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正午，天阴得发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王府的飞檐，风里裹着一丝湿意，将院子里的竹叶吹得蔫蔫地垂着。解渊枭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衣服下摆沾着泥星子，额角也渗着薄汗，显然是一刻没停地跑了一上午。
澪川正趴在桌边翻那本《玄门要略》，见他进来，把书一合。“查到了？”
“查到了。”解渊枭走到桌前，从怀里摸出一小簇沾着灰的白色毛发，轻轻放在书皮上，“狗确实不是自己走丢的。属下在城西的暗巷里摸了一圈。这半个月，城里丢的不止这一条白犬。还有两只白猫，一只白狐。全是纯兽，且都被养得极好，没受过什么苦，被人用迷香捂了嘴掳走的。”
“纯兽？”澪川捏起那簇白毛捻了捻，眉头微微蹙起，“专挑白的偷？这是要开染坊还是要剥皮做衣裳？”
“属下顺着毛发的痕迹，摸到了城西一家废弃的染坊。”解渊枭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警惕，“那里最近夜里有异动，有守夜人说，见过几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进出，搬的都是盖着黑布的铁笼子。属下试图靠近查探，但染坊周围至少有三个暗哨，脚步极轻，是练家子。”
【白毛纯兽的血，最易养魂。】离渊的声音突兀地在脑子里响起，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凝重，【如果有人在用纯兽的血去温养什么东西……那这水，比你想象的要深。】
澪川的瞳孔微缩，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解渊枭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试探着唤了一声：“王爷？”
澪川回过神，视线从白毛上移开，落回解渊枭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未达眼底。“染坊，蒙黑布的马车，铁笼子，还有暗哨。这听着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生意。”
“王爷。”解渊枭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那染坊周围戒备森严，不是寻常贼人。您若是好奇，属下可以去探。您不能去。”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澪川靠在椅背上，尾巴轻轻晃了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您若是查明了前因后果，便不会只满足于坐在院子里听汇报。”解渊枭直视着他的眼睛，“但那些人心狠手辣，您如今……身上没有修为。若真有闪失，属下无法向谢王交差。”
“行了行了。”澪川打断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谁说我要去了？我这不是刚练了点气劲，正愁没地方试试水吗。”
解渊枭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解释一个字都不信。
澪川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沾着的灰，语气轻飘飘的：“今晚，你带路。我们就去那染坊外头转转。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看看。怎么样？”
他嘴上说着“怎么样”，语气里却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解渊枭沉默着，最终只是垂下眼，应了一声。
“是。”
入夜后的城西，比起白日里冷清得多。
晚风微凉，卷着暮云，把远处街角的破灯笼吹得咯吱作响。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枯草的簌簌声。废弃染坊的院墙很高，墙头拉着防贼的铁丝网，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门缝里死气沉沉。
澪川和解渊枭隐在街对面的一处废巷拐角，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澪川今天特意换了身暗色的短打。黑暗里，他那双原本普通的黄瞳悄然发生了变化，圆润的瞳孔在夜色中缓缓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四周原本模糊的轮廓，在他眼里顿时变得清晰起来。
“三个暗哨。”解渊枭压低了声音，温热的呼吸几乎贴着澪川的耳朵。风从染坊方向吹来时，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腥膻味，“左边墙根一个，右边树上藏着一个，正门后头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正门那个呼吸极轻，耳朵在风里时不时抖动，八成是个兔子，听力极好。左边墙根那个呼吸粗重，气味散得满街都是，估计是头猪，嗅觉最是灵敏。不能再靠近了，十步之内，他肯定会闻到。”
澪川没应声，只是半蹲在阴影里。他收敛了平日那副散漫的做派，放大瞳孔的双眼死死盯在那堵高墙上。
【现在没动静。】离渊在脑子里说，【右边树上那个在打哈欠。墙根那个猪去解手了，趁着风向没变，你只有三十息的空档。】
澪川在心里默默掐着数，忽然站起身来。
解渊枭一愣，立刻伸手去拦，却抓了个空。
澪川没走正门。他借着夜色和残破墙根的死角，脚下猛地发力，猫独有的轻盈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像片毫无重量的落叶一样贴地滑了出去，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轻巧地踩着墙边的一个废弃染缸，借力一蹬，手臂精准地扣住墙头凸起的青砖，腰腹猛地收紧。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后养出来的狠戾。
躲在暗处的解渊枭瞳孔骤缩。这绝对不是那个连跑几步都要喘的废物王爷能做出的动作。
就在澪川准备翻上墙头的那一瞬，风突然转了个向，从染坊那边吹了过来。正门后头的兔子似乎听到了异动，猛地转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夜鸟叫声示警。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队举着火把的人快步涌出。
“搜！刚才明明听见这边有动静。”粗哑的嗓音顺着风飘过来。
解渊枭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猛地从巷子里窜出，一把揽住澪川的腰，将他从半空中生生拽了下来，就地一滚，躲进了一堆废弃的染布架后面。
“你疯了。”解渊枭的声音在黑暗里压得极低，胸口微微起伏。
澪川被他按在草堆里，背上硌得慌。就在这时，搜查的火把光晕从染布架缝隙扫了进来。
强光骤临，澪川被放大的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变成了两条锐利的竖线，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黄。他安静地趴在草堆里，半点心虚都没有，等那队人走远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才伸手推开解渊枭的手臂。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竖瞳慢慢放大恢复原状，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知死活的玩味：“慌什么。刚才那个位置是死角，那头猪解手去了，那个兔子就算听见了动静，隔着墙他也摸不准咱们在哪儿。”
解渊枭盯着他。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清了澪川那双在黑夜中异于常人、透着野性的眼睛，目光显得格外锐利，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您刚才的身手……”解渊枭的视线扫过他的手和腰腹，“王府里，可教不出这样猫一样的轻功身法。”
夜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吹过。澪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眼皮微微垂下，竖瞳逐渐恢复了平时的圆润。
“在外面混了几个月，认识几个三教九流的朋友，总不能全靠要饭。”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顺口敷衍了一句。
解渊枭没有追问。但他那双眼睛里的怀疑，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消散。
“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今晚探不出什么了。”澪川看了一眼染坊的方向，那群举着火把的人还在附近转悠，“先撤。明天换个法子再来。”
解渊枭应了一声，护着他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城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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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