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杯温吞水。
王府的日头每天照常升起,竹叶在窗外沙沙地响。澪川每天按部就班地起,吃解渊枭端来的粥,去书房翻《玄门要略》,下午回院子打坐。
大半个月下来,他打坐的时辰从一炷香慢慢熬到了两炷香。气海里那点热乎气儿虽然还是散漫得很,但至少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得到它在慢慢转圈了。
只是今天下午,这圈转得有些邪火。
【急功近利。】离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凉凉地响起,【你底子太薄,坐久了气血上涌,容易走火。】
澪川猛地睁开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尾巴在身后不耐烦地拍打着床沿。“这功法练得人冒火。再坐下去,我怕是能把自己烤熟。”
【去院子里走走,接接地气。】
澪川撇撇嘴,起身推开房门。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他眯了眯眼。院子里,解渊枭正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半解着佩刀,用一块绒布擦拭刀鞘上的浮尘。听见门响,灰狼的手一顿,利落地将刀收回鞘中,站得笔直。
澪川没理他,光着脚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闲置水缸前。缸里是半缸陈水,面上飘着两片枯叶。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并指成剑,在离水面半寸的地方虚虚一划。
一丝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劲顺着指尖溢出。水面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但只维持了一瞬,就“啪”地碎了,溅起的水花弄湿了澪川的半个手背。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解渊枭的目光落在那圈很快平息的涟漪上,没有说话。
“怎么,觉得我在玩水?”澪川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背上的水珠,眼皮都没抬,语气里却带着点惯常的刺儿。
“属下不敢。”解渊枭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从水面移回他身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气劲外放,王爷练得很快。”
这话听着像奉承,但他那张脸配上干巴巴的语调,怎么听怎么像实事求是的陈述。
澪川把湿手帕揉成一团,随手往他怀里一扔,转身往院外走。“还算你有眼光。我要是再练几个月,是不是能把这缸给劈了?”
解渊枭接住手帕,妥帖地收进袖中,迈步跟上。“这水缸是青石雕的,王爷。”
言下之意:您那点水花,离劈开石头还差得远。
澪川脚步没停,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
京城的大街上总是热闹的。卖杂耍的敲着破锣,捏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小孩,热气腾腾的烟火味混在风里。澪川穿梭在人群里,步子轻快。走到街角那家熟悉的馄饨摊前,他寻了张靠边的长凳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
解渊枭跟着在他身旁落座。热腾腾的汤碗端上来,白汽扑面。澪川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鲜香味钻入鼻腔。他喝了一口,见旁边的人没动静,便拿筷子敲了敲解渊枭的碗沿。
“吃啊。看我干什么,我脸上能长出花来?”
解渊枭沉默片刻,拿起了竹筷。
风卷着干枯的落叶从街面上滚过。澪川吃到一半,咀嚼的动作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他的视线越过解渊枭的肩膀,落在街对面绸缎庄的墙根处。
那张“急寻走失白犬”的红纸告示还贴在原处。只是大半个月的风吹日晒,纸边早就卷了,字迹也洇得模糊。风一吹,半截纸角哗啦啦地响。
“离渊。”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离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
“大半个月了。”澪川收回视线,盯着碗里浮浮沉沉的葱花,勺子轻轻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通体雪白,颈系红绳。能找这么久都没被撕下来,要么是狗自己长了腿跑了,要么……就是抓它的人,把这狗藏得比死人还严实。”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澪川把勺子搁下,语气里透着点看破不说破的玩味,“这件事,挺有意思的。”
对面的解渊枭听见勺子落下的动静,抬起头。他没有顺着澪川刚才的视线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白毛王爷。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顺从,反而像是在审度一道难解的题——这半个月来,这位王爷表现出的“不务正业”太多了,多到连他这头习惯了沉默的狼,都觉得有些蹊跷。
“王爷要是觉得有意思。”解渊枭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摊位上热腾腾的白汽里,“属下可以去打听。”
澪川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或嘲讽的笑,而是真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你倒是机灵。”他站起身,手帕往桌上一拍,“不过不用了。我说了,这事儿不归我管。”
他转身走进人声鼎沸的街市里,背影被阳光拉得散漫,只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馄饨摊上。
“老板,收钱。”
解渊枭坐在长凳上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半碗被推开的馄饨汤上,热气还在一点点往上飘。片刻后,他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
回了王府,东院的院门一关,澪川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就收了个干净。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捏着桌上那只倒扣的粗瓷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离渊。”
【嗯。】
“那告示不对劲。”澪川眯起眼,竖瞳在屋里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窄,“寻个走丢的野物,重金悬赏也就罢了,大半个月不撤,字迹被雨水洇了还专门有人用新纸覆在上面重贴。这哪是找狗,这是在找人。”
【你既然看出来了,刚才在街上装什么孙子。】离渊凉凉地刺了一句。
“废话,我一个大闲人,当街盯着寻狗告示看半天,那个叫解渊枭的木头桩子又要起疑心。”澪川松开手里的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尾巴从椅腿间垂下去,一晃一晃的,“再说了,我这不刚消停半个月么,总得有个循规蹈矩的过渡。”
门外,解渊枭的脚步声停在了廊下,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隔着门板低声唤了一句:“王爷。”
“进来。”
门被推开,解渊枭走进来,反手合上门。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澪川身上,没有绕弯子:“王爷若是想查,属下今晚就可以去摸一摸底。城西那几条暗巷,我熟。”
澪川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在外头不是说了,这事儿不归我管。”
解渊枭没有避开他的视线,那双蓝紫色的眼睛沉稳得像一汪深水,语气却硬邦邦的:“您不管,但您刚才在那张告示前停了三次呼吸。”
澪川转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
“行啊。”他把茶杯一磕,笑了一声,眼底带出点赏识的意味,“既然你这么积极,那就去查。注意安全,别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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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靠谱的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