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郡有句老话,甾江的船走到哪儿,云府的名头就跟到哪儿。
今夜的醉春楼,三楼大堂张灯结彩,连檐角的兽首都镀了金。堂下丝竹班子十二人,半人高的戏台上吹拉弹唱,丝竹声从雕花窗棂里漫出去,甾江上的船夫隔江都听得见。
柳姨娘坐在主位。
说是侧夫人,可那身紫檀嵌螺钿的太师椅摆出来,满堂的官家夫人反倒都成了陪客。今夜来的人不少,郡丞夫人周氏坐左首第一位,漕运副使夫人郑氏坐右首第一位,再往下是主簿夫人何氏、县丞夫人张氏、清河崔氏一脉的崔夫人,一个个穿金戴玉,体体面面,可递茶递盏的时候,眼风都往柳姨娘那儿溜。
柳姨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堂中话音便矮了三分。
崔夫人先开了口,"柳姐姐,甾江那批湖丝入关的事,我家老爷跟云老爷提过了,还望姐姐替我们催一催,这入冬前再不入仓,我家那几个织户可就要饿肚子了。"
柳姨娘眼风都没抬,淡淡笑了笑,"这事急什么,老爷外出半年,还未归府,等回府自然有安排。"
崔夫人讨了个没趣,不敢再说,眼神往周氏那儿递。
周氏接过来,笑得热络,"柳姐姐,我可不是为这事来的。我家老爷说,今年漕银的账,云府这一份可顶半个郡呢。前日户部的人下来盘点,还特意点名要云府出面筹粮,可见上头对咱们东华,对云府,那是倚重得很哪。"
柳姨娘这才抬眼,"周姐姐客气了,云家不过是替朝廷跑跑腿罢了。"
她说得谦虚,可那句"替朝廷跑跑腿",听得满堂夫人都要赔笑。
可不是嘛,云府百年世祖庇荫,甾江上往来的商船,十艘里七艘挂着云家旗号;东华郡的市舶司、税关、码头,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云府的脸面。府里虽没一官半职,可郡中县令见了云砚都要客客气气叫声"云翁",逢年过节还要登门拜望;上头州府下来的文书,有一半是云府帮着递的。
何氏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柳姐姐,前日我家老爷还跟我说,甾江上那段最险的弯道,幸亏云府派人疏通了,不然今年的水路非得断半个月不可。云府这份功劳,朝廷可得记着。"
郑氏也凑过来,"我家老爷在漕运上混了这些年,见过的世家不少,可像云府这样,水陆两道都掐在手里,又能替朝廷分忧的,东华找不出第二家。"
她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试探,漕运副使管的就是甾江这一段,云府要是真想绕过他们,自己就能把水运做了,可云府偏偏每回都给他们几分薄面,这面子给的,就是她家老爷在柳姨娘跟前陪着笑的底气。
柳姨娘听着,笑了笑,没接话。
堂下丝竹声换了一阕,是个《牡丹亭》里"惊梦"的段子,唱得缠绵。
周氏耳尖,听出几分门道来,忙笑着凑过去,"柳姐姐,听说今晚您还请了白玉楼?那可是华郡头牌,多少夫人想请都请不动的。"
何氏接话,"可不是嘛,上回在张侍郎府上,白玉楼从水袖里变出活蝴蝶来,把我家那位老太太都看得入了迷。这回姐姐请他来,可得让我们开开眼。"
柳姨娘端着茶盏,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个唱戏的,闲着也是闲着,叫来唱两句罢了。"
周氏笑,"哎哟柳姐姐这话,我们想请都请不动的戏子,您一句话他就来了,可见云府的脸面,往外头一摆,连戏台上的角儿都要抖三抖。"
满堂夫人都笑起来。
丝竹声正好停了一拍,堂外小馆忽然推了个半人高的木箱上来。
那木箱漆得乌黑,雕了缠枝莲纹,四角包银,看起来是白玉楼惯用的那套行头。堂下夫人们都伸长脖子去看,几个年轻的还站起来。
小馆的班主躬身到柳姨娘跟前,满脸堆笑,"夫人,白先生准备了惊喜,要请夫人亲自上台开箱呢。"
周氏在一旁凑趣,"哟,白先生这是要给姐姐什么宝贝?我看这架势,比上回的水袖蝴蝶还要别致。"
何氏跟着起哄,"可不是嘛,白先生每次出场都不一样,可见是用心了。"
柳姨娘被众人捧得高兴,又被这架势勾起了几分好奇,便放下茶盏,扶着侍婢的手,无视堂中艳羡的眼神,款款走到木箱跟前。
柳姨娘伸手掀了箱盖。
满堂哗然,又遽然骤静。
一瞬间,所有人的笑都僵在脸上,羞得面薄女郎当即用帕子掩面。
人是白玉楼不假,可光着身子,全身只余两腿中贴着块白绸肚兜,底子上绣着柳叶暗纹,针脚细密,细看就知出自哪府绣娘手笔。
脖颈上还挂着一枚玉佩,玉上刻着云府私印,印文朝下扣着,浑身绑满了红绳,绳尾打了个巨大蝴蝶结,从肩头一直系到脚踝。
那红绳衬着他雪白的皮肉,夹着青紫梅花痕,妖艳得不像活人,倒像是个供在神龛里被扒皮的青蛙。嘴里塞着一团红绸,堵得严严实实,眼角还挂着泪,睫毛湿漉漉的,眼神里全是哀求。
小馆的班主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想冲过去把白先生抢下来,又不敢动。这可是云府设的宴,闹出事来他担不起。他只能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嘴里喃喃地念叨,"白先生,白先生……"
满堂众人碍于柳姨娘的身份,只敢偷偷用余光在台上两人打转。
柳姨娘的脸色一瞬变得煞白,她何等精明,一看这场面就明白过来,当即想让人把箱子连人一起拖走。
可还没等她开口,白玉楼已经拼命挣扎,把嘴里那团红绸吐了出来。
他一开口,声音都变了调,"夫人!夫人救我!是三姑娘做的!是三姑娘!"
他哭着喊,满脸涕泗横流,"夫人,是您家三姑娘,她把我绑成这样送过来的!夫人,您可要替小的做主啊!"
柳姨娘脸色铁青,刚要让人捂他的嘴,何氏已经惊叫出声,"三姑娘?云府三姑娘?"
周氏也怔住,"云府三姑娘不是才刚及笄吗?她一个闺阁女儿,怎么会……"
郑氏已经反应过来,眼珠子一转,立刻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悄悄往退了半步,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儿牵扯到云府的家事,她家老爷在漕运上还要靠云府给面子,这种热闹不是她能看的。
可白玉楼已经豁出去了。
他知道自己要是被拖走,今夜一过,云府一顶"暴毙"的帽子扣下来,他连骨头渣都不剩。他更知道,满身云府的镣铐,满堂官家夫人亲眼目睹,柳姨娘私通戏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跟柳姨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要把柳姨娘拉下水,柳姨娘为了自保,就不得不保他。
他抱着柳姨娘的裙角,哭得撕心裂肺,"夫人,您可不能不管小的啊!小人对您一片真心,苍天可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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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