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林秘书的车准时停在西翼门口。
考前那晚她没睡好。
十一点还睁着眼。
她爬起来给吊兰浇了点水,顺手下楼倒水。
主楼的灯基本都灭了。
只有二楼东侧书房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
她放轻脚步,还是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
"……我,倒水。"
门开了。
江雾站在灯下,衬衫袖口卷着,身后书桌上摊着文件。
她看了一眼沈叙手里的空杯子,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开。
"厨房有温的。"
她倒了水,道了晚安,走到楼梯口。
身后传来一句。
"沈叙。"
她回头。
"尽力。"
江雾说。
就两个字,说完就关上了门。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背后的灯,又亮了很久。
书包是新的,深蓝色。
文具盒里一排铅笔,HB的,全都削好了。
笔杆上用细胶带贴着标签。
沈叙。
标签是打印的,字体端端正正。
她捏着那支铅笔看了两秒,塞进笔袋。
笔袋里还有一块新橡皮。
白色的,方方正正,边角没舍得用。
"紧张吗?"林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秘书笑了。
"小姐说,考成什么样都行。"
她哦了一声。
考成什么样都行。
这话她没往心里去。
大人都这么说。
等卷子发下来,分数自己会说话。
学校是江城一中。
百年老校,红砖楼,进门一条林荫道,香樟味儿很冲。
教导主任领她去考务办公室,一路回头打量她。
"转学手续上周就批了。今天只是摸底,别紧张。题目比你们原来的教材深一点,尽力就好。"
上周。
沈叙在心里记了一笔。
又是上周。
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都是来插班的。
家长在走廊里叮嘱的叮嘱,塞矿泉水的塞矿泉水。
叮嘱声隔着窗户嗡嗡的。
沈叙挑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把笔袋摆正在桌角。
没有人叮嘱她。
她也不需要。
开考前十分钟,后排有个女生被家长领回去了,说是发烧。
教室里空出一个座位。
沈叙看着那个空座位,把笔袋又摆正了一次。
监考老师进来,敲了敲黑板。
"都把东西收一收,只留笔。"
考场的钟走得很响。
她反而踏实了。
钟声响的地方,就是她待得住的地方。
语文先发。
作文题目印在卷尾。
《记一件难忘的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难忘的事。
脑子里过了一遍。
病房,吊瓶,深夜不熄的灯,琴房的门,灵堂的白烛。
最后她提笔,写了琴房。
写那条旧刻度条。
写琴盖合上时的咔哒一声。
写妈妈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个音一个音,教她认谱。
通篇没有一个"死"字。
交卷前她又通读了一遍。
结尾她写:琴盖合上的声音很好听,像一句说完的话。
写完她盯着"说完的话"四个字看了看。
没有改。
数学是她的地盘。
题目确实深。
最后两道大题是新教材的题型,她没学过,就换个思路绕。
草稿纸写满两张,硬是给绕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多看了她一眼。
她的草稿纸,比别人的卷子都整齐。
出数学考场,后排一个男生凑过来,问她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的。
她说,换了个方法。
男生追问,什么方法。
她说,笨方法。
男生愣了半天,听不懂。
笨方法也是方法。
这是妈妈的话。
英语吃了亏。
教材版本不一样,阅读里有二十几个单词她不认识。
她把它们全圈出来。
做完形填空凭语感猜。
猜得有章法,不胡蒙。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饭。
白米饭,一份青菜,一碗免费汤。
下午接着考。
四点收卷。
孩子们涌向走廊,扑进各自家长的怀里。
有人哭了。
有人被塞了一路念叨的汉堡。
沈叙捏着笔袋站在台阶上,看着人流从身边分过去。
站了一会儿,朝校门口走。
林秘书靠在车边等她,接过她的书包。
"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
她忽然觉得,这比任何一句"考得怎么样"都好受。
车里副驾上放着一盒温牛奶。
林秘书说,小姐让备的,说考完要补补。
她捧着那盒牛奶,一路没喝。
到家还是温的。
成绩第二天傍晚到的。
林秘书接了个电话,转头告诉正在廊下看书的她。
"年级第三,语文年级第一,作文被教研组留下当范文了。"
她捏着书页,没说话。
"小姐知道了。"
沈叙抬起头。
"小姐说——"
林秘书顿了顿。
"知道了。"
"……哦。"
晚饭桌上果然多了一盘糖醋排骨。
陈嫂一边盛汤一边笑。
"小姐交代的,说沾沾喜气。"
江雾照旧吃得安静,没提考试半个字。
沈叙也没提。
两个人隔着一锅热气各吃各的,像达成了什么无声的默契。
吃到一半,一筷子排骨落进她碗里。
江雾没看她。
"第三。"
"嗯。"
"下次考第一。"
"……哦。"
她低头咬排骨,耳朵尖有点热。
"期末呢?"江雾忽然又问。
"什么时候?"
"一月中。"
"嗯。"
江雾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那说好了,第一。"
她低头扒饭,含混地哦了一声。
嘴上说哦,心里那根弦却悄悄松了半寸。
原来被期待是这种感觉。
像冬天里被人往手里塞了个暖炉。
烫。
但舍不得放。
周三是她正式进班的日子。
班主任姓杜。
四十多岁,短发,说话干脆。
领她去教室的路上就把班规讲完了,末了递给她一张表。
"学生信息登记表。回去让监护人填一下,周五前交。"
新同学好奇的目光,她装作没看见。
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借她半块橡皮。
下课后问她借笔记抄。
一节课下来,就算认识了。
眼镜女生叫许照。
话不多,字写得极小。
后来两个人合用一块橡皮。
她擦左边,许照擦右边。
界线分明,谁也不越。
挺好。
她想。
第一节课,杜老师让她上台自我介绍。
她站上讲台,说了八个字。
"我叫沈叙,请多关照。"
然后鞠了个躬,就下台了。
掌声倒是很给面子。
她坐回座位,觉得脸上有点烫。
许照小声说,你讲得真好。
她想,这也算好?
进班前,林秘书带她去领了校服。
藏青色运动服,比她个子大了一号。
林秘书说先穿着,小姐吩咐了,半个月后再换尺码。
她抱着校服往回走,心里算了一下。
半个月。
这个人连她长个子的速度,都提前预算好了。
夜里,台灯下,她摊开表格。
姓名,沈叙。
曾用名,无。
籍贯,江城。
出生年月……
一格一格往下填,都顺。
填到"监护人姓名",她的笔停住了。
江雾的名字,她会写。
写了一遍,在草稿纸角落,写得很慢。
写到"雾"字最后一笔,笔锋收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阿姨,不行。
姐姐,不行。
老师……老师不是监护人。
老师是老师。
笔尖悬在"与本人关系"那一栏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台灯烤着纸面。
那一小块白,越来越刺眼。
最后她拿起橡皮,把草稿纸上"江雾"两个字擦掉了。
擦得很干净,纸都起了毛。
监护人姓名栏,她空着。
与本人关系一栏,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
无。
"叩叩。"
敲门声。
她手一抖,抬头。
江雾站在门口。
大概是下班回来,肩上还搭着外套。
"在写作业?"
"填表。"
她把表格往台灯底座后面推了推。
江雾走进来,目光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盏台灯压着一半的表格上。
沈叙下意识伸手去遮。
手伸到一半,又觉得遮更像做错了事,硬生生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江雾看见了那个"无"。
她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台灯电流的嗡嗡声。
"需要帮忙吗?"
半晌,江雾问。
"填好了。"
"监护人姓名。"
江雾的视线从表格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也是无?"
沈叙抿着嘴,没答。
江雾便不再问了。
她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不快不慢。
到门口,停住了。
"沈叙。"
"……在。"
"监护人那一栏。"
江雾背对着她,站在门框里。
"可以写我。"
沈叙攥着笔。
笔杆上有她手心的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问。
"那关系呢?"
江雾没有回头。
她在门框里站了很久。
久到沈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两个字。
淡淡的,和那天说"随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随你。"
门带上了。
脚步声下楼,远去。
周四晚上,江雾来问功课。
她答得细。
物理的版本差异,化学没上过实验课得补,英语单词缺口大概在三百个。
江雾听完,只说,缺什么教辅列个单子给林秘书,周一配齐。
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停了一下。
"学校有人问你家里的事吗?"
她一怔。
"没有。"
"嗯。"
江雾说。
"以后有人问,就报我的名字。"
门关上了。
沈叙坐在台灯底下,对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看了很久。
妈妈的名字,是没人知道的名字。
江雾的名字,报出去,是有人知道的。
这个差别她说不清。
只是拿起铅笔,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一遍"江雾"。
这一次,没有擦。
倒是英语成了心事。
总分离第一只差两分。
两分就差在英语上。
她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
主动说的。
说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像在讨要什么。
江雾听完,夹菜的手都没停。
"单词缺口大概三百个,一天背十个,一个月。"
"哦。"
"背完我考你。"
她抬起头。
江雾没看她,正慢条斯理地喝汤。
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的饭桌闲话。
可她知道不是。
这个人连她的英语单词,都做过尽调。
那张草稿纸她没舍得扔,夹进了练习本的最后一页。
周五,表格交了上去。
杜老师翻到监护人那一页,目光在那个"无"字上停了两秒,抬头看看她。
沈叙站得笔直,等着被问。
杜老师什么也没问。
把表格收进文件袋。
"去上课吧。"
她那时不知道,一个人把自己从所有关系里摘出去,另一个人就得花很多年,再把她一个一个装回去。
她只知道,那天夜里,西翼楼下的廊灯,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