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白玉楼在醉春楼当着满堂官眷的面,把您供出来了!侧夫人当场气得脸都青了,这会儿已经起轿回府了!"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进门就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砰"的一声。
团子听到这声从外头跑进来,她原本是去给三姑娘热茶的,听见院里闹哄哄,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都急得团团转,她自己也慌了。
"姑娘!"团子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数落,"您从小到大闯过的祸还少吗?三岁那年把老爷的砚台摔了,五岁那年把二少爷养的金鱼给煮了,七岁那年把大姑娘留给老爷的香囊剪了,九岁那年把云府的马车赶出去翻了车,哪一回不是侧夫人出面给您兜着的!您怎么这回就……"直接把祸闯到亲娘头上了。
团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抓云稚的袖子,"姑娘,您跟侧夫人好好认个错,求求情,侧夫人就是再气,也不会真把您怎么样的,您可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说完她又摇头,“不行,这事非同小可,要是老爷知道了,完了完了,三姑娘,您还是赶紧出府躲一阵吧!”
她拉着云稚的袖子,一边哭一边出主意,"侧夫人再气,找不到您,她也没法发作啊!等过几天气消了,您再回来,跟侧夫人好好认个错,求她原谅,反正老爷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府,这事儿说不定就过去了!"
面前递过来一个大箱,沉得要命,团子差点摔在地上,盒子里躺着的,是满满当当的金钗玉镯,累丝衔珠的凤头钗、和田玉的羊脂镯、赤金的累丝凤,随便拿出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家吃穿三辈子。
团子瞪大了眼睛,"三姑娘,这些……您这是要做什么?您不会要出去一年半载吧?”
有帕子擦掉团子脸上的泪,云稚看着团子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有一瞬的恍惚,要是她妹妹在那场车祸里活下来,应该也有这么大了。
"带你一块儿走,团子,好不好?"
团子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姑娘,您可别扔下奴婢啊……"
云稚站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张薄薄的契纸。
云府值钱的家当,多得数不清。房契、地契、田契,都捏在云砚手里;柳姨娘身为侧夫人,手里也攥着一摞。可到她云稚手里的,只有前两日及笄时柳姨娘给她的几间铺子。云砚对她不小气,剩下的都被柳姨娘美名其曰做嫁妆转到了她名下。
云稚把契纸也递过去,“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咱们家当行,换成银票。甾江边上那家,你认得的。"
这么大手笔的买卖一次性钱货两清只有云家当行。
团子一听"当行",立刻急了,"姑娘,这些东西当了可就没了啊!"
云稚没打算待在东华,铺子带不走,还不如换钱,"换好了银票,拿一张直接送到城南码头那边的车马行去。"
团子还要再问,云稚已经起身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天亮前办妥。"
团子抱着那盒沉甸甸的首饰,抹着眼泪,从偏门出去了。
她刚跨进门槛,院里的小厮就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三姑娘!三姑娘!侧夫人回府了!"
那小厮跑得满头是汗,已是初冬的天气,他额头上却还冒着热气。他抬眼看云稚,还在妆台前头熏香描眉,半点不慌的样子。他急得又开口,"姑娘,侧夫人这回是真动了气了,您赶紧躲躲吧!"
云雀稚坐在妆台前,手里的青雀头黛石慢悠悠在眉心描了描,又拿起一支细笔,蘸了墨,在左眼下点了一颗小小的痣。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然后偏过头,问小厮,"像吗?"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三姑娘那张脸白得晃眼,眉眼之间那股子气韵不像她,他后背一麻,立刻低下头,哆哆嗦嗦问,“像,像谁呀三姑娘,三姑娘可是东华数一数二的样貌,有谁能比得过……”
“也是,都十年了,可我明明只是迷了路,回来晚了点而已。”
她也没想到,云稚长大后的这张脸,竟然是她记忆里的十五岁模样。
*
柳姨娘这一晚折腾得厉害。
她先得在醉春楼把那批官眷的面子兜住。周氏何氏郑氏张氏崔夫人那几位,一个个都是人精,今晚这一出之后,她的把柄就捏在她们手里,往后甾江上的每一船湖丝、每一回税关打点,都要被她们掂量掂量。
好在老爷这趟出门还没回府。柳姨娘只要舍得放血,每人许几船湖丝的优先、几道税关的薄面,那些妇人也是见好就收的人,她们是官眷,不是死敌,云府倒了她们也讨不着好。
白玉楼更杀不得。只要尸体被人看见,明早又是一篇文章。柳姨娘让心腹先把人关到城外庄子上,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寻个机会把人运出去,扔到甾江里。甾江水流湍急,扔下去连骨头渣都冲干净了。
眼下最要紧的事,她刚迈步往云稚院里走,远远看见冲出一个青衣小厮,那小厮没了魂似的,一路跑一路喊,"鬼啊!闹鬼了!府里闹鬼了!"
柳姨娘眼皮一跳。
她身边的下人立刻冲上去,一巴掌拍过去,"闭嘴!嚷嚷什么!"
那小厮被拍得一个趔趄,抬头看见柳姨娘,眼里惊恐更甚,"侧夫人!侧夫人!三姑娘她——"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
"姨娘。"
那声音太轻了,像隔着一条忘川河,又凄厉得像从阴界罗刹殿里钻出来,听得柳姨娘头皮一麻,下人当场打了个哆嗦。
柳姨娘掐着下人的手望过去,这一眼,看得柳姨娘心都漏跳了一拍。
云稚站在芙蕖池旁,池边一排老柳,枝条都秃了,被风吹得乱飘,像来勾魂的无常。池里枯荷败叶,水色黑得发亮,连稀疏的星子都能吞没。岸边一块青石平台,下临池水,没有栏杆,去年府里就有个下人失足掉下去,再也没上来。
鸦啼鸣泣,云稚就那么站在池边。她穿着月白寝衣,长发披散,没有一根钗环。柳姨娘竟然能看清她脸上的那颗痣,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像一滴墨。
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柳姨娘什么都顾不得,朱钗叮铃咣当响,发髻跑散了,连那对红宝石耳坠都跟着她跑过来的动作乱晃。她一边跑一边喊,"稚儿!别动!池边太危险了,快回来,今晚醉春楼的事娘听你解释,别这么吓娘!"
柳姨娘今年三十出头了。
保养得好,看上去还跟二十几的小媳妇似的。肤色白,眉眼细长,颧骨略高,嘴角有两道细细的法令纹,笑起来显年轻,不笑就显得刻薄。
只是这会儿,那张脸上什么刻薄都没有了。
她离云稚还有七八步远,不敢再往前跑,"稚儿!听娘的话!别站那么边上!池水深!"
云稚听到喊声,慢慢回过头,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眉眼之间那股气韵不像云雀,柳姨娘心里咯噔一下,险些站不稳。
云稚开口了,喊她,"姨娘,芙蕖池死了那么多人,你也知道危险,为什么不设个栏杆呢?"
她已经连着两声喊她姨娘了,柳姨娘脑子里"嗡"的一声。
"哦忘记了,这里就是用来淹死人的,十三年前,你就是在这里,把我娘亲推下去的。"
柳姨娘浑身一震。
"l你推她下去的时候,她还怀着我弟弟,她还没足月。你把她推下去之后,府里的人只当她失足落水,没人知道是你。"
"可是我知道。"
"我那时候才五岁,我躲在假山后头亲眼看见的。我娘亲在水里挣扎,她喊'救救我,柳妹妹,救救我',你在岸上站着,你笑。"
柳姨娘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她张嘴想说什么,云稚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诡异又天真。
"姨娘,你今天看见我,不害怕吗?我娘亲托我跟你捎一句话。"
"她说,她在水里冷了十几年,冷得受不了了,想拉你下去暖暖身子。"
柳姨娘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果然看到了。所以当初我早该把你——”她话说到一半,猛地咬住舌头。
"姨娘想说什么?早该把我弄死?可我现在这副身体是你女儿的,舍得吗?"
柳姨娘脸色剧变,猛地抬起手,指着云稚,厉声道,“那么多药灌下去,你十年前就死透了,少装神弄鬼,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稚儿身上下来!"
柳姨娘精明一世,说完瞬间反应过来说漏嘴,疯狂找补,"你问问这东华郡,谁不知道我柳姨娘的名头!我嫁进云府的时候,云府不过是个刚挤进四大世族末尾的小门户,老爷那时候在郡里说不上话,云家大业只靠着老老太爷留下的一点祖荫过活。"
"我嫁过来的时候带了整整六十船的嫁妆,我娘家是江南织造局的人,我带来的银子、人脉、织机、绣娘,撑起了云府半边天!这二十年,要不是我上下打点,把甾江上的船全归到云府名下,把码头税关全握在云府手里,云府能成东华四大世族之首?"
"我有什么错!"
"大夫人软弱无能,她自己跳下去的,怪得了谁!蝉衣那丫头也是天生体弱多病,我花多少钱请大夫给她治,治不好能怪我吗!"
"我有什么错!"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冲,"你给我出来!你这贱身!借我女儿的身子作祟,看我掐不死你!"
她冲到云稚跟前,伸手就要掐她的脖子。
云稚一让,伸手推了一把。
柳姨娘脚下踩在池边的青苔上,整个人"噗通"一声,跌进了芙蕖池。
初冬夜,水砭骨。柳姨娘身上的紫檀色褙子浸了水变得沉重,朱钗红宝石耳坠叮铃咣当往水里掉。她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双手乱抓,嘴里呛了几口水,大喊,"救命!救命!"
水花四溅,池边的青石被她拍得湿了一片,她越挣扎越往下沉。
云稚站在岸边,冷眼旁观。下人们不敢靠近云稚,又怕听到了今夜祖宅秘辛,救了侧夫人上来死的就是自己。
池里水声渐息,下人们终于听到三姑娘说的那句,“捞她上来。”
柳姨娘浑身湿透,整个人都僵了,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池水,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濒死里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像被什么驱使着,手脚并用往云雀那边爬。青石上拖出一道湿痕,她爬到云稚脚边,伸手去拽云稚的裙摆, "你……"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走……你走……"
云稚居高临下,不为所动, "你那刚学会走路的儿子,今晚我已经让人抱走了。你唯一的女儿,"云稚指了指自己,"你也看见了。”
“姨娘,你得好好活着。”好好感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滋味。
柳姨娘只能趴着,眼睁睁看女儿的背影越走越远,"……稚儿……"。
槐树上落下的一群乌鸦叫盖住了她这声喃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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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