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真有你的。”祝锦粲冲着娘亲比个大拇哥儿。
祝倾阳原本是打算拉着儿子回来的,可惜南庚鸣一个人就将推车占满了。
祝夫郎做好了一桌子饭菜,站在院中,盯着巷子口,直到看到熟悉的两道身影。
祝倾阳把推车停进院子里,祝夫郎叨叨着祝锦粲,抱木头时摸到了人腿,手顿时僵住,瞳孔骤缩。
祝倾阳将南庚鸣背进正房客间里,祝锦粲抱来医药箱,让母亲取来烈酒,又喊父亲倒些热水。
祝倾阳将事情简单说给夫郎,祝夫郎气的直跺脚,“你们娘俩这是要上天啊,显着你俩有能耐了是吧,她万一牵连到咱们家可怎么办。”
祝锦粲掀开南庚鸣的亵衣,祝夫郎又惊又恼,“祝锦粲!你干什么?女男有别你知不知道?你个还没嫁人的小郎君,怎么能扒女子的衣服?”
祝夫郎把祝倾阳推过去,“你去弄。”
“爹,我娘杀鸡宰鱼倒是在行,这种她弄不来,”祝锦粲挽起袖子,“而且,我师父教我医术的第一条,医者眼里没有女男之分,她在我眼里和猪肉并无两样。”
祝夫郎还想说什么,被祝倾阳抱着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聚精会神的祝锦粲和喘着微弱气息的南庚鸣。
其实祝锦粲自学成以来,仅医治过风寒、咳疾、胃病等这种小病,他空有满腹医理,却从未真正接手过南庚鸣这样的重症。
病家见他这个模样也不敢让他救治,因此,南庚鸣算是他头一回亲手医治的外伤患者。
堂屋里,祝倾阳安抚着夫郎的情绪,“听达里说是遇到了追杀。”
“那你还把人带回来,”祝夫郎更坐不住了,祝倾阳按住夫郎,“小望别急,听我说,那孩子瞧着年纪实在小,你说我能忍心把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孩子扔在山里等死吗?”
“你放心,这事儿咱儿子做的漂亮。”祝倾阳将祝锦粲毁尸灭迹的经过绘声绘色的讲给夫郎听,祝夫郎不可置信这是自己儿子干的事。
“可这么个女郎在咱家也不合适啊,怎么跟街坊邻居解释?家里住个不明不白的女郎,达里的清誉咋办?你好好想想吧。”
里屋内,祝锦粲学着师父的模样有条不紊地医治着,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镜——世人也称作叆叇。
这是祝锦粲的师父特意为他所制,此物可辅助他矫正视力,看东西稍微清楚些。不过平日里除了看书、配药、治病外,祝锦粲很少戴着。
南庚鸣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被祝锦粲仔仔细细的处理一遍,全身缠满药帛和绵布,活像个木乃伊。
此刻的南庚鸣在祝锦粲眼里就是块儿稀罕物,他从未想过能在一个人身上同时集齐刀伤、枪伤、箭伤和烈毒。
还有石头磨得擦伤和淤青……
祝倾阳妻夫俩忙前忙后,祝夫郎热完饭菜,巷子里鸡鸣声响起。
……
下半日,祝锦粲睡醒后,察看了番南庚鸣的状况。
“只要能熬过今明两晚就没问题了。”
堂屋碗碟落桌,祝锦粲与父亲一同用膳,祝倾阳早已去谢家,这几日谢家的新屋就要完工了,她须得盯着收尾。
饭后,二楼药房内。
祝锦粲戴着眼镜,手里一边捣鼓着昨日采回来的神草,一边翻看着医书,书上记载此草的这页有些模糊不清了,也没有详细记载名字,只标注着可解毒。
酪花县不大,找不到更好的解毒药材,唯有此草在南庚鸣身上起了效果,祝锦粲拜托父亲这几日再去山上多摘些回来。
安宁巷的天暗了亮,亮了暗。
在祝锦粲一连多日的努力下,南庚鸣总算闯过鬼门关,伤势已稳。
被捡回来的第七日下午,南庚鸣的眼球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光线毫无征兆地闯入眼眶,刺得她又阖上眼皮。
南庚鸣躺在床榻上适应了半晌,她挪蹭着坐起身,打量着这陌生之地,想穿鞋却发现自己弯不下腰——祝锦粲绵布缠的太多太紧。
她索性直接下床,腿脚上全是绷带,与穿鞋并无两样。屋内有面铜镜,在见到自己容貌的瞬间,惊的连连后退数步。
南庚鸣不信邪的再次上前,左转、右转、后转,左瞧、右看、后瞥。
“我滴个乖乖,天庭都流行这种服饰吗?”
南庚鸣步履蹒跚的走出房门,正巧跟进屋的祝夫郎四目相对。
“啊——鬼啊——”
南庚鸣连连摆手,像个摆弄翅膀的大企鹅。
祝锦粲冲进屋子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
“郎君如何称呼?”温润的嗓音自祝锦粲头顶响起。
“我姓祝。”
“祝大夫,虽然我伤的很重,但我想应该也不用浪费祝大夫如此多的绵布,在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祝锦粲没想到,自己十四年来头一回与素不相识的女子交谈,竟是这般开头,羞得耳廓通红。
他佯装镇定,将南庚鸣身上的药帛和绵布撤掉,南庚鸣清醒着如何也不肯让祝锦粲换药,然自己却总有够不到的地方。
祝锦粲不晓得她一个女郎在扭捏些什么,她又不吃亏。为了挽回方才的窘迫,他一把夺过特制膏药,“还是我来吧,照你这样得浪费我多少药。”
寰羽国上任皇帝废除了部分对男子过于苛责的旧制。
是以,祝锦粲此刻未着面纱,白色秀发拢在脑后,秀挺的鼻梁上架着精巧的眼镜,俏皮又高智。
然而,南庚鸣的注意力全放在祝锦粲的白发上,这头白发让南庚鸣想起七岁那年的寒风大雪。
那年,南正汐原计划带着一家老小出门游玩,南庚鸣却因调皮捣蛋被学堂老师找上门告状,被母亲剥夺游玩资格。可年幼的南庚鸣只沉浸在要独自一人留守空府的悲伤中,她与两个贴身侍女里应外合,偷偷爬上装行李的马车,一起被运出了城。
到甠州时,南庚鸣赌气背上自己的小包袱“离家出走”,发誓除非娘来找自己,否则打死也不回去,她一身牛劲儿,靠两条腿走到了酪花县。
可她忘了母亲压根儿不知道她跟着出门了,还以为她在府中面壁思过呢,彼时的南庚鸣毕竟只有七岁,等她走到酪花县街里,早就过了出门的新鲜劲儿了。
她缩在墙角跟,又冷又饿,很可惜堂堂护国将军府世女,兜里没有银子。
路过的百姓见她穿的不差,也认为她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玩的女郎,无人停下给她扔块儿馍馍。
就在南庚鸣绝望之际,一位带着斗篷的小郎君放到她手里两块米糕,小郎君走时掉落了几根白色的发丝,南庚鸣看到对方衣领处藏着的白发。
未来得及道谢,小郎君就跑远了。
南庚鸣对此事毕生难忘,她就靠着这两块米糕撑到母亲收到消息来找她,回府后就被“赏赐”了十大板家法,任凭祖父和爹爹怎么劝都没拉住,两个侍女也没幸免,主仆三人被禁足了俩月。
那位白发小郎君自此便留在了南庚鸣心底,而今她再次被白发仙人救了。
南庚鸣张口想询问,可又怕贸然如此对小郎君太过冒犯,便作罢了。
……
饭桌上,祝家一家三口齐刷刷盯着南庚鸣看。
这些时日祝锦粲给南庚鸣换药,祝倾阳给她擦洗身子,两人是知道南庚鸣的面容的,只是没想到此女睁开眼,稍一收拾更加俊美。
南庚鸣净了面,长发高束,她换上祝倾阳的衣袍,袖口和腿脚处短一截,愈发衬得她身量颀长,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鼻若悬胆,眉眼含笑。
西乾域的男儿要以色侍人,他们更加注重容貌保养、身材管理,总会仔细打理身子各处,以便伺候取悦妻主,平日里打扮捯饬是常态,尤其世家贵族公子更会留心言谈举止、妆容得体。
然女子同样讲究仪容仪表、衣冠体态,有条件的富家女郎也会对镜理妆,薄施脂粉淡扫蛾眉以讨自己欢心。若出门在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则会被视为没教养。
尽管如此,像南庚鸣这般俊朗秀美、风姿出众的女郎也甚是少见,祝家三口人一时间竟挪不开眼。
南庚鸣拱手作揖,“多谢祝大夫一家出手相救,祝大夫妙手仁心,在下感激不尽。”
“女郎言重了,我也不是什么大夫。”
听到南庚鸣的夸奖,祝锦粲羞赧地低下了头。
祝倾阳招呼南庚鸣用饭。
南庚鸣道过谢,多日未进食,她也不再客气,这份恩情她记下了,等日后多给些报酬便是。
「如今京城怕是乱了,眼下这伤势还不能回京,不如留在此处静观其变,况且这郎君医术精湛,留在这养伤,查出幕后真凶,一举两得。」
思及此,南庚鸣犹豫着开口,“祝姨,我这伤暂时还没办法远行,能否麻烦你们借我暂住一段时日,你放心,我绝不白住,等我联系到人,连同祝大夫的医药钱我会一并补上。”
祝倾阳放下碗筷,祝家人六目相视,“你们怎么想?”
解毒疗伤是锦粲的活儿,需得他同意才行,像这种大事,祝家向来是全家商量着决定的。
“捡你回来时,我也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帮人帮到底,你可以暂时留下养伤,但是我必须要知道你的底细,我不能为了救你致我全家于险地。”
“对,你得跟我们说实话,我们好商量好口径。”祝倾阳附和道。
只有祝夫郎在一旁不曾开过口。
南庚鸣思虑片刻。
“我姓向,名呈麟,是南家军亲信兵,此次是执行完任务,被人追杀才落此难,我会尽快联系到将军禀明情况,也定会护你们周全。”
听到南庚鸣亲口承认自己是乘霄将军的兵,祝家人安心之余,又难掩激动,就连祝夫郎都对南庚鸣有了好脸色。
“向娘子年方几许?瞧着年岁不大。”
“叔儿,叫我呈麟就好,今年十五,往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翌日。
南庚鸣醒后在窗前伸着懒腰,从一楼房间窗口向外望,目光如锚点似的一眼锁定院子里的祝锦粲。
直到祝锦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南庚鸣才猛然惊觉——自己方才竟不自觉盯着人家小郎君这般久。
……
家中包扎用的绢帛已经所剩无几,祝锦粲打算去布庄和药铺再添些,顺道再去药市采买几味药材。
“喂!白发妖!这是去哪儿啊?”
祝锦粲刚走出布庄没几步,就被几个小郎君拦住去路,为首的是陌田酒楼的田二郎君。
“就是啊白毛怪,生得这般吓人,怎么不躲在家里,还整日跑出来,净招人晦气。”
“白发妖”、“白毛怪”,这些字眼祝锦粲自小听到大,早该习惯了,他面上淡淡的,可袖中的手还是不受控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肉里。
他不想多生事端,南庚鸣还等着他换药,得快些买完东西回去。
祝锦粲强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和怒意,垂着眼装作没听见,侧身想绕过他们,却被扯住衣袖,拽了个踉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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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