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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宅西翼

搬琴的师傅是傍晚到的。

两个师傅,一前一后,把钢琴从三楼背下来。

沈叙站在楼道里看着,看他们用毛毡把琴身裹了一圈又一圈,看那条旧刻度条在毛毡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黄色的边。

师傅问:"小姑娘,这琴往哪儿搬?"她答不上来,回头看屋里。

"小姑娘,这琴买了多少年了?"一个师傅喘着气问。

"比我大。"她说。

师傅乐了:"好琴,旧是旧了点,但木头好。"

江雾正站在灵桌前,把那碗放了一天的阳春面连同饭盒一起收进塑料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听见问话,她说:"搬到楼下,跟车走。"顿了顿,又补一句,"慢点。"

下楼的时候,沈叙又折回去一趟。

窗台上那盆吊兰,妈妈养了六年,叶子垂到窗台外头老远。

她用两只手捧下来,塑料盆沿裂了道口子,她就从书包里抽出一条红领巾——开学要戴的那条——把盆沿扎了一圈,抱在怀里。

江雾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车开后备箱的时候,她让师傅把琴靠最里侧,又给吊兰挪了个位置,拿一条毛巾垫在盆底。

黑色的轿车在巷口等。

雨小多了,梧桐叶上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车顶上,闷响。

沈叙坐在后排,遗像抱在怀里,腿上放着她全部的家当:一个书包,书包里两套换洗衣服,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乐谱,和母亲的一副老花镜。

江雾坐在她旁边。从上车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系上安全带。"

她照做了,安全带勒在胸前,她把遗像往怀里又拢了拢。

车开出去两条街,江雾忽然开口:"饿不饿?"

她摇头。

"那碗面,"江雾看着窗外,"为什么不吃?"

她抿了抿嘴:"给妈妈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江雾没再说什么,只对前排的林秘书说了一句:"回老宅后,让厨房温一碗粥。"

沈叙垂着眼睛。

她其实不饿,只是紧张,紧张得胃里发紧。

从今天起,她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住一个陌生人的房子。

舅妈说这叫"被人领养",街坊说这叫"攀上高枝",王阿姨拉着她的手说"孩子有福气了"。

没人问过她怕不怕。

她偷偷用余光打量身边的人。

江雾闭着眼靠在车座上,睫毛很长,脸色还是那种白,被车窗外的路灯一格一格扫过去。她看起来也很累。

沈叙想,她今天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吧,连那炷香都点了好几下才点着。

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下去了。

妈妈说过,不要给人添麻烦。别人替你家还了债,把你带回了家,你就得懂事。

"学校还习惯吗?"江雾忽然又问。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新学校"还没去过。"

"周一去。"江雾说,"一中教材比你原来的深,跟不上就说。"

"哦。"

"跟不上不丢人。"江雾闭着眼,像自言自语,"丢人的是不说。"

江宅在城西的老城区深处,车子拐进一条梧桐夹道的长巷,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是双开的,铜环擦得锃亮。

开门的是个穿藏青褂子的老管家,往后,影壁、天井、回廊,一盏一盏的灯次第亮起来,把沈叙照得手足无措。

她在梧桐巷住了十二年,见过最大的房子,是学校教学楼。

"小姐。"老管家躬身。

"陈伯。"江雾略一颔首,"西翼收拾好了?"

"按您上周吩咐的,都备齐了。"

上周,沈叙在心里过了一遍。

上周,妈妈还在医院里,挂着吊瓶,一页一页地写信。

原来信寄出去之后,这里就已经动起来了。

西翼在主楼西侧,要穿过一道月亮门。给她引路的是个脸圆圆的女佣,姓陈,宅子里人都叫她陈嫂。

"小妹妹,你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陈嫂一路絮絮地说,"被褥都是新晒的,书桌是昨天刚装好的,台灯也是新的——小姐上周就吩咐了,说家里要有小客人常住。"

"这间是盥洗室,热水全天都有;这间是小书房,书柜里的书是小姐让人新买的,从小学到高中,按年级排的。"陈嫂推开隔壁的门,"小姐说,您爱看什么,自己拿。"

一整面墙的书。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是刚才搬吊兰蹭的土。

又是上周。

房间很大,大得发空。书桌,衣柜,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尾摆着一双崭新的拖鞋,粉色的,缀着绒球。

沈叙站在门口,没敢进。

"怎么啦?"陈嫂问。

"我没有换鞋。"她说。

陈嫂愣了一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家里不用换,地毯天天吸的,进来吧。"

她把书包放在床尾的凳子上,把那双拖鞋摆正在床前,摆得整整齐齐,像招待所的样子。

陈嫂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出门时轻轻带上了门。

遗像立在书桌上,正对着床。

母亲在里面笑着,眉眼弯弯。

沈叙坐在床沿,坐了会儿,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的,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

她在梧桐巷睡的是木板床,铺两床褥子,冬天一翻身就响。

这张床不会响。

这个房间没有一样会响的东西,安静得像一口井。

江雾带她认房间的时候说过几句话,她一直记着:一楼有间小书房,书可以随便看;二楼东侧是江雾的书房和卧室,"有事可以敲门",但她在家的时候不多。

"我住这里?"她当时问。

"你住西翼。"江雾说,"这半边,往后是你的。"

她把吊兰摆在窗台上,浇了点水,又把遗像往台灯那边挪了挪,让妈妈的笑正对着床。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还是觉得空——妈妈的东西太少了,一件旧毛衣,一副老花镜,一沓乐谱,摆不满这么大一个房间。

楼下传来脚步声。

江雾上来了,身后跟着端粥盘的陈嫂。

"吃一点再睡。"江雾说。

白瓷碗,小米粥,卧着个溏心蛋,配一碟酱瓜。沈叙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温的,一路把她发紧的胃焐开了。

江雾没走,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的梧桐,回头说:"这是陈嫂,往后你的生活由她照应。缺什么,跟她说。"

"哎。"沈叙点头,捧着碗想了想,问,"那我叫你什么?"

江雾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显然斟酌过,十二岁的女孩,把称呼当成了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她认真地、小心翼翼地,选了一个她觉得最稳妥的:

"阿姨。"

房间里静了一秒。

陈嫂端着空托盘,整个人僵在门口。

跟在后面的年轻女佣"咳"的一声呛住,飞快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

江雾站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叙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随她。"

江雾说完,转身走了。黑裙擦过门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阿姨……"陈嫂目送她下楼,回头压低声音,哭笑不得,"我们小姐今年才二十一。"

沈叙捧着碗,没敢接话。

她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可她想不明白错在哪——书上写的,长一辈的叫阿姨,这也有错吗?

碗里的粥还温着,她一口一口喝完了。

她把碗洗了,趁陈嫂不注意。

水池太高,她踩着小板凳,一只一只洗干净,倒扣在竹筐里。

做完这些,她回了西翼,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晚饭是陈嫂送上来的,四菜一汤,用托盘装着 "小姐说您第一晚认生,先在房里吃。"陈嫂摆碗的时候念叨,"其实小姐自己才认生,她三岁以前都不许生人进这院子的。"

沈叙握着筷子想:三岁的事都翻出来了,这宅子里的人,是真心想留她。

那天傍晚,江雾在廊下接了一个电话。沈叙在西翼窗边写作业,看见廊下那个背影站得笔直,比平时直。

"……嗯。"

"……不必回。"

"……我说了,不必回。"

电话挂了,江雾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进屋。那晚的饭桌上,她什么都没说,可沈叙觉得,那一桌的菜,热得比平时慢。

那晚她失眠了。

新被子有太阳的味道,又混着一点樟脑香。她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梧桐叶影子,爬起来,把明天的衣服叠好放在凳子上,书包带子对齐,乐谱包压平,才重新躺下。

这是她这几天学会的事:只要东西摆得整整齐齐,日子就还过得下去。

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牛奶。她捧着喝了,奶皮糊在碗沿,甜的。

睡前她从书包里翻出练习本,翻到背面,给妈妈写信。

她学母亲的字,学得很像,写起来就当她还在看。

"妈妈:今天有人替我把债还了,琴也没被搬走。

来接我的人叫江雾,是你从前教过的学生。她家的床很软,软得我有点害怕。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称呼她——叫阿姨不对,叫姐姐,你说过,那是留着给同辈的。

吊兰也搬来了,红领巾扎的口,没散。

妈妈,这里的人都很好你放心。"

写完她数了一遍,四行。

合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睡前她洗了个热水澡。热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时候,她在花洒底下站了很久——梧桐巷的冬天,热水要现烧,妈妈病了以后,她就再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

热水这东西,原来会让人鼻子发酸。

她擦头发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十二岁,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黑白分明。

她在心里对镜子说,要懂事。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点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月亮门附近,然后是两个人低低的交谈,隔着楼板传上来,只剩一些含混的碎片。

一个是江雾。

另一个,是林秘书。

"……学校的事,周一之前办好。住校不用了,每天接送……"

"……账走我的私人户头,别走集团的……"

"……钢琴明天上午到,搬琴的师傅我另请了……小姐,您明天还去公司吗?夫人要是问起来……"

很长的安静。

久到沈叙以为对话结束了。

然后她听见江雾的声音。

低,淡,听不出起伏,却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

"就说是我养着,欠老师的,我拿一辈子还。"

脚步声远了。

月亮门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沈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辈子"这个词,对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大得转不过念头。

她只听懂了一件小事——

这里不是暂住。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带着太阳味的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第一次没有哭。

下楼的时候,江雾已经去公司了。

餐桌上摆着她的早饭,碗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钢笔字,笔画瘦劲,收笔很利:六点五十司机在巷口,吃完再去。——江雾

她把那张便签看了两遍,折好,夹进了练习本——就是昨晚给妈妈写信的那本。

正面的第一页,背面的最新一页,中间隔着一整个旧人生。

那天早上,她多吃了半碗粥。

早饭的时候,她听见两个佣人在廊下压着嗓子说话,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个人:老太太。

"……老太太要是知道家里添了人,不知道……"

"嘘——"

她端着粥,没敢抬头。

老太太是谁,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人的名字,是不能大声说的。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这把剑第一次悬上来的时候,她其实听见了风声。

只是那时,她只当又一条要记牢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