眼，认出黑衣人腰间佩戴短剑上的缠枝纹，就连“云稚”这个猪脑子都知道这是闻府暗卫标识。
毕竟闻府，乃当今大邺开国元勋，世袭侯爵，世代簪缨，满门忠烈。闻府先祖随太祖开国，凭军功封爵，传至如今已是第七代。侯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勋贵之冠，百官之首。
传闻如今这位侯爷手段更甚，京中世家，莫不仰其鼻息，文武百官，见之侧目，逢之拱手。
云稚呼出口气，"有水吗？此等污秽，怕脏了侯爷的眼。"她摊手示意，"劳烦这位爷给个脸面，让我洗洗手，再随爷走。"
为首那位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 "侯爷不喜等人，云姑娘请吧。"
团子上山到半路就摸不着头脑跟着姑娘上了这辆豪华马车，一脸想问又不敢问，实在是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好的马车，虽然害怕得紧，但这待遇明显又客客气气的，身子渐暖，没忍住好奇摸了摸座位上的羊绒，又摸了摸车壁上的琉璃灯，眼睛都不会转了。
可看到自己伸出来的手脏兮兮的，又立马缩回去，不敢再动。
而云稚在这冰天雪地中热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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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挖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