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锦粲起身拉着顾禧转身离开,走出几丈远,脚步却越来越慢。几番踌躇,终是拗不过心底那点不忍,掉头折返。
从竹筐中翻出先前遗留在内的一捆绳子,将其绑在南庚鸣身上,自己拽着另一头用力拉。
一番努力下,南庚鸣的身子挪动了三十米远。
“我的天,怎么这么重!”
顾禧在一旁抱着竹筐,见状拿出手套戴上,又给祝锦粲戴上,而后拽着绳子一同使劲。
“你不是害怕吗?”
“那我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啊,我娘说了,做人不能不讲义气。”
顾禧看着半死不活的南庚鸣,问道“你真要救她啊,看她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了。”
“总得试试再说,她刚刚还救了咱们呢,况且她还是南家军,我会医术,没法见死不救。”
因神医是外地来的游医,无法长久留在酪花县,而祝锦粲这病又需常年调养,神医见他纯善聪慧,便动了收徒之念,若学会了医术,往后不仅能照看自己,也算多了一技傍身,便将一身医术倾囊相授。
祝锦粲抚上顾禧的肩膀,“听着阿禧,你现在赶紧回去找我娘,让她来这与我碰头。记住,此事跟你无关,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顾禧用力点头,把镰刀塞给祝锦粲,背起竹筐就跑,他不如锦哥哥聪明,听锦哥哥的准没错。
顾禧走后,祝锦粲继续拽着人向前,背着身拉不动,就转个身拉。
他看到那几名死侍的尸体,从腰间摸出荷包,包里有一瓶药水,是他根据师父留下的医书上记载的方法研制出的,没机会用过,也不知效果究竟如何。
祝锦粲咬着下唇,打定主意后,小跑到死侍前,倒了几滴药水,药水接触到尸体,瞬间开始腐蚀,不多时尸体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摊黑水向地下渗。
祝锦粲呆愣住,半分钟后双手合十,“对不住对不住,反正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权当死后做件好事,替我试试药,来世做个好人。”
祝锦粲又将药水倒在剩下的所有死侍身上,拿镰刀将黑水周围的土松一松,加快下渗速度。
他又捡起散落的武器丢到路左边的悬崖之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些,祝锦粲摊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喘着气,平息片刻后站起身。
他看到南庚鸣落下的大刀,刀柄处刻着一只小豹子,小豹子叼着自己的大尾巴歪着脑袋坐着。
祝锦粲忍不住扬起嘴角,“还怪可爱的。”
他握住刀柄,半蹲着半天也没举起来,“你人那么重就算了,怎么连你的刀也这么重!这么沉,打仗能好使吗…”
祝锦粲最终只好拖着刀一寸一寸挪到草丛里,用镰刀挖了挖草丛,将刀勉强藏进去。
他小跑回放下南庚鸣的地方,幸好这个时辰没人来这山附近。
“可不是我不给你拿刀哦,是你的刀太沉了我搬不动,我给你藏草窝里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祝锦粲也不管南庚鸣能不能听见,自顾自的说。
额头浸满了汗,汗珠顺着祝锦粲的发丝滴进衣领,他撩开帷帽擦了擦,扎好的头发早已乱了,掉出来一缕随着微风浮动。
祝锦粲的眼睛只能看清近处,走到大石头跟前他才看见,绕过石头用尽力气拽着绳子走,身后拖着的南庚鸣“哐”地一声撞到了石头上。
祝锦粲赶紧停下,南庚鸣身上的毒素已经侵入经脉深处。
“天啊,怎么嘴都紫了,你还好吧,我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
祝锦粲蹲下来查看南庚鸣的伤势,发现她的嘴唇紫的异常,解开她的腕甲,南庚鸣的手臂上布满黑纹。
“中毒!”
……
祝倾阳此时正在给谢家盖新房。
“来,祝师傅喝茶。”谢家主给祝倾阳和手下的伙计送来茶水。
“呦,这么好的茶水谢大姐都舍得给我们姐几个儿喝,看来这门婚事谢大姐满意的很啊,兰哥儿是个有福气的。”
“你也有福气,祝匠师的手艺可是整个酪花县最好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人互相吹捧着。
“嗐,我这都是体力活,今儿我夫郎让我早点回去,我先走了,大伙儿把收尾工作做好哈。”
“好嘞作头。”
祝家——
祝夫郎正在收拾院子里晾晒的药材。
祝倾阳从背后抱住自家夫郎,祝夫郎无奈的回头,“多大岁数了,还搞这套。”
“多大岁数你也是我夫郎,我抱我夫郎有啥不行的。”
祝倾阳的虎口处有许多裂口,都是打家具磨出来的,祝夫郎进屋拿膏药给妻主涂上,低头捧着手轻轻吹着。
“咱家日子也算过的不错了,你也不用这般卖力辛苦,往后上了岁数,更得多顾些身子。”
祝家的庭院是整个安宁巷里最大的,正中一座两层楼的正房,左右各两间一层的厢房,外加一个大院子。
当年祝倾阳花掉了全部家当,带着夫郎和孩子来到酪花县定居,只够买下最破最小的房子,如今的大庭院是后来祝倾阳一点点翻新出来的。
“那哪行啊,我还想让你们爷俩过的更好呢,”祝倾阳顺势握住夫郎的手,“明年达里就及笄了,我得抓紧给他备好多多的嫁妆,莫不能叫人轻视了咱儿子。”
提到这事,祝夫郎笑不出来了,祝锦粲的病街巷坊间皆有所耳闻,没有谁家愿意娶他。
祝倾阳勾了勾夫郎的鼻子,“你这什么表情啊,咱儿子差哪儿了,那小脸长的多标致水灵啊,脑子灵光还孝顺,这病也不影响生养。就这几年他们谁家里有个小病小灾的,不都是咱家达里给治好的。”
“诶?达里呢?”
祝夫郎收起剩下的药材,“跟顾禧上山采药去了。”
“唉,咱俩终归比他先走,总不能关着他一辈子吧,他有手有脚的,还会些医术,将来咱俩没了,他至少还能养活自己。”
顾禧的喊声从巷子口传到院里,祝倾阳出去只看到顾禧一个人。
顾禧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别的什么都不肯说,只让祝倾阳去山上接祝锦粲。
祝倾阳冲出家门,跑到巷子口又折回来推上推车。
……
天边晚霞红的亮眼,云彩仿佛一头奔跑的豹子。
这个时辰在外上工的人要陆续回家了,保不齐会有从这边经过的。
祝锦粲知道靠自己是没办法把人拖回去了,架着南庚鸣的胳膊往山上拽。
山坡上的小石头很多,南庚鸣磨着一路的石子被拖上山,中途还被不知名的草划破了胳膊,汁液流进伤口里,疼得南庚鸣意识都清醒了几分。
她恍惚间看到头顶上方是一个银丝飘拂的美人。
「看来我真的是死了,仙人都来接我了。」
祝锦粲想起这附近有一片草药地,拖着人到那附近停下,等着娘来找他。
南庚鸣脸上有血污也有泥巴。
祝锦粲用手套慢慢擦拭掉上面的污渍,南庚鸣的脸逐渐显露,祝锦粲坐下来,仔细瞧瞧这人长什么模样。
她大约身长八尺有奇,宽肩窄腰,常年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却并未晒得粗糙焦黑,而是日头底下淬出来的微蜜色,如新麦般匀净健康。
祝锦粲抓起南庚鸣的胳膊,查看她毒素蔓延情况。
「肌肉?还挺结实。」
祝锦粲从荷包里掏出小药瓶。
这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救命丸,只说关键时刻可以保命。他把药丸放在干净的树叶上,用石头将其磨成齑粉,把大树叶窝成小碗状,倒一点水化开。
祝锦粲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紧,女男授受不亲,更何况是捏一位陌生女子的下颌。可人命关天,他咬了咬牙,隔着帕子托住南庚鸣的下巴,将药汁送入她嘴角,药汁顺着嘴角滑下,祝锦粲抬高她的下巴,掐住人中,她呛咳一声,喉头滚了一滚。
可黑纹仅仅停止了蔓延,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祝锦粲本着医者仁心,起身寻找可用的草药。
当下光线暗了许多,祝锦粲的眼睛在光线弱的地方视物更舒服。
他走到方才南庚鸣被划伤的地方,惊喜的发现这旁边竟长着些草,外形像极了师父医书上记载的……名字他忘了,不过据说此草有奇效。
祝锦粲拔下几株,再次用石头砸出汁水,凑近一闻,有股难言的味道。
“你可敢吃?眼下有两个选择,一是你吃了它,兴许还是会死;二是你不吃,定然必死无疑。”
南庚鸣自然无法回答他。
“你不说话,那我替你回答,你吃!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看你这么年轻,咱就赌一把。”
祝锦粲用同样的方式将草汁给南庚鸣灌下去,他早就察觉到南庚鸣左腹部受伤最重,手举在半空犹豫半晌。
“那什么,我是个医者,我是为了救你,医者眼里没有女男之分,况且我眼神不好,我啥都看不见,对!我啥都看不见。”
祝锦粲说服了自己,颤巍巍的解开南庚鸣的戎装,亲眼见到泛着黑脓的伤口,祝锦粲手一顿,这才是中毒的根源。
他用蘸满草汁的帕子轻轻点擦伤口外围,又拔下更多的神草砸成汁水,将帕子浸满草汁,敷在伤口上,用镰刀割下外衣布条,将其包扎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祝锦粲坐在地上环抱住自己,时不时探一下南庚鸣的鼻息。
祝倾阳火急火燎进了山,手里拿着一把铁锨,“粲儿——”
“祝锦粲——”
祝锦粲听到了母亲的喊声,“娘!我在这里——”
祝倾阳提着灯找到祝锦粲时,就见儿子浑身脏兮兮的,像只小花猫。
没等她开口,祝锦粲就拉着她到南庚鸣身边,指着南庚鸣给母亲看。
“我滴个天姥姥,这是什么情况?”
祝锦粲将事情经过讲给母亲,祝倾阳揪住祝锦粲的耳朵,“你要气死你老娘啊,你知不知道老娘多担心你,你要是出点啥事,你爹还活不活?你还敢掺和这种事!”
祝锦粲委屈巴巴的捂着耳朵,“娘,不是你教我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的吗?我这不是看她是南家军,还剩下一口气儿,不忍心才救她的嘛。”
祝倾阳提着灯,灯光映在南庚鸣尚未褪尽稚气的脸庞。
母子俩并排蹲着,盯着南庚鸣发呆。半晌后,祝倾阳上手将南庚鸣的外衣扒了,拿铁锨挖了个大坑,将南庚鸣的外衣扔进去,再埋回土。
她终是心有不忍,做不出让人活活等死的事。
祝倾阳双脚在土面上来回跺,确保埋结实了,再用镰刀将表面微松,撒上落叶石头。
祝锦粲接过灯和铁锨,把草药收拾好,帮着娘把南庚鸣扶到背上。
娘俩下了山,祝倾阳将南庚鸣放到推车上,扯过车上放着的做工时的衣服给南庚鸣盖上,南庚鸣太高,盖上头就露出脚。
祝倾阳砍下一捆木头,勉强将南庚鸣的腿脚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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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