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沌大陆七分天下,唯西乾域与其他六域截然不同,这里的国家皆为女性掌权。
这片大域似是天地格外垂青之地。
数万年来,西乾域始终被一股灵气萦绕,自成一道天然屏障。地不爱宝,矿藏充盈;膏腴千里,百物殷阜;货殖流衍,民殷国富。是以西乾域从不与其他六域通婚往来。
受灵气滋养,这里的女子天生体魄强健,她们以健壮为美,力量为贵,身量较寻常女子高出许多,故而担起开荒种田、渔猎山林、持戈上阵的重任。
而男子因灵气滋补,体质特殊,相对柔弱,肩负孕育子嗣之责的同时,身量亦多不及女子,或与之持平,他们多居内帷,操持家务、织布育幼。
女子生而慧黠,秉性灵秀,观天地之化育,悟万物之机理。始制器具,以佐耕织;复习技艺,以裕生计。筑城郭以聚众,定法度以安邦,由一技而百艺,由一家而万邦。
缘此,谁握有生存之柄,谁便掌握了世间话语,西乾域在千万年的更迭中,逐渐形成女子为尊的法则。
……
“胜了!胜了!乘霄将军率领南家军打赢北蛮了!”
报子敲锣打鼓,穿街走巷,一路传报喜讯。
“这岂不是十拿九稳之事?咱们南家军乃战无不克之神兵也,今又有乘霄将军统帅,凯旋何足为奇?”
“正是这个理儿,这本就是寻常事,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捷报传至京城,坊间百姓闻之,皆不以为奇。
南家的祖先乃寰羽国的开国将军,南家军世代镇守着寰羽国的国土边境,从不参与朝堂争斗,效忠的唯有国家和百姓。
说来并非虚言,只要有南家军在,寰羽国的百姓就不惧任何战事。
护国将军府——
“家主,这下您放心了吧。”游管家收到捷报,笑吟吟地来禀报自家将军。
护国大将军南正汐捂着胸口,一阵心悸。
“呈麟呢?何时到京?”
“世女那边还没传来消息,估摸也快了。”
朐州和甠州地界交汇处。
“主上,你伤势如何?”
“无妨。”
乘霄将军南庚鸣在北蛮战役中身负重伤,需提前回京治疗,然半路竟遇劫杀。
眼见再往前就进入百姓居住区,南庚鸣扯下身上的披风扔给亲信。
“你们将人往山林里引,务必斩草除根,莫惊吓到百姓。”
南庚鸣与亲信兵分两路,骑马进入甠州地界。
她捂着左腹处,那里的伤口还没痊愈又被撕裂,创口溢出黑脓。
死侍的头领察觉不对,领着部分人向南庚鸣的方向追来。
甠州,酪花县。
“护国将军府世女南庚鸣,十岁起随母亲征战沙场,十五岁就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乘霄将军,成为寰羽国建国以来最年轻的将才。
跟其她赫赫有名的将领擅枪不同,乘霄将军除了擅长枪、剑之外,更擅刀,尤其是长柄大刀。
她的专属长柄大刀就是十三岁生辰时护国大将军亲自为其打造的,取名呈鸣刀,同年她就凭这把刀在泰靖战役中一战惊天下……”
檠雨街上,说书人乐此不疲地讲着乘霄将军的传奇故事。
“爹,你看我猜对了吧,乘霄将军率领南家军,果然只用了三个月就大获全胜了,愿赌服输啊,说好了,咱俩打赌南家军多久能拿下北蛮军,我赢了你就让我上山采药去。”
一位白发飘飘,肤白胜雪的男子带着帷帽走进小院,他的皮肤薄而透,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光里,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可见,泛着淡淡的粉。
白发丝并不死板,反而浮着淡金色,如月光流过了白银。
少年迈步走进屋,摘下帷帽,一双微眯着的眼睛才缓缓睁开,带灰绿色的浅榛色眸子,小巧精致的鼻头,因紧张啃咬过的嘴唇透着殷红色,双颊上稚肉未消,衬得这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巧秀致、娇憨可人。
少年的父亲从里屋出来,神色颇为不满,“祝锦粲,你是不知道你自个儿啥情况吗?还敢往山上跑,出点啥事可咋办?”
祝锦粲晃着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爹,有阿禧陪我一起呢,你就放心吧,做人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祝夫郎拗不过,只得依了他,拿出两副手套放进竹筐里,“你们两个男儿家可得注意点安全,这手套摘草药的时候就戴上,别划到手,看着点地上,山路不好走,让阿禧扶着你点。”
“背着你的水囊,把帷帽戴好了,别晒着,你那皮肤一晒就红……”
祝锦粲挽起头发,戴上帷帽和斗篷,将白发遮得严严实实。
因着这头白发和雪白的肌肤,祝锦粲从小到大都被人喊作怪胎、妖怪,一岁多差点被村里人烧死,幸有疼爱自己的母父,母亲冲进火堆儿拼了命将年幼的祝锦粲抢出来。
举家搬迁到甠州酪花县生活,祝家主祝倾阳是木匠出身,兼通大木小木,专给人设计建房、打造家具养家糊口,祝夫郎陈望细心地照顾着儿子,就这样将幼小的祝锦粲拉扯到少年。
说来有幸,祝家搬至酪花县数日,便逢一位神医。
神医确诊祝锦粲患有白化症,俗称“羊白头”。
他告诉祝家妻夫这是一种遗传病,既不传染于人,亦无碍于生养,唯两处须格外留心:一是肌肤娇嫩,易为日头所伤,需时时避晒;二是视力不济,视物模糊不清,及长之后,或恐兼有目珠震颤之症。
而今只要出门祝锦粲总要全副武装,尤其这一头米白色长发,生怕叫别人看到,可即便如此仍然会听到旁人的议论。
祝夫郎揪起祝锦粲的耳朵,“爹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啊。”
“听见了,听见了。”祝锦粲对自己爹爹的唠叨早已习以为常,笑嘻嘻的应付着。
院子里传来顾禧的喊声,祝锦粲背上竹筐出门。
“早点回来听见没?”祝夫郎还是不放心,追到院门口叮嘱道。
“知道了爹,院子里的药材你记得收一下。”
两个少年挽着胳膊并排走,“锦粲,还真让你猜对了。”
祝锦粲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我可是从小就听乘霄将军的话本子呢。”
“呦呦呦,这话说的,”顾禧戳了一下祝锦粲的胳膊,“乘霄将军明明比咱们大不了多少。”
“话本上说她生的特别俊美,身长八尺,英姿凛然,”顾禧不自觉红了脸,“若是哪天咱们也能到京城,一睹将军的容颜就好了。”
“说的是呢,将军打仗时都戴着面具,据说就连边关的百姓都极少见到将军的真容。”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行至上山的小路,这山也算不得什么大山,寰羽国物产丰富,像这等小山里,亦偶有野鸡野兔,百姓馋嘴了,便会来碰碰运气。
有次祝锦粲跟着娘进山抓兔子,这才偶然发现山里竟还长着许多草药。
顾禧的小嘴儿喋喋不休。
他凑到祝锦粲耳边,压低了声儿道,“谢家哥哥要成亲,他爹给了他一摞小人书,让他学着,他脸皮薄,我陪他看的,我印象可深了,有本书上讲,习武的女子那方面也挺……”
祝锦粲听他说的越发没边,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顾禧!你比我还小一岁呢,这话叫旁人听了去,非说你不守男德,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这里又没有别人,咱们男儿家说点私房话还不行呀,乘霄将军那么勇猛,听说她还天生力大无穷,你说她那事上……”顾禧刚扒拉开祝锦粲的手,又被堵上了。
“顾禧,你后年就及笄了,说话还没个把门儿,会坏你名声的,再说了,人家将军的事跟咱们有何关系,岂是咱们可以议论的。”
祝锦粲没发现自己的耳垂此刻像透着薄红的水珠。
“知道了锦哥哥,你怎么跟我爹爹似的。”
西乾域各国的礼法都是女子十六受冠,男子十五及笄,礼成方可议亲。
顾禧身量比祝锦粲矮一些,长相可爱,性子直爽,眉眼间透着福气,是巷子里除谢郎君外最讨人喜欢的小郎君。
祝锦粲捏了捏对方胖嘟嘟的脸颊,“你呀,我本声名不佳,你与我亲近,已连累你清誉有损,我只怕耽误你日后出阁。”
“你瞧瞧,又在说胡话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因着我跟你来往就不娶我了,这种以貌取人的我还看不上呢,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
再往前就入县了,南庚鸣弃马,与死侍正面交锋。
道路两旁的树木枝条剧烈摇晃,叶子歘歘往下掉。
“该死的,为了杀我,你们主子还真是下了血本,若不是这伤,就凭你们,根本入不了我眼。”
“可惜啊,大名鼎鼎的乘霄将军要死在我手上了,这毒的滋味不好受吧,但凡多用一分内力,这毒便会入你经脉一寸,犹如蚁虫蚀骨。”
祝锦粲两人刚上山,便隐约听到了打杀声。两个郎君到底年纪小,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还敢往上爬。
等看到交战的几人,两人脑子这才转过弯来,连忙躲到土丘后面。
“完了完了,出门没看黄历,这下不用嫁不出去了,或许活不到那天了。”
顾禧平时看着胆大,实际就是个纸老虎。
祝锦粲抱着顾禧,冷静的观察周围,手握上他娘给他打的镰刀。
祝锦粲看不清远处的事物,特别是在强光下。
“阿禧,你看看什么情况,我怎么瞧着右边那女子的衣服有点像南家军的。”
顾禧身子发抖,嘴上说着不敢,身体还是慢慢的起来一点。
“我不知道啊,反正是红色的,诶?不对,好像还有橘色。”
祝锦粲露出小脑袋,眯着眼睛,抻着脖子瞅。
南家军的甲胄和戎装是特制的,其颜色由传统朱膘色和银朱色交叠搭配而成,带着独有的橘红色调。
南字对应南方位,南方谓之赤,主盛夏、光明、温热。
祝锦粲打小听南家军的话本,对这些颇有了解。
“谁!”
派来追杀南庚鸣的死侍自然武力高强,祝锦粲两人的小动作没逃过头领的耳目,冲着两人的方向射了一箭。
南庚鸣的听觉受毒素影响,反应慢了半拍,只得凭身体记忆提身挥刀,为两人挡下这一箭。
「须得速战速决,决不能牵扯到无辜百姓。」
南庚鸣调动内力,咬牙拼杀。
祝锦粲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橘红身影跳跃翻转,一把大刀在空中挥舞。
南庚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其头领一击毙命,随后也倒在了血泊里。
外面声音渐渐平息,祝锦粲又露出脑袋,撩开帷帽自带的面纱,南庚鸣晕过去的前夕,看到了一张素净的小脸,像受惊的小鹿左瞅右瞅。
祝锦粲的目光对上南庚鸣将阖未阖的双眼,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心头蓦地一颤。
两人在山丘后又躲了一刻钟,细听半晌,确认再无旁人追来,祝锦粲拉着顾禧摸索着下山,没走几步,又停下回头朝南庚鸣的方向望去。
“你作甚?咱们快回去吧。”
“阿禧,我去看看这人还活着没,你若害怕,就在这里等我。”
“可是……”
祝锦粲双手握着镰刀,小心翼翼地眯着眸子四下查探。南庚鸣倒在地上,长柄大刀掉落在一旁。
祝锦粲壮着胆子,哆嗦着手放在南庚鸣的鼻尖处,微弱的气息洒在他的手指上,祝锦粲长舒一口气。
顾禧到底追了过来。
“活的,还有气儿。”
祝锦粲注意到南庚鸣的衣襟和袖口处都绣着虎豹图案,这是南家军的军旗标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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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