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叙的生物钟是六点醒的。
在梧桐巷,这个点妈妈已经在厨房熬粥了,她起来收拾床铺,扫地,给阳台的花浇水。
如今她睁开眼,房间安静得像一口井,窗外梧桐的影子一动不动,整栋宅子都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起来,把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拍松摆正,床单抻平——拉到第三遍,才想起这张床不会皱。
第一件事是给吊兰浇水。
窗台上的吊兰睡了一夜,叶子有点蔫,她拿小喷壶喷了两圈,又拿湿布把叶子一片一片擦过去。这是妈妈教她的,叶子要擦,才会亮。
擦到一半,她停下来,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
玻璃上印着她自己的影子,和身后这间大得发空的屋子。
下楼的时候,陈嫂已经在厨房了,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上坐着砂锅,咕嘟咕嘟冒白汽。
"哎哟,怎么起这么早?"陈嫂直起腰,"再去睡会儿,早饭还得一会儿呢。"
"我帮您。"沈叙说。
"帮什么呀,去去去。"陈嫂笑着把她往外撵,像撵一只跟进厨房的小猫,"你只管念书,厨房里的事不许沾手,这是小姐交代的。"
"小姐还交代了,"陈嫂一边搅粥一边笑,"说您早上起得早,厨房的粥得六点半就坐上,不能让您空着肚子等。"
沈叙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热气从砂锅里翻上来,糊了她一脸。她借着抬手的动作,低头蹭了蹭眼角——她没戴眼镜,手里也没有帕子。
她被撵到廊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宅子太大了,大得没有一个角落需要她。
早饭是蟹粉小笼和鸡丝粥。
她吃得很慢,不是矜持,是在观察:这个家里的早饭是摆好等人吃的,碗是骨瓷的,勺柄上缠着枝的花纹。
陈嫂站在桌边给她布菜,她说了三遍"陈嫂您也吃",陈嫂笑了三遍"灶上还有"。
第四遍她没再说。
有些规矩是争不动的,妈妈也教过——受了好,就记账。
账记在心里,一笔一笔,将来都要还。
陈嫂收拾碗筷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从前:"小姐十二岁就被送去外地念书了,一年回来两三趟。这宅子大,人多,可静得很,静得能听见钟走。"
"小姐小时候也这么静?"
"小时候?"陈嫂笑,"小时候小姐话多着呢,还会跟厨房的猫告状。后来不知哪一年起,话就少了,人也越来越像……像现在这个样子。"
沈叙低头喝粥。
十二岁 她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和"每周三"放在同一页。
天井里,陈伯在扫落叶。
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地响。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陈伯,我帮您扫。"
"使不得。"陈伯直起腰,笑出一脸褶子,"你这双手是写字弹琴的,扫什么地。"
她蹲下来帮着把落叶拢成一堆。陈伯看她干活利索,也就由她了,一边扫一边说:"这棵梧桐啊,比我岁数都大。小姐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练琴。"
沈叙的手停了一下:"她在这里练琴?"
"练哟。"陈伯说,"从前陈老师——就是令堂——每周三上门来给小姐上课,一教就是五年。后来……"老头子的扫帚顿了顿,没往下说,笑笑,"树都记得。"
每周三沈叙在心里把这个词收好,像收起一枚不知道能做什么用、但舍不得丢的硬币。
后来她才知道,当年是江家老太太嫌外来的琴师出入宅门不像话,课说停就停了。
这些都是后话,当时她只记住了梧桐树、每周三,和陈伯那句没说完的"后来"。
"陈伯,"她忍不住问,"后来为什么不教了?"
老头子把一捧叶子装进竹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孩子家,不问这些。"顿了顿,又放软了,"反正啊,树记得。"
临走,老头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片压平的梧桐叶,叶脉纹路清清楚楚,递给她:"去年落的,压得最匀的一片。送你。树记得,你也替树记着点。"
她把叶子夹进了练习本。
回到廊下,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昨天那个呛住的年轻女佣,端着装绿豆的簸箕,躲在她斜后方,一边拣豆子一边拿眼偷瞄她。
四目相对,小女佣慌忙低头。
"我脸上有什么吗?"沈叙问。
"没有没有。"小女佣摆手,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妹妹,你跟我说实话——你真是我们小姐的什么亲戚?"
沈叙想了想:"不是。"
"那小姐为什么把你接回来?"小女佣的眼睛亮晶晶的,全宅子的佣人私下猜了好几天了,"小姐那个人,你知道吧,去年老爷想把她养的那条狗送走,她愣是没说话,转头狗就自己搬进了西厢……她对人对狗,从来没有这样过。"
沈叙不知道该怎么答。对人对狗从来没有这样过——这话她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我叫小娟。"小女佣说,"往后有事你喊我。"
"哎对了,"小娟凑得更近,"晚上小姐回来吃饭,你注意到没有?小姐在家吃饭,一个月一只手数得过来。昨天今天,连着两顿了。"
沈叙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那两顿饭,一桌六道菜,她以为本来就是那样的。
小娟看着她的表情,啧啧两声,抱着簸箕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留。"
"哎,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小娟忽然想起来,"陈嫂记着呢,说要给你做碗长寿面。"
"三月。"她说。说完又补了半句,"还早。"
下午她去了小书房。
一整面墙的书,她按年级抽出初一的几本,在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
写了两张草稿,第三遍才正式落笔。
沈叙 两个字,她写得很慢,像在给什么立字据。
抽出来的书里有一本《约翰·克利斯朵夫》,牛皮纸的封面。
她愣了一下——家里的书架上也有这本书,是同一个版本。
原来这本书是妈妈从前爱读的,小书房的书单,是按另一个人的回忆排的。
晚饭是六点。
江雾回来了。
一身深灰的职业装,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袖口掠过餐桌边,那点冷冷的香气一闪而过。
长桌,六道菜,两副碗筷,摆在同一头。
沈叙坐得笔直。
这一天她等的就是这顿饭——倒不是馋,是她观察了一天,看出这个宅子的规矩都落在饭桌上。饭桌坐得对不对,筷子使得对不对,都是学问。
江雾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今天在家做什么了?"
"给吊兰浇了水。"她说,"还帮陈伯扫了会儿叶子。"
"以后不用做这些。"
"哦。"
"那盆吊兰,"江雾的目光在饭桌上顿了顿,"搬来的时候盆底垫了毛巾,花匠看了,说根长得不错。"
沈叙抬起眼 原来那个人连一盆吊兰都过了一遍手。
她低下头,专心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只吃饭——她端着碗,筷子尖在碗沿上顿一顿,挑三两根饭粒,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从头到尾,没有碰一下菜。
那盘糖醋排骨就摆在她斜前方,酱色油亮,撒着白芝麻,香得很,往她鼻子里钻,她不看它。
不是不想吃,是习惯了。
妈妈生病那两年,家里的鸡蛋、肉、鱼,都是给妈妈留的。
妈妈问她吃没吃,她都说在学校吃过了。
练出来的功夫——筷子不往肉上伸,眼睛不往肉上放,肚子再叫,脸上也是平静的。
她扒完小半碗饭,准备放下筷子。
一只手越过桌面,把整盘糖醋排骨端起来,换到了她面前。
"吃。"江雾说,"长个。"
沈叙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吃饱了。"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里"咕"的一声,长长的,清清楚楚。
廊下传来一声没憋住的闷笑,小娟端着汤站在那儿,肩膀直抖。
陈嫂从厨房探出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沈叙的耳根腾地红了。
江雾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笑,只是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厨房还有吃。"
没有"别客气",没有"这是你家",没有一句哄小孩的话。
她就那么坐着,重新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吃自己的饭,把空间留给了她。
沈叙盯着面前的排骨看了几秒,伸出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
酸甜,酥烂,肉一抿就脱骨。
是好吃的她的眼眶忽然就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就着那块排骨,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慢慢吃,没人抢。"江雾说。
她"嗯"了一声,埋头苦吃,刘海垂下来都顾不上撩。
对面的筷子没有再动,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停了很久,久到像忘记收回去。
那顿饭她吃了两碗。
第二碗是陈嫂进来盛的,一边盛一边笑:"这就对了嘛,小姐交代的,往后您的饭,顿顿有肉有蛋,我每天都给您换着花样做。"
饭后沈叙主动去收碗,被陈嫂笑着抢了过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廊下。
江雾站在廊下打电话,侧对着她,声音压得低:"……嗯,周一办手续。教材版本不一样,先让教务把考试范围给我一份……对,她跟不上也没事,别给她压力。"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江雾沉默两秒,说:"按我说的办。"
挂断之前,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再要一份去年的期中卷,我自己看。"
沈叙停在两步之外。
江雾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也不意外:"有话就说。"
"谢谢……"她开口,然后停住了。
谢谢后面那个称呼卡住了。
阿姨叫不出口了——今天小娟跟她说完那番话,她隐约明白这个称呼叫错了,可姐姐两个字,妈妈说过,是留着给同辈的,不能随便用。
她最后选了一个字:"谢谢您的饭。"
江雾看了她两秒。
廊下的灯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黑而静,看不出情绪。
半晌,她说:"不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明天起,叫我老师吧。"
"……老师?"
"你妈妈是老师。"江雾说,"这个词,你用着不别扭。"
夜里,沈叙躺在那张不会响的床上,在心里把"老师"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
老师,妈妈也是老师。
这个词从江雾嘴里说出来,像给她递了一座桥——既不用叫阿姨把人叫老了,也不用叫姐姐显得没大没小,还把她和妈妈放在同一个位置上,安安稳稳的。
她在这个词里睡着。
后半夜,她做了个梦。
梦见一条长长的楼道,声控灯一盏一盏灭在她身后,她怎么跑都跑不到家门口。她急得喊出了声——
"妈妈!"
惊醒的时候,她直挺挺坐了起来,心口砰砰地跳。黑暗里,房间的轮廓陌生得可怕,大得可怕,安静得可怕。
她摸到床尾的书包,把它抱进怀里,才慢慢喘匀了气。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有敲门。
"做噩梦了?"江雾的声音隔着门板,低低的。
"……嗯。"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漏进来一线。江雾没有进来,就站在那条缝里:"梦见什么了?"
"梦见……找不到家了。"
门外静了几秒。
"家在这儿。"江雾说,"江宅,西翼,二楼朝南。记不住就问我,问陈嫂也行。"
门关上前,走廊的灯留了一盏,没灭。
她抱着书包重新躺下,听着门外那道呼吸走远了,才敢把眼泪抹在枕头上。
枕头不会响,眼泪也不会。
天亮之前,她终于睡踏实了。
这一回她梦见的是琴房,妈妈的琴房,琴盖开着,音是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