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搡挣扎中,祝锦粲的帷帽被扯落,掉在地上,一头银丝赫然显露在人前。
祝锦粲下意识双手捂住头发,“你们干什么?我没有招惹你们吧。”
他弯腰想捡起帷帽,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屁股摔到地上。
这场闹剧惹得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
“诶?那是祝木匠的儿子吧?”
“不是他还能是谁?咱酪花县不就他一头白发,那家伙,脸也很白,甚至连眉毛都是金色的。”
“不过他娘人是真不错,可惜了就这么一个儿子,还得这么个病。”
这些议论声不大,可每个字眼都如针一般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扎进祝锦粲躯干四肢的血管里。九月的秋风尚带着暖意,而秋风里的祝锦粲却坠在冰窖。
田兴怜看着祝锦粲颓败的样子,得意的勾起唇角,心中畅快极了。谁叫这白发妖当真是妖精,小时候长得好看就罢了,如今长大了越发水灵了,他阿姐日日在家念叨祝锦粲生的像个玉娃娃,害得他总是被比较。
“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还不就是个怪胎,你就该……”田兴怜凑近祝锦粲,轻蔑地低声说,话说一半,被人猛地推开,一双温热的手环住祝锦粲的胳膊。
“来,锦粲我扶你起来。”
“兰哥哥?”
谢兰挡在祝锦粲身前,“田二公子,您这样未免有些失了身份吧,堂堂陌田酒楼的二公子难道就爱仗势欺人?这若是叫人传出去,陌田酒楼的名声可就……”
田兴怜被人推开正想开骂,见来人是谢兰,只得强压下火气。两人双目对视,片刻后,田兴怜带着那几个小郎君走了。
“田公子,咱们就这么走了?”
“废话!我可不能得罪了李稷粮行未来的主夫。”田兴怜语气傲慢,又带着怨气,“他谢兰不过就是个屠户的儿子,仗着貌美得了李小姐的青睐定了亲,若不然我能怕他?万一我与他结下梁子,日后影响了我家和粮行的营生,那可得不偿失。”
祝锦粲的双颊微微泛红,谢兰把帷帽抖擞干净,赶紧给他戴好。
“你这脸,怎么才晒这么一会儿就红了。”谢兰心疼的看着祝锦粲,两人自小相识,祝锦粲比自己小两岁,谢兰一直把他当弟弟。
“没事的兰哥哥,一会儿就好了,多谢兰哥哥方才帮我。”祝锦粲糯糯地说,随后离远一点站到谢兰旁边。
祝锦粲懂事的模样让谢兰心头一酸,这孩子也太乖了!
“你呀你,”谢兰点了点祝锦粲的小脑袋,“还跟我客气上了,莫不是因为近日我在准备出嫁的事,许久未找锦粲,与我生分了不是?”
祝锦粲急忙解释,生怕谢兰误会自己,“不是的兰哥哥,你马上就要成亲了,这么大的喜事,我是怕我这病影响你。”
谢兰挽住祝锦粲的胳膊,语气不满道,“祝锦粲,你自己就学医,还不懂你的病?谁许你这般胡说八道的?一个漂亮的大美人能影响我什么?让我一整天心情都无比开心吗?若是这样,那的确影响到我了。”
“兰哥哥,你别打趣我了。”
祝锦粲也爱美,还好美色,因而他知道自己的长相还不错,可因着这病,人们首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美貌,而是怪异,自然也极少有人夸他,因此每每被夸,他总会羞得不行。
谢兰接过祝锦粲的篮子,“锦粲又要去买药材吗?我陪你去,正好顺道一起回家,咱们再说点悄悄话,日后嫁了人,就没有这般自由了。”
“好!”
……
“叔儿,你看这样行不?”
祝家院子里,南庚鸣正在帮祝夫郎扫院子。
“挺好的,挺干净的。呈麟啊,你快回去歇着吧,行不?”祝夫郎从南庚鸣手里夺回扫帚,把人扶到院子里的桌子旁坐下。
“你这孩子,叔真不用你帮忙,你说你伤都没好利索,不好好待着养伤,你下床干啥啊。”
南庚鸣醒来后就开始给自己找活干,她娘从小就教她,南家人、南家军任何时候都不能占老百姓的便宜。她现在没有银子给祝家报酬,但可以干些活来回馈,虽说她的伤还没好,但扫扫地这种小活儿对她这身体素质来说小菜一碟。
顾夫郎来找祝夫郎串门,仅一眼就注意到院子里的俊美女郎。
“小望,这女郎是谁啊?怎的这般眼生,从未见过。”顾夫郎好奇的打量着南庚鸣。
“哦,她是我妻主家远房表姐的孩子,走镖的,这不途中受了点伤,正好在咱这附近,就叫她留下来养好伤再走,虽说我们一家搬到这许久了,可毕竟亲戚一场,能帮咱就帮点。”
祝夫郎用昨晚商量好的话术,唠家常似的就把南庚鸣的来历圆过去了,气定神闲的模样跟祝锦粲毁尸灭迹时如出一辙。
祝夫郎招呼南庚鸣跟顾夫郎认识,“呈麟,这是咱们巷子里顾举人的夫郎,你叫顾叔就行。”
“顾叔好,我姓向,您叫我呈麟就行。”
寒暄过后,南庚鸣自觉地回了小屋,腾地方给两位叔闲聊。
南庚鸣躺在床上。
「京城怕是乱成一锅粥了,也不知我娘现在如何,定是担心坏了,得抓紧想办法传个消息回去。」
南庚鸣心里盘算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京城,护国将军府——
前院正厅内。
任轻云端正的双膝跪在地上,任翩舟陪跪在旁边。
“将军,属下带孽女来请罪。”任将军任千里单膝跪地,向护国大将军行礼,头压得低低的。
“主上,是属下教子无方,没教好女儿,致少主于险地,请主上责罚!”
“不,将军,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护好主子,反倒让主子替我挨了伤,我罪该万死。”一直沉默的任轻云开口说道,伏地磕头。
南正汐早已了解清楚事情的经过。
战场上,南庚鸣与任翩舟、任轻云两大副将正在杀敌,就在敌军已尽数消灭殆尽之时,南家军阵营中,一支箭从背后直直射向任轻云,南庚鸣杀敌完转头恰好看见,下意识将任轻云一掌推开,自己只来得及侧身躲闪,箭射在了左腹处。
射箭之人当场自尽。
谁知那箭上竟淬了剧毒,由于战场这边还有余孽需清理,任翩舟和任轻云便留下领军。觅恬和觅音不仅是南庚鸣的副将,更是从小跟在南庚鸣身边的侍女兼暗卫死侍,由她们两个带着一小队亲信兵护送南庚鸣回京治疗,谁知路上却……
南正汐坐在上位,看着任家母女三人,久久未曾开口。
“唉,”南正汐叹了一口气,“起来吧,如今我怪罪你们有何用?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呈麟再说,还要把叛徒给我揪出来。”
说到叛徒,南正汐眼中划过怨愤和狠毒,“真是没想到,我南家军里竟然也会出现这等叛徒,任千里我命你速速把叛徒给我查出来,将功补过!”
“是!属下遵命。”
“请将军放心,我们一定把主子平安带回来。”跪在一旁的任翩舟保证道。
任千里被单独留下,任翩舟、任轻云出了厅堂,正遇刚从外面回来的觅恬。
“觅恬,到底什么情况?”任翩舟叫住了觅恬,一旁的任轻云失魂落魄。
“主子是在甠州地界失踪的,应当是被人救了。”
遇险当日。
觅恬、觅音两人将死侍一路引到朐州的深山老林中,全部处理干净后,等折返回与南庚鸣分开的岔路口已是翌日下午了。
两人奔着甠州的方向追去,沿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打斗的痕迹,直到追到南庚鸣最后与死侍交战的地方停下。觅恬率先下马,脚踩到一块微微黏腻的土地,她蹲下用手指捏起一点,细细观察,凑近闻了闻,是血!
觅恬起身跟觅音一同在附近找人,因着方才看到的,觅恬的心脏蹦的极快极重,砰砰的声音充斥着她的耳蜗。
觅音翻到草丛时,被绊了一跤,扒拉开之后,赫然是南庚鸣的大刀,将其费力拖出来。觅音天生蛮力,幼时被当做南庚鸣的替身培养,因而她能举起南庚鸣的大刀,甚至可以使出两三道招式。
“觅恬你看,是主子的刀!”
见到呈鸣刀,觅恬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去。“觅音,你看,这是化尸水的痕迹,而主子的刀却被藏到了这里,主子应是被人救了。”
“那咱们赶紧去找主子啊。”觅音说着就要抱着大刀走。
觅恬一下拽住她,“你是不是傻?这里这么大,咱们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去哪里找?你拿着把大刀明晃晃的找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主子出事了吗?”
“主子应该暂时无忧,这化尸水着实厉害,这才一晚便这般不明显了,说明救了主子的人必然医术不错,咱们一通乱找也不个办法,先回去跟将军禀明情况,再回来找主子。”
一路找过来,再加上追杀的死侍身手都不错,觅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劫杀,或许……
她们只是下属,这种事应尽早让护国大将军知道,好做定夺。
两人连夜赶回将军府,将情况如实禀报南正汐。
……
任府。
任轻云在祠堂牌位前跪了一个时辰了,身上的衣服布料浸满了血污。
任家的祠堂其实建了没几年,供奉的也只有任翩舟和任轻云的祖母和祖父而已。任家从前是南家的家生仆,任祖母幼时凭借自身过硬的习武天分被南老太君赏识,将她分给南老将军做暗卫侍女,南老将军与她十分投缘,两人明面是主仆,私下里相处的更像朋友。
打仗时南老将军有意分给任祖母更难更有份量的任务,任祖母就此立下军功,南老将军趁此去官府交了放良书,让任家脱了奴籍。
虽说是自立了门户,可任家始终认为自己的根儿在南家,任家所有的武功招式皆是继续沿袭南家的秘籍,效忠的也唯有南家人。
任家的后代从几岁起就跟在南家少主身边,既是挚友也是主仆,任千里如此,任翩舟和任轻云亦如此。
“月奴,星奴,还记得任家的第一条家规吗?”
“记得,娘。任家须世代效忠南家,任家子孙必誓死守护南家人。做人不忘本,树高不忘根。”任翩舟、任轻云两人异口同声道。
任千里看着任轻云,“星奴,虽然将军没罚你,但不罚不长记性,我让你受了这军法和家法,就给我记住永远没有下次,主子护你是情分,但护好主子是你的本分。”
“是,娘,我记住了。”
云星苑。
任翩舟背着小包袱推门而进,“老二,我走了,你好好养伤。”
任轻云挣扎着要起来,“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任翩舟将她按回床上,“得了吧你,你瞅你这样,还是我把你从祠堂扛回来的呢。”任翩舟手欠的故意拍了拍任轻云的屁股,任轻云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你跟着去,我是找呈麟,还是照顾你啊,你先养好伤,等我把呈麟找回来,你还得向她请罪呢。”
“可是……”
“可是啥呀可是,啰里八嗦的,我走了。”
……
觅恬跟南正汐报备过后,准备立马赶往甠州。刚到马棚,就听到一阵一阵的啜泣声。
是觅音一边给马喂草,一边抹袖子哭。
“主上,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我没保护好你啊。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跟着觅恬引开死侍的,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你啊,我就应该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才对,主上,觅音好想你啊。”
用另一只衣袖擦了擦鼻涕眼泪,把马牵出来,“主上你放心,觅音这就去找你,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觅恬见此场景,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哭了。”觅恬拍了拍觅音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马,从怀里拿出一份药材单子交给觅音,是她根据军医所说,以及这两天她拿着带毒的箭头,找遍了京城所有大夫拟出来的可能会用到的解毒药材名单。
“觅音,你留下来,将这份名单上的所有药材备齐后再出发去甠州汇合,我们还不知究竟是何人救走了主上,但想来条件应比不得京城,你将这些药材都至少备上一份,等找到主上后,或许用得上。”
觅音点点头,“好!”
……
祝家小院。
南庚鸣蓦的坐起来,方才她做了个梦,梦里的觅音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把她的魂儿都快哭出来了,旁边的任轻云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太恐怖了……
“顾叔好。”
院子里传来祝锦粲的声音,南庚鸣悄悄挪到窗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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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