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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坟头草

马车慢了下来。

车帘外,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子时三更——"

车子停稳后,暗卫出声,"云姑娘,到了,下车吧。"

团子掀开帐子一看,吓了一跳,"姑娘,这不是,这不是云府吗?"

里面没应声,团子只得从车厢里翻出一把油纸伞,撑开,扶云稚下车。

雪下得大,伞刚撑开,雪花就簌簌落在伞面上,云稚抬头,看了一眼陷入沉睡的东华郡雪景。

暮色沉沉,大雪纷飞,漫天琼瑶,碎玉随风,兜兜转转,如此刻的她。

云府今晚安静得诡异。平日里灯火通明的正堂,今晚只亮着一盏灯。门房的小厮也不见了踪影,云稚刚踏进府门,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就从堂内冲出来。

是柳姨娘,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披头散发,衣裳都没穿整齐。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瞪着眼睛,嘴里喃喃地说——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老爷做的,都是老爷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看到云稚,又猛地冲上来抓住她,"云蝉衣!云蝉衣来了!要杀就杀她!不要杀我!"

云稚暗道不好,正想开口阻止,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却清冽的嗓音,"她是云蝉衣?那棺材里那位是谁?"

云稚循声抬头,从大堂里走出一名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暗卫的衣裳,可那衣裳料子更好,绣工也更精致。他手里撑着一把伞,紫竹骨,素绢面,绢上洒着金粉,画的是一幅墨竹图。

伞身倾斜,云稚身边的暗卫齐齐行礼, "侯爷。"

云稚呼吸莫名滞住。

暗堂的高大身影走至伞下,一身纯黑大氅,玄色缎面,金线暗纹,氅角微微翻起,大氅里面是一袭月白长衫,腰系羊脂白玉带,漫天飞雪都要为他让道。

雪大,迷了眼,云稚看不清他的神情。

十年一瞬,再见面,她竟然有些不敢看他,埋下头,声音压得很低,率先出声解释,"侯爷,家母病得糊涂,说的都是胡话,您别当真。"

"抬头。”云稚莫名觉得对面檐下的声音比这雪夜还冷。

“要让我信你的话,起码得看着我。"

不怒自威,她终于有了实感,十年,足以让八岁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的小漂亮长成如今身居庙堂勋贵之冠的权臣。

云稚硬着头皮抬头,还好有大雪遮挡,不至于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侯爷容禀,家母这一病,脑子就糊涂了,整日里念叨着蝉姐姐。大约是看着我的脸,想起当年大姑娘还在的时候,这才喊错了人。"

闻顷久让人收了伞,隔着天地寂白看檐下那抹红,"云大夫人落水那年你还没出生,云蝉衣被灌药那年你尚在襁褓,云三,为一个向来不睦的长姐,把自己亲身母亲逼疯,把云府搅得天翻地覆,为什么?本侯要听这个。”

云稚懵了,心里慌不择路,面上不显,脑子转得飞快,这小漂亮怎么查的这么快,一边挖人家坟一边把她家底都挖出来了,没办法,她只能咬牙继续扯,"侯爷容禀,民女也是偶然撞见的。那年我才九岁,有一日夜里睡不着,起来找水喝,路过母亲房门口,听见她在跟心腹说话。"

"后来我夜里常常梦到她们,梦到蝉姐姐病得下不来床,梦到大夫人怀着弟弟被人推下水,民女问心有愧,小时候不懂事,也欺负过蝉姐姐,如今长大了,知道当年的事,心里不安。"

"我本来只是想给她们讨个公道,哪成想……"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哪成想母亲沦落至此,我也难过,侯爷,民女悔不当初啊。" 她抽噎着,抬袖擦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好不可怜。

团子红了眼眶赶紧拿帕子给她擦眼泪。

云稚趁势抬眸看他,眼珠顿住一转又看回去,没看错,这小漂亮分明在笑,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有了温度,宛如初绽的寒梅,又如三月里的春风。

朔雪漫天,极亮的眼里,冰雪消融,云稚却头皮发麻,什么意思,她演技不至于拙劣到这个地步吧?

"费尽心思,饶了这么一大圈,透出云蝉衣死因,把本侯请到东华郡这个小地方来。" 雪落在他眉骨,又被他眉心微蹙抖落,"确定只是为了让我听这些?"

这世界好可怕,小漂亮已经是小变态了。

云稚装不下去,嘴角抽搐,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被这么一打断,她都不确定准备好的说辞能不能说服他,刚想开口,柳姨娘忽然挣开暗卫,膝行两步,朝着闻顷久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雪地里砰砰作响。

柳姨娘因为刚才云稚的声泪俱下清醒过来,“侯爷开恩!"

她声音嘶哑,"稚儿当真不知情,她一个深闺女儿,哪里懂外头的事,云府上下,谁人不知,都是老爷一人做主,与稚儿绝无半点干系!"

她膝行上前,伏在闻顷久脚下,泣不成声,"老爷做的那些事,妾身也全然不知,妾身不过内宅一介妇人,从未过问外头半点,求侯爷明鉴!"

云稚愣了一瞬,听出不寻常,蹙眉,后知后觉扫了周围一圈。

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暗卫,是一色的飞鱼服,绣春刀,靛蓝曳撒,锦衣卫。

锦衣卫隶属皇城天家,亲军二十四卫,不受五军都督府辖制,专听圣上调遣,家宅内院的私事,断断惊动不了这些人。

云稚眉心突突直跳,脸颊的泪被疾雪凛风冻住,凉得她险些抖出声,到此刻,才觉四面八方落下来的目光像一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在别人的局里。

闻顷久身边的暗卫元宝开了口,"云夫人当真不知?"

柳姨娘浑身一震,叩首更急,"妾身当真不知,求侯爷明察——"

元宝装得颇有威压,"窝藏朝廷钦犯,满门抄斩,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团子吓得直接栽到地上,云稚强装镇静稳住身形,看向对面的人,没忍住往前两步焦急出声,“敢问侯爷,家父所犯何罪?"

元宝咳嗽一声,自幼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一桩桩罪状毫无喘息余地砸过去,“江南六郡的官田、皇田、屯田,云家以投献、诡寄、飞洒之名,划去三成。东起漳州,西至洞庭,沿江沿海,云府私设盐场、铁冶、矿峒,不下二十余处。盐引不开,茶引不报,铜斤铁斤不登炉课,朝廷的盐铁之利,十成里漏了三成进云家私库,去年秋,漕运改道,北上的一批辎重、兵粮、军器,半路折进了甾江。押运的不是漕标,是云家养的人,走的也不是官渡,是云家自己的水寨。”

云稚听完觉得自己要原地去世。

"私贩盐铁,已是抄家死罪;私运军器辎重,更是谋逆大罪。云砚闻讯,抛下阖府老小,畏罪潜逃,如今踪迹全无。圣上震怒,下旨彻查。”

嗯嗯,知道了,没什么事她就先挂了。

该死的云砚首富当的好好的想不开去造反还连累一家老小他才是那个被夺舍的吧。

等等,对啊?

云府百年世族,到如今家资巨万,几辈子花不完。不当官,本就是求一个"自在"。树大招风,官商忌讳一体,侵占私盐尚有可能。军械辎重,云砚没道理去碰。

当皇帝也不如自家土皇帝来得舒服。他若想反,早反了,不会等到今天。若是罪证坐实,闻顷久不会把她照顾得这般妥帖还千里迢迢送回府。

云砚畏罪潜逃。商人狡黠,从来不会孤注一掷,消失半年朝廷都没抓到他,他必留有后招。如今明面上的家产被抄没,但话里话外的意思私库里的银钱却不知几何,朝廷能追回的,不过皮毛,那剩下的大头,去了哪里?

云砚子嗣凋敝,唯一的继承血脉在她这里,朝廷追不到银钱,必然要从家人身上打主意。

这不就对了,柳姨娘还在呜呜呜哭个不停,云稚脑中已有了出路,"侯爷,罪证列了这么多,但朝廷眼下最急的,真的是问罪吗?盐铁的事先不提。就军器辎重,朝廷要追究,也得讲个人证物证,好歹得先把这些东西追回来再定罪吧?"

"我要是当真一点用处全无,侯爷不会把我留到如今。侯爷愿意听我废话,说明我还有用。既然有用,咱们就把话说开,我愿意无条件配合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有雪飘进嘴里,云稚轻咳两声,"为了往后办事方便,我不能顶着罪臣之名行事。重新给我一个身份,明路上走得通,我也好替你办差。"

元宝瞠目结舌,这人怎么比他还会说,关键说的还有道理,一时连问责都忘了,只听身旁传来一句,"你想要什么身份。"

这么多人,云稚豁出去,咬牙就说, "我要跟你回府,我不信其他人,目前我去哪里都随时有危险,全天下我只信侯爷,所以我必须跟着你。"

元宝惊呆,这人也忒不要脸,怎么还当面告白上了,”侯爷,她……”话音在看到侯爷脸上出现的笑意止住,元宝心想完了完了,上一个敢跟侯爷谈条件的坟头草都一丈高了。

"我府中不养闲人,云三。"

那就是筹码还不够,云稚心一狠,把底裤都抛过去,她一字一句,"侯爷,云砚唯一的继承子嗣在我这,我又是云砚最宠爱的女儿,云砚的一子一女,只要侯爷愿意,都可以在侯爷手里。"

飞雪簌簌,雪光映着那红衣大氅,灼人双目,闻顷久在万籁俱寂中听到那句,"我可以做那个诱饵。"

长久沉寂,没有回应,云稚手心攥出了汗,心里没了底,干巴巴又补充一句,“还有,我不咸,我很甜。”

云稚不傻,他们想引出的人绝不止云砚这么简单。云砚不过是个首富,未必敢做下诛九族的事,背后必有靠山,那靠山的势力之大,她想都不敢想。

九死一生,电视小说里,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到自己头上才发现,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但她别无退路,恶毒女配得上桌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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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坟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