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柯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团很不安分的海水中,她无法动弹,海水上下翻涌将她完全吞噬其中,闷闷热热的,争先恐后的,试图渗入她每一寸皮肤中。
海水,哪来的海水……萨柯浑浑噩噩地想。
在下一次热浪涌来时,她的思绪被彻底淹没。温热的,咸腥的,湿漉漉的气体一阵阵在她鼻尖萦绕,试图将她的意识完全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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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1年,混乱的旧世界被定格为历史,在各种自然或人为的危机包围下,人类再次建立了全新的家园与社会制度。
新世界根据地被划分为主城和远地。主城是个巨大的嵌套圆环,从内到外分别是薪火之城,万相之城,朝日之城,被巨大的高墙隔离包围着。远地由环边之地,荒芜之地和遗落之地组成。
星历104年,100多年过去,新世界度过初期的探索发展阶段,开始慢慢趋于稳定。人类可生存面积不断缩小的同时,自然人口数也在不断衰减,这让人均可利用土地资源迎来了迟到的辉煌。
科技的光速发展使机器人成了主要劳动力。环边之地作为连接主城的最后一站,承接了大部分资源开采和运输工作。工作量大加上机器人在远地的报废率高,种种因素导致机器劳动力极其紧张。
萨柯是远地事务所的仿生机器人战士之一,作为事务所副执行官萨尔梅的守护战士,萨尔梅不在环边之地时,萨柯需要跟随事务所的其他小队进行任务,机器人总是没有太多可自行支配的时间。
这次萨柯在随小队从荒芜之地的机械废巢运输物资回来的路上,遭到了烈火帮的袭击。与其说是袭击,不如说是小孩子的把戏。
烈火帮由环边之地边缘区域的一些青少年带头,吸收了很多小孩,年纪最大的可能只有14,15岁。他们无法自己越过远边防守线进入荒芜之地深处去收集物资,只能仗着年纪小,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惩罚,靠着“打劫”回程的物资队来勉强换一点营养块生存。
在执行官萨尔赛看来,这只是一只只饿到极点抱团取暖的“小老鼠”,不需要赶尽杀绝,因此她没有给小队下达严格的逮捕命令。
每次在这群“小劫匪”拿着拼接武器冲上来,或者用没有武器的双手死死抱住他们时,小队总会刻意掉落一点物资,任由他们捡起逃走,最后挑选几只实在跑得慢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小老鼠抓回去,象征性地关几天。
不过这次意外发生了,有个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刚加入的原因,从萨柯身边抢到一盒物资后匆忙之间跑反了方向,他朝着荒芜之地深处跑了过去。在发现的瞬间,萨柯下意识打开加速指令,朝着那个方向追过去。
萨柯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脱离了掌控,在奔跑的过程中,她的脑子好像在炸电火花,身后呼叫她的队友,边上不断后退的废土堆,夹杂着沙砾的风,无数意识向她的脑控核心涌入,最后汇成一个念头,这小孩真有逃跑天赋阿。
她一把揪住逃跑“小老鼠”的衣领,还没看清他回头时的表情,脑子里就传来了频繁的失灵警告声。电流的声音在脑子里来回穿梭,想要拼命地逃窜出她的仿真皮囊。
又一个警告弹窗跳出时,萨柯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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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密集的话语声中,萨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着意识慢慢回笼,那些好像贴在她耳边的说话声被慢慢拉开距离。她判断自己应该在一个不大的空间内,身旁有至少三个人。萨柯谨慎地按下动作,毕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到自己,这伙人有实力,先观察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接下来怎么办,我们可是都尽力了!”一个挑剔的声音。
“老大,我愿意再来一次!”一个听起来不太聪明的声音。
“老大,老大,你说句话呀,老大。”这是异口同声……
“想想办法呀老大!”这也是异口同声……
“看来只能我亲自给她来一口了,毕竟只有我有疫苗。”一个下定决心的声音。
不太对劲,萨柯猛地睁开眼,她快速向后跳跃拉开距离,同时打开麻痹激光的凝聚指令,左手挥出,准备随时瞄准发射。
砰!萨柯重重地撞上了什么东西,想象中的帅气落地没有出现,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左手前伸反握,伸出了两根手指。更让她尴尬的是,激光流也没有出现,还好只是两根手指,不然就幻视一些在旧世界纪录片中叫做乞讨的行为了。
萨柯在这时察觉出不对劲了,障碍物感应没有自动启动,她的脑控核心怎么会是断连状态?
她和面前挤在一起的毛茸茸生物们面面相觑,萨柯默默在脑子中给有实力这个标签打上一个大大的叉,从她有动作开始它们就缩在一起,不再有任何动作。
1只,2只……6只,萨柯勉强认出其中一只生物是狗,她有一个机械同伴也是这个物种,诞生的灵感和数据来源就是旧世界历某代中存在的,名为狗的生物。
目光移开,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萨柯快速打量周围,她在一个摇摇晃晃的狭小铁皮盒中,刚刚撞上的就是铁皮盒的墙壁,周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箱子因为运动的惯性持续产生细小的抖动,如果没错的话她应该在一辆超简易材料的运输车货舱中。
车厢右上方破了一个大口,光线从上方倾泻下来,通过缺口能看见不断变换的天空,她在移动中。
这里的天空是是金色和蓝色交织的,萨柯没出过远地,也没有在远地看到过除了黄灰色以外的天空。她无法判断自己现在被带到了哪里,不过这个缺口的大小无法困住她,总不会是指望这几只迷你仿生生物困住她吧。
萨柯尝试重新连接自己的脑控核心,依旧没响应。有一种危险的直觉一直追着萨柯,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感,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嘿,各位,准备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萨柯看着眼前一堆漆黑的小眼珠转过来转过去,互相看来看去……一阵漫长的沉默。
“不要告诉我,你们没有安装模拟发声模块。”
“……”
“不要装了,我之前听见你们说话了。”萨柯有点搞不懂它们现在保持沉默的意义,她站起来,把它们笼罩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说话,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刚落,上面空荡的空间瞬间被下方升起来的声音填满。
“她能听懂我们说话!”
“她真的在跟我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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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个脑袋围成的圆圈中心,萨柯抱着一只狗环腿而坐。车厢晃动一次,它们的脑袋们就此起彼伏地循环摇晃一圈。
萨柯的脑袋也随着晃动一点一点,她面无表情地搓着怀中小狗的耳朵,短暂的交谈她已经搞清楚了状况。
这群狗说自己是凭空出现的,出现时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把其中两只反应不够快的狗压在了身下。
是的,这群狗。萨柯之前以为它们是仿真生物,上手验证过后才相信它们的话,迷你仿真生物因为成本问题一般不会配这么逼真的温度和呼吸。
好消息是她的知识增加了,原来旧世界中狗的品种这么丰富。
坏消息是脑控核心挂机了,她无法把这几只狗的信息登录上去。
更坏的消息是她没有遭遇暗算,她很可能进入了吞噬区。
吞噬区这个概念在三个月多前出现,最早发生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楚。
有小道新闻说朝日之城有一群亵渎者在教堂闹事时凭空消失了数个小时。再次出现时,所有的亵渎者都说自己得到了真神的引导,和身边的信徒抱在一起流泪,称要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赎罪。
而吞噬区出现的原因至今也没有官方定论,科学派认为这其实是一片未知的地磁场,磁场改变了光的路径,让人看上去像凭空消失。狂信徒认为,这是真神不忍看人们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蹉跎,开辟空间想要引导他的信徒。
又或许是这片土地承接了太多灾难,已经被催生成了灾难的温床,吞噬区只是新诞生在此的灾难之一。
一个月前,因吞噬区出现得愈加频繁,主城事务所组建行星组织对陷入吞噬区的人类进行救援,同时向大众发布了紧急指南:
【紧急指南】
1.吞噬源是曾经存在过的生命体的意识投射,是形成吞噬区的源头。
2.每个吞噬区只有一个吞噬源。
3.吞噬区内的生物都是意识体,非真实生命。
4.吞噬源因强烈的意念诞生,当意念消散时消失。
5.吞噬源消失后,吞噬区会消失。
6.已知吞噬区的时间流速均慢于现实,不同吞噬区的时间流速不同。
*目前无法确认吞噬区是否仅仅为幻境。
*陷入吞噬区太久或在吞噬区内受到伤害都可能造成脑损伤。
*请顺从并融入吞噬区内的发展。
*越靠近吞噬源,信号受干扰失灵的可能性越大。
*请不要随意接近吞噬源,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进行营救。
*请尽可能收集吞噬区内的信息。
一起发布的还有一个叫磁立方的道具。官方称,在吞噬源消失后,会产生一种叫做精神粒子的物质,磁立方能感应并吸收精神粒子。主城的意识科学研究所会对精神粒子进行收购并用于研究,所有城民都会被发放一个磁立方。
萨柯怀里这只叫迪迪的狗已经开始反抗了,萨柯只能放回它,又换了一只开始搓。
现在的处境可不算好,旧世界会说话的狗加上没有响应的核心。萨柯已经可以确定自己进了吞噬区,而且吞噬源就在自己附近,就是不清楚是狗还是开车的人了。
更麻烦的是她还在荒芜之地中,这个吞噬区的时间流速无法确定,不能寄希望等到救援。况且还有一个一起进来的烈火帮小孩下落不明,她得尽快想到办法。
萨柯思考了一下,问身边的小白狗:“你刚刚说,你们要去狗圈对吗”
这只叫伊蒂丝的小白狗是这群狗的老大,依稀能看出是蓬松的品种,可惜它身上的毛已经一根一根打绺贴在一起了,还沾了不少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这群小狗里找不出一只不潦草的。
“人,是小狗乐园。”伊蒂丝回答。
“哦,哦……”萨柯挠挠头,按照紧急指南的说法,得先融入它们,她又问:“那我也能一起去小狗乐园吗?”
“人,不能,我想你应该得去小人乐园。”
“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人和小狗都要肩负不同的责任。”伊蒂丝表情严肃,“但只是短暂的分离,这是我的主人告诉我的,她叫薇薇安,她今年14岁了,最喜欢的小狗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是黄色,平时最……”
“好好好,谢谢你的解释。”萨柯打断喋喋不休的伊蒂丝,看来融入计划暂时不通。
萨柯摸向自己的后脖颈:“不过我有事要先走了。”
“人,你已经想好去哪里了吗?”
“去小人乐园,很不高兴认识你们,希望不再见了。”萨柯轻巧地攀上车厢上方的缺口,调整角度后钻出。
深绿色的货车在看不出颜色的道路上起伏,萨柯稳稳踩在车顶上。不断后退的建筑有些已经倒塌了,裸露出的一根根带铁锈的钢筋却还试图把它钉在原地。夕阳下,衰败的城市蒙上一层滤镜,这辆车像是世界最后承载生命的方舟,逃离荒芜的世界,驶向希望的未来。
可惜,萨柯想,她今天是抹杀希望的无情杀手。
她的脑袋从右侧车窗悄悄垂下,里面只有两个正在争执的自然人男性,因为争执得过于激烈甚至没能发现她的存在。
萨柯从脖子后取出一个压力弹,拔掉保险栓,贴在车顶上。这是她的紧急装置之一:存放在脖颈后的两颗压力弹和一颗静音弹,压力弹只要拔出保险栓再施加压力,几秒后就会发生巨大爆破。静音弹由于结构原因没有太大的爆炸范围,不合适炸车。
意念消失的理解有很多种,失去生命时意念也会消散,萨柯想,她必须试一试如果直接抹杀吞噬源,能不能让吞噬区消失。
这辆车内全是意识体,烈火帮的小孩不在其中。她已经确认完毕,实在不应该再有心理负担,在这辆车抵达终点前,这是她唯一能尝试的机会。
最终,摸过小狗耳朵的手重重锤向压力弹。压力弹发出闪光的瞬间,萨柯从车顶一跃而下。
停止滚动并起身的萨柯在爆破声响起的同时,再次感受到了脑内熟悉的电火花,所有场景都在她眼前快速复原。
确认了,直接抹杀吞噬源会导致吞噬区重现,可她只感到如释重负。
再次失去意识时,萨柯终于意识到了一直被她忽略的不安感来自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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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伊蒂丝的美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