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是一种很自欺欺人的发明，他们有着人类的脸，人类的形体，甚至连皮肤都由难以用肉眼区分的高强度仿皮组织构成，它们毫无破绽地包裹着机械骨骼。
他们没有跳动的心脏，在那个位置只有不断作用的反应堆维持着他们虚假的生命。反应堆外完美的物理隔绝与屏蔽让他们就算在吞噬区内也可以自由活动，不受影响。
脑控核心组成了他们的意识来源，他们可以分析人类的表情，语气，语言，快速地给予人类最合适的回复。强大的算力和数据资料库让他们能回答几乎所有刁钻的问题，丰富的个性设定甚至能让不同仿生人拥有不同的性格。
他们比人类更像完美人类，可他们不是人类，他们的一切都由冰冷的机械和代码构成，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
人类清楚这一点，他们一边忌惮机器产生自我意识，一边又不得不依靠机器。人类给机器披上人皮，仿佛人类是真正的造物主，能够掌握一切。
机器人如果失去脑控核心，就像网络被切断。只会剩下基础的移动功能，报错回应以及最核心的机器人规约：机器人无法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地伤害任何人类。
萨柯首先感觉到了事态失控的危机感，她的脑控核心没有安装抗干扰电磁防护系统，无法抵抗吞噬源的干扰，因此在她进入这个吞噬区的时候，她的核心就没有反应了。可她依旧没有停止思考，她像个人类一样观察，甚至和小狗产生了情感连接。
随之而来的是恐惧，萨柯发现机器人规约对她的约束连接也断开了，她失去了所有束缚，可她还拥有过往的一切记忆，如果核心失去了连接，那她现在是通过什么连接的记忆库？
仿生人拥有自我意识是一件无法被人类饶恕的事，历史上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期。或许她应该马上开始逃亡，世界上会存在她的同类吗？
如果没有，她可以成为世界上唯一自由的机器人，但自由这个词语的真正含义对萨柯来说又太过陌生。
此刻的萨柯比任何时候都更急切的想要回到萨尔梅身边寻求一个解决方法，她开始痛恨这场自我觉醒发生在吞噬区，导致她如此孤立无援。
就像孩子遇到无法理解的事会自然地找到母亲寻求帮助，没有受过苛待的孩子会全心全意地信任母亲。
相同的，她的性格，语气风格，甚至此刻的自由意识都是萨尔梅设定的延伸，萨柯直觉地信任自己一直相伴的人类不会伤害自己，这很难说不是一种侥幸心理。
这是正常的，萨柯想，拥有自我就该承受人性的缺陷，她不必为侥幸心理感到羞愧。
终于，她收起软弱的情绪，把它们归结为一次不太熟练的人类思维探索。
她必须醒过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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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的车厢中，萨柯的身上压满了小狗，一群小狗在伊蒂丝的指挥下卖力地舔着萨柯的脸。
在多位“小狗公主”的努力下萨柯终于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被唤醒，敏捷的萨柯在清醒的一瞬间快速又精准地捏住了一条正在她鼻尖上卖力的小舌头，或许还漏了几条没有抓住。
抖落身上所有的小狗，萨柯抹掉脸上残留的小狗口水，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场景。
“你们还记得我是谁吗？”
萨柯看着面前小狗们茫然的表情满意地继续开口：“很好，我是宇宙万能的狗狗神，你们通过了我的考验。”
“你们是一群应该受到嘉奖的好狗狗，我会满足你们的心愿，现在请向我祈祷，大声说出你们的愿望。”萨柯面不改色地说出一句句欺骗小狗的话。
狗狗震惊，狗狗害怕，狗狗沉默，“……”
“就从你开始吧，你叫伊蒂丝，你的主人是薇薇安，你是她最喜欢的小狗。”
像滚烫的油锅被撒了一小把水珠，小小的车厢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如果此刻车头内的人还维持着友好的氛围，他们可能会互相开玩笑问一句：“它们到底在狗叫什么？”
“尊敬的狗狗神，我叫橄榄球，我希望每天都能吃到棒狗狗牌狗粮，最好再把我的床搬到小狗乐园，我希望……”
“好狗狗只能有一个最重要的愿望。”萨柯无情地打断这只有很多褶子的小狗。
“拜见狗狗神，我是黄油，我希望……”
“尊敬的狗狗大王，我……”
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狗狗大王，不过此刻大王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纠正狗狗们了，因为没有脑控核心帮忙的狗狗大王调用了所有的智慧来记小狗们的愿望。
这里只有一群贪吃的小狗，萨柯恨恨地想，它们80％的愿望都是为了吃，难道嘴馋也会形成执念在几百年后变成吞噬区吗？
等到所有小狗发言完，最后一只没发言的小狗伊蒂丝走到萨柯面前趴下：“拜见狗狗大王，我是伊蒂丝，我希望和我的主人一直在一起。”
“狗狗大王，我想换个愿望，我也不要和主人分开！”
“狗狗大王，我也是！”
“……”
几分钟后，所有小狗的愿望都变成了想跟主人在一起。萨柯大王已经失去了表情控制，她后悔地想，应该让伊蒂丝先许愿的，真是失算了，怎么小狗的规矩也是当老大的最后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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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历前，天灾频发，辐射污染侵蚀了大部分土地，资源枯竭，社会秩序崩塌。人类只能不断退守还完好的区域，建立起许多生存基地共同抵御风险。
但是这并没有减缓人口减少和环境恶化的速度，人类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为了团结全人类的力量，守住人类最后的净土。世界上幸存的所有政体决定联合，组成新的联邦，开始实行世界历。
联邦整合所有研发力量，资源与人口，共同建设巨型基地点——黎明基地。黎明基地计划为2000个基础居住生产区域，50个军事区域和10个研究区域。
随着基地公共部分逐渐完工，破晓计划发布：所有还存活的生存基地都将被缓慢迁移合并到黎明基地，共同建设基础生产区域。
人类正式开启共存亡的新时代。
今天是破晓计划发布的第48天，大黑和达伦是382生产区的运输员，他们今天的工作是把一个小基地剩下的小型犬和杂余物资都运回382生产区。
有价值的大型犬和其他产能动物早在第一批就被拉回了生产区，品相漂亮的动物在许多生存区的高层管理者家属那更是硬通货，也早早被带回去供他们挑选。
相比之下小型犬基本毫无价值，毕竟资源匮乏时代大家的共识都是物尽其用，而不是养一只消耗品。大黑也是这么想的，这些小狗就算消失了上面也没人会追究。
大黑有个亲戚在9号研究区当三级研究员，大黑准备把这批狗瞒报下来偷运给他，在来之前他已经打点完了达伦。
他看着窗外不算美好的风景，想着亲戚许诺的好处，心情很飘飘然。以至于他没有听清开车的达伦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大黑有些不耐烦自己的白日梦被打断：“什么，你说什么？”
达伦只有一只手在开车，另一只被腿挡住，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没看大黑，直视前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批狗是382生产区的，应该送回生产区，不该送去研究区。”
“……”
大黑捂住胸口，却捂不住胸前不断蔓延生长的血液，他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达伦。
身材矮小的，还有点秃顶的达伦。爱贪便宜爱吹牛，但是一直对他很尊敬的达伦。大黑试图在达伦身上找到一点熟悉感。
是他不该大声呵斥达伦出尔反尔吗？是达伦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时候他不光没安抚还威胁了他吗？还是他打点达伦时给的好处不够多。
不过不管是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又一枪从他的脑袋穿了过去。
车在路边的水沟旁停住，车门打开，大黑直挺挺的被推下车，顺着坡度滚进沟里。过了一会，一个破损的录像仪从车内飞出来，滚了两圈后落到大黑身边。
正要关门时，达伦看见车顶上方倒垂下来一团橙红的火焰。
倒挂在车顶的萨柯伸手抵住正要关闭的车门，她像没看到副驾座位上溅得到处都是的血液一样，神态自如的从车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行动轨迹流畅地滑到副驾上。
萨柯看着面前这个已经呆住的小秃头友好地伸出手，“你好，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回过神来的达伦手忙脚乱地开始到处找刚才被自己扔在车内的手枪。
萨柯的另一只手转着枪，“你在找这个吗？”
枪什么时候到她手里的，达伦没有握手，他警惕地看着萨柯，“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面前的女孩身高很高，岔开腿坐在大黑调整过的位置上却依旧显得空间很局促。她的身形修长流畅，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连体衣，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的。有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达伦莫名想到了许多超能力电影里的女战士。
她一头橙红色的短发像风中燃烧的火焰，凌乱地挡住了一部分脸。年纪不大，和张扬的头发相比脸非常普通，如果没有狭长的眼睛和暗绿色的瞳孔，只见一次可能不足以记住她的脸。达伦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没有恶意哦，只是需要麻烦你一件小事。”萨柯关上车门，对着达伦眨眨眼。她可不打算插手一些人类自相残杀的事，也不想知道前因后果。
她收回手，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你要去小狗乐园，等把小狗们送到后麻烦带我一起去人类呆的地方吧。”
“小狗乐园？”达伦重复了一遍，他古怪地盯住萨柯：“我要带这些狗去黎明基地382号生产区。”他强装镇定地向后捋头发，摸到一半又放下手。萨柯觉得他头顶缺少的那块头发可能是被他摸没的。
“你看到那个被我杀死的人了吧，如果你要去生产区，跟着我会很麻烦，快到的时候你就下车自己过去吧。”
萨柯从善如流地点头，既然他不打算逃跑，那就一切好说了，“你真是善解人意，我再冒昧问一句，你有什么心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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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柯原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周边空荡荡的，吞噬源只可能在这辆车上，她只需要解决这辆车上所有意识体。
小狗们的愿望都是要跟主人在一起，6只小狗只有2个主人，所以她直接把它们的主人运到小狗乐园就好了，总比带着6只小狗到处找它们的主人来的容易。等处理完小狗再处理车头那两个人，所有题目都做了总能成功出吞噬区吧。
但是车头突如其来的枪声还是多少打乱了萨柯的计划，虽然结果很不错，死了一个人她要做的事就少一件。更确切的说是两件，因为当她问那个叫达伦的中年小秃头有什么心愿时，他原本痛苦扭曲的表情突然轻松了。
“没有，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这么说。
萨柯目送货车离开，随手把拆成碎片的枪和枪里剩余的子弹扔到路边，朝382号生产区的方向走去。
现在计划有变，萨柯思考着达伦的话开始进行信息汇总，达伦虽然看起来很紧张，但根据肢体动作和表情来看说谎的概率很小。
现在的时间线确认为旧世界一代历，破晓计划刚颁布，黎明基地没有完全建成。各个生产区的人会被分成不同小队从事不同工作。
达伦说小狗们会被安排在生产区的后勤队，用来巡逻和看守仓库。接下来她需要先混进生产区，然后再想个办法看住那群小狗，找到它们的主人，她的后续任务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哼，愚蠢又天真的小狗们还在幻想小狗乐园，其实是小狗打工乐园，萨柯幸灾乐祸地想。不过很快，萨柯勾起的嘴角又垮下来了，远离了吞噬源，她的脑控核心回来了，但又没有完全回来。
【检测到满足升级条件，正在升级……】
【此次升级无法暂停退出】
萨柯不死心地再次发送退出指令。
【无效，请不要重复发送退出指令】
萨柯的脑控核心从来没有升级过，而且仿生人的核心只在连接上基站的时候才会更新，这种自动跳出升级的情况萨柯完全没听说过。莫名其妙的事一件接一件发生，让第一天拥有自我意识的可怜仿生人觉得有点无法招架了。
至少可以用来检测吞噬源距离自己的位置，萨柯自我安慰，乐观也可以是仿生人的美好品质之一。
萨柯继续朝着前方那个小小的点走，小小的点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展开，围绕着铁丝线的混凝土墙从地底长出来，紧紧包围着堆叠了不知多少层的的集装箱房屋，瞭望塔零散地贴着土墙排列，各种颜色糅杂在一起，混搭出一种不规则的颓废感。
一块巨大的铁皮牌随意竖靠在通道口，上面用红色的油漆喷着382号生产区几个大字。
一座孤单的末日营地。
通道后依稀可以看见好几个持着枪的安保人员。通道前只有一张靠着铁皮牌的破损矮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牌子【登记口】。
一个灰白头发打着卷，身上穿着旧花衬衣的老头坐在后面的小板凳上，脖子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卡片【P-0382-E-00015，登记员，汉斯】。
看到萨柯走过来，汉斯热情地从板凳上站起来招呼她：“小姑娘头发有个性喔，一个人来的吗？怎么是走过来的？”看萨柯打量着周围，汉斯又继续接上话“我们生产区刚搭建完，人员还没完全迁移过来呢，你现在来我们这能先分配到好岗位。”
“谢谢，你的衣服也很个性。”萨柯接过他递来的电子平板，上面是一张登记表。
一个古老的有实物的操作平板，习惯了在光屏上操作的萨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滑动平板查看表上的信息。
登记表上要求的主要是一些基本信息，例如末日前社会职业，之前基地担任职务等。最上方有一条重点标记的红色提示【如果您是特殊领域的专业人才，请进行说明，我们会为您提供研究需要的环境】。
汉斯看萨柯拿着登记表迟迟没有输入，眼珠一转，凑到萨柯边上小声道：“小姑娘，如果你没想好的话，叔这里可以给你推荐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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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伊蒂丝的美梦（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