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还没停。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连绵的沙沙声。空气里满是潮意，连屋里都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湿冷。
澪川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被裹成两个白茧的手，陷入了沉思。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想端个茶杯，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因为使不上力滑了出去，“啪”的一声，茶水泼了一桌子。
“啧。”澪川烦躁地甩了甩手腕。
门被推开，解渊枭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走进来。他手里照例端着托盘，今天除了粥，还多了一碟软糯的糕点。看到桌上的水渍，他什么也没问，放下托盘，熟门熟路地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
“王爷，用膳吧。”
澪川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筷子，没接。“你看我这手，像能自己吃的样子吗？”
解渊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从澪川那两个白花花的“粽子手”上扫过，最终拉过一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属下喂您。”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澪川嘴边。澪川倒也没矫情，张嘴吃了。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屋里除了外头的雨声，就只剩勺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吃了个半饱，澪川咽下嘴里的糕点，开口打破了沉默：“昨晚那个刀疤脸，暗卫那边审出什么来没有？”
“审出来了。”解渊枭放下碗，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那人是个外门散修，贪图丹药的威力，替人办事。他招供说，这种‘试药’的据点不止城西这一个。背后的买家出价极高，要求在下个月十五之前，凑齐七七四十九只白毛纯兽，以及七个阴年阴月生的兽人。”
“七七四十九，七个人。”澪川冷笑了一声，“这哪是炼丹，这分明是在摆阵。”
【他说的没错。】离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少见的沉冷，【用极阴的血肉强行催动，如果真让他们炼成了，那颗丹药不仅能重塑经脉，还能直接打通灵根。但是，用这种方法出来的灵根，煞气极重，最后必然会被丹药反噬，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为了修为，连命都不要了。”澪川在心里回了一句。
“王爷。”解渊枭见他出神，低声唤道，“暗卫顺着这人的口供摸排下去，查到他们明面上最大的据点，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庄。”
“城外？”澪川皱了皱眉。
“是。而且……”解渊枭的语气沉了下来，“线报说，那座山庄的庄主，养了一只玄铁造的机关兽。若是强攻，凭王府现有的暗卫，恐怕伤亡惨重。”
澪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幕。雨势似乎大了些，檐下的水帘连成了线。他想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解渊枭。
“你刚才说，那山庄抓了七个兽人，凑齐了没有？”
“还差两个。”
“那就好办了。”澪川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双黄瞳在阴雨天里显得尤为明亮，“既然还差，那咱们就送两个‘阴年阴月’的兽人过去。正好，我也去看看，那机关兽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邪乎。”
解渊枭的眉头瞬间拧紧了，声音里带着不赞同：“您想混进去？这太危险了。且不说那机关兽，就是庄里那些人的眼线……”
“眼线再多，也挡不住送上门的货。”澪川打断他，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怎么，你觉得我连装个被绑的阶下囚都装不像？”
解渊枭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又想起了昨夜他在染坊里那股子利落狠戾的身手。他沉默了几息，最终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把剩下的半碗粥推了过去。
“把粥喝完。”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却透着一丝妥协，“去之前，属下会去寻些易容的物件。您这张脸……太招摇了。”
“行啊。”澪川满意地张嘴，等着他喂，“顺便想想，咱们去哪儿找个阴年阴月生的倒霉蛋当搭档。”
解渊枭捏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垂下眼，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白粥，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的语调开口。
“不用找。”
澪川嚼着糕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属下的生辰，正好是阴年阴月。”解渊枭把最后一勺粥喂进他嘴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当年谢王把属下买回府，找人算过命格。说命硬，用来挡煞最合适。”
澪川吞咽的动作慢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顺着风打进廊下，打得廊下的风铃发出一阵杂乱的响。他盯着解渊枭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头狼。
“你知不知道，那帮人抓阴年阴月生的去是干嘛的？”澪川靠在椅背上，竖瞳在略显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有些锐利，“那是去放血祭阵的。要是出了岔子，连骨头渣都拼不回来。”
“属下知道。”
“知道你还自己往里凑？”澪川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罕见的愠色。
解渊枭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动作有条不紊。“如果不选属下，您去哪找一个底细干净、又能带着刀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阴年阴月生的人？随便去街上绑一个，跟送人去死有什么区别。”
他把托盘端在手里，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澪川，目光沉稳得像一潭死水。“既然属下这条命是王府给的，拿来替王爷探路，也算物尽其用。”
澪川被这句话噎得够呛。他看着解渊枭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头发高高扎起，发尾垂在颈侧，用一根蓝紫色的绑带系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离渊。”澪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要去就让他去呗。】离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事不关己，【他身手好，带着比带你一个人去强。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能耐，遇到那机关兽能全须全尾地退出来？】
澪川没搭理他的风凉话。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掌心的灼痛已经变成了闷痛，但依然提醒着他昨晚的惊险。
想要在这群亡命之徒的手里活着，光靠装蒜是不够的。
“起得来吗。”解渊枭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没端着托盘，而是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裳，看着像寻常农家穿的短打，“既然要装被卖过去的货，总得吃点苦头。”
“本王什么苦没吃过。”澪川站起来，走过去接了衣服。
“那些暗卫在外面备了辆破马车，里面放了笼子。为了做戏做全套，得委屈王爷，戴上手铐和脚镣，跟属下一起锁在笼子里进去。”
“笼子？”澪川的眉头跳了一下，猫科动物的本能在骨子里隐隐作祟，“还要上锁？”
“不仅有锁，还得弄得狼狈些。”解渊枭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盒灰扑扑的粉膏，看起来像是不知名的香灰混了泥，“您这张脸太白净了，得糊一糊。还有尾巴上的绷带，也得弄脏。”
澪川看着那盒粉膏，嫌恶地皱起鼻子，往后退了半步。“这什么玩意儿？往脸上糊不得长疹子啊。”
“属下试过了，只是普通的草木灰，不伤皮肤。”解渊枭上前一步，声音不容商量。
“那不行。”澪川又退了一步，踩到了自己的尾巴尖，有些炸毛，“我这毛洗起来很麻烦的。”
解渊枭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审视感又隐隐浮现出来。真正的谢云辞，如果是为了玩，到了这种可能丧命的关头，早就翻脸不干了。但眼前这位，只是嫌弃弄脏了毛，却没说不去。
“王爷。”解渊枭放轻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哄劝，“您若是不脏点、惨点，他们不会信的。您放心，只要事成，回来属下亲自给您烧水洗毛。”
澪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盒灰扑扑的粉膏，最后极其不情愿地闭了闭眼，带着一种英雄就义的悲壮，把头往前一递。
“行吧行吧,弄就弄,弄到眼睛里我可要你好看。”
解渊枭嘴角极轻地向上牵扯了一下，快得像是一个错觉。他走上前，用指腹沾了香灰，一点一点抹在澪川的白毛和脸上。动作很轻，甚至有些细致，仿佛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做旧的伪装。
灰败的颜色一点点盖住了那身惹眼的白，连尾巴尖上分叉的毛都被精心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绷带也抹上了脏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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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脏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