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一整夜，等马车偷偷从角门驶进王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里，驱散了阴雨带来的潮气。
澪川一进门，连那身脏兮兮的夜行衣都没来得及脱，直接一头栽倒在床榻上，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热水。”他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解渊枭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又去柜子里拿了套干净的中衣放在床边。他在木盆边绞干了帕子，走到床边，看着横七竖八瘫在床上的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爷，擦把脸。”
澪川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由着他拿热帕子覆在脸上。温热的湿气散开，把脸上的灰土和血污一点点擦干净，露出了原本白净的轮廓。
【你这身体太脆了。】离渊在脑海里冷嘲热讽，【练了这么久，遇到点煞气差点爆体而亡。要是以前……】
“以前什么？”澪川在心里追问。
离渊却没再说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直接闭了麦。
澪川正想继续追问，脸上忽然一冰。
他睁开眼，发现解渊枭不知从哪拿了盒清凉的药膏，正指腹沾了一点，往他额角一处细小的擦伤上抹。
“我自己来。”澪川下意识地想躲。
“别动。”解渊枭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他抹药的动作其实很轻，跟以往拿刀的样子截然不同。抹完药，他的目光顺势往下，落在了澪川的脖颈处。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红痕，是刚才在地宫被剑气擦过留下的。
解渊枭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瞬，视线忽然往下移，落在了澪川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锁骨上。那上面没有伤，只有白猫特有的细软绒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解渊枭的呼吸滞了一瞬。他极快地收回视线，直起身，退后半步。
“王爷，药擦好了，您换衣服吧。”
澪川没察觉出他的异样，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夜行衣，嫌弃地皱了皱眉。他解开领口的盘扣，刚要把衣服脱下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云辞！”
谢王大步跨进屋里，身后跟着满脸焦急的谢王妃。
谢王一眼就看到了床上衣衫不整、伤痕累累的澪川，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目光凌厉地射向站在一旁的解渊枭。
“怎么回事？”谢王的声音透着雷霆之怒，“你身为侍卫，就是这么保护主子的？！云辞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几条命够赔？！”
解渊枭没有辩解，当即单膝跪地，垂下头。“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澪川看着跪在地上的解渊枭，又看了看气得火冒三丈的谢王，赶紧拽过被子把自己裹上。
“父王，这事儿不怪他。”澪川连忙开口，“是我自己要去的，他还拦着我呢。”
谢王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指着解渊枭的鼻子骂道：“拖下去，打三十鞭子，赶出王府！”
“谁敢！”澪川猛地拔高了音量。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谢王愣愣地看着突然发飙的儿子，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澪川轻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放缓了语气：“不是，父王。昨晚要是没他，您儿子这百来斤就算交代在城外了。他不仅没罪，还立了功。您要是把他赶走了，谁给我端茶倒水？”
谢王看着他，眉头拧得死紧，显然还在气头上。
【这老头挺疼儿子的。】离渊忽然幽幽地冒了一句，【不过你这借口找得也够烂的。端茶倒水，亏你说得出口。】
澪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理他，继续盯着谢王。
谢王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股火气在胸腔里憋了半天，硬生生被澪川那句“端茶倒水”给堵了回去。他瞪着床上那个裹着被子、脸色苍白却还梗着脖子的混账儿子，半晌，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堂堂一个王府世子，为了个侍卫，要死要活像什么话！”
澪川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自己那副狼狈样，嘟囔道：“世子怎么了，世子也不能恩将仇报啊。要是让外面知道我把救命恩人赶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替王府卖命？”
谢王被噎得胡须直抖，恨不得上前抽他一巴掌，可看着他身上那些渗血的擦伤，又实在下不去手。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谢王身后默不作声的谢王妃，突然往前走了两步。
“云辞，你说你们昨夜去了城外黑风堡？”谢王妃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紧，声音轻，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澪川心里咯噔一下。谢王好糊弄，这位王妃看着柔柔弱弱的，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很，半点不比谢王好打发。
“母妃，就是……碰巧路过，顺手端了个邪修的窝点。”澪川试图用之前那套糊弄人的说辞打岔。
谢王妃没理他这茬，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床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解渊枭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解渊枭那一身夜行衣，还有衣服上没来得及处理的破口，最后看向澪川：“你少拿话搪塞我。黑风堡是什么地方？城外的私牢，里面关的全是些不见天日的怪东西。去探那种地方，凭你一个人，能活着回来？”
她声音一顿，目光死死钉在澪川那张白净的脸上：“说，你是怎么知道黑风堡的？又为什么非要去？是不是这府里有人在背后嚼了舌头，拿你当枪使？”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谢王猛地转头看向谢王妃，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解渊枭，眼神里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某种更加危险的审视。
“王妃说得对。”谢王负手立在床前，声音沉得像压了块千斤石，“你才回府多久？就算要胡闹，也该有个限度。是谁在你耳边吹了风，让你去查这种掉脑袋的事？”
澪川心里暗暗叫苦。这爹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真没人吹风。”澪川叹了口气，脑子飞快地编瞎话，“我就是那天在街上看见一张寻狗的告示，觉得不对劲，顺藤摸瓜查过去的。真的，父王，母妃，我发誓。”
【蠢。】离渊在脑海里冷不丁地嗤了一声，【你说得越多，他们越觉得你心虚。还不如撒个泼打个滚，就说你闲得发慌找乐子。】
澪川深吸一口气，正想硬着头皮继续编，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胸口，猛地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这倒不全算是装的。方才在地宫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煞气，似乎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顺着心脉往上窜了一下。一股钻心的冷意从胸腔炸开，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点血色，额头上大颗大颗的冷汗渗了出来。
“云辞！”
谢王妃惊叫一声，脸上的冷厉和审视瞬间碎了个干净，连忙扑到床边，一把抱住澪川的肩膀。
谢王也慌了神，顾不上再追问什么黑风堡，转头冲着门外吼道：“大夫！死哪去了？快滚进来！”
澪川浑身发抖，死死咬着牙，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床边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一直跪在旁边的解渊枭猛地起身，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澪川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得连谢王都没反应过来。
解渊枭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澪川的眉心。那处白皙的皮肤上，那颗红宝石正隐隐透出极淡的灰气，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他昨晚见过那煞气外溢的模样。
“王爷。”解渊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澪川能听见，“用气海，别让它窜上头顶。”
澪川迷迷糊糊地听着，本能地按照离渊之前教的方法，强行敛住心神，去压那股煞气。
谢王看着解渊枭越矩的举动，本来就要发作，却见澪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那句呵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谢王妃眼眶都红了，捏着帕子捂着嘴，连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出去一趟，变成这副模样？”
澪川缓了半晌，才卸了力，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
“母妃，我没大碍。”他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面色依旧有些发白，“就是昨晚吸了点迷烟，还没散干净。歇几天就好了。”
谢王和谢王妃对视一眼，显然都不太信，但看着他现在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再逼问。
谢王沉着脸，终于把目光落回解渊枭身上，沉默片刻，这才冷声说道：“既然云辞替你求情，这次就算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十鞭子免了，自己去领十棍。接下来这段日子，你给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要是再出半点差错，提头来见。”
解渊枭垂下眼眸，恭敬地行了个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属下遵命。”
谢王夫妇又叮嘱了几句，见澪川实在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这才被下人簇拥着忧心忡忡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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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差点被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