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屋里有点暗,桌上那盏油灯还没点。澪川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解渊枭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进来多久了。”
“刚进来。”
澪川接过来喝了一口。鸡汤,放了枸杞和红枣,有点甜。他喝了两口,抬头看解渊枭。
“你还没走。”
“属下守在外面。”
“我说了晚上不用你守着。”
“谢王吩咐的。”
澪川啧了一声,没再赶他。他把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下巴抬了抬,示意他坐下。解渊枭看了一眼椅子,站着没动。
“站着不累?”
“不累。”
“行。”澪川也不勉强,靠在床头,尾巴搭在膝盖上慢慢晃,“我问你个事。这院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多少人。”
“四个丫鬟,两个小厮,一个管事。”
“他们怕我吗。”
解渊枭顿了一下。“怕。”
“你怕我吗。”
解渊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蓝紫色的眼睛很静,屋里光暗,那双眼睛就显得更亮了些。
“以前怕。”
澪川偏了偏头。“现在呢。”
“现在不怕。”
澪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追问为什么。他只是嗯了一声,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到床边,晃了晃。
“行了,汤碗拿走,你回去吧。”
解渊枭走过来,把碗拿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爷。”
“嗯。”
“您今天去西院,王妃很高兴。”
澪川顿了一下。
“她跟您说的?”
“她跟院子里的丫鬟说的。属下在外面听见了。”
澪川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毛,细指节,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知道了。去吧。”
解渊枭走了之后,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澪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怀里那本青灰色的帖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翻了翻。纸页脆,翻的时候得小心,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发淡,写的是玄天宗收徒的规矩。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离渊。”
【嗯。】
“这帖上写着,‘凭帖入宗,须过三试’。”
【嗯。】
“三试是什么,没写。”
【到了就知道了。】
澪川把帖册合上,塞回匣子里,匣子推到床头。他靠着枕头躺下去,尾巴搭在腰上,闭着眼。屋里很静,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离渊。”
【嗯?】
“玄天宗收徒还有半年。这半年,我就在王府里练打坐?”
【练打坐,练身体,练脑子。】
“练脑子?”
【你聪明,但这个世界的东西你什么都不懂。功法、丹药、阵法、门派之间的规矩,你全得从头学。半年够你看不少书了。】
澪川睁开一只眼。“谢王的书房里,有这些?”
【有。他不让你看兵法和朝政,但功法类的书他没锁。】
澪川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行。”
接下来的几天,澪川每天早上去书房,但不只是坐着聊天了。他开始翻书架,翻得很随意,翻到哪本是哪本。谢王看在眼里,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有一天,澪川抽出一本讲经脉运行的手抄本,翻开看了两页。谢王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那本浅了。”
澪川抬头。
谢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册子,封皮上写着“玄门要略”。他把册子搁在桌上,推给澪川。
“看这本。”
澪川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谢王。
“您不问我为什么看这个。”
“你拿了帖,总得看点东西。”谢王坐回去,重新端起茶杯,“看不懂的问我。”
澪川翻开册子。第一页是一张经脉图,画得细细密密的,旁边标着穴位的名字。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图上的一处问:“这个是什么。”
谢王探头看了一眼。“气海。丹田的位置。”
“打坐的时候,气沉丹田,是沉到这里?”
“对。”
澪川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谢王坐在对面慢慢喝茶,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没再说话。书房里很静,只有翻书的轻响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回到院子,澪川把册子摊在床上,盘腿坐着看。看到一半,他闭上眼试了试,把手按在肚脐下方三寸的位置,慢慢呼吸。
“离渊。”
【嗯。】
“气沉丹田,是感觉有东西往下沉,还是只是把注意力放那儿。”
【先是注意力。练得久了,才会有东西往下沉。】
“那我练多久能有东西。”
【看你。】
澪川没再问。他收回手,重新盘好腿,闭着眼数呼吸。这一次他没数到五,也没数到十。他就那么坐着,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脑子放空。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离渊。”
【嗯。】
“我刚才没走神。”
【我知道。】
“多久。”
【一炷香。】
澪川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翘了翘。“还行吧。”
【嗯。还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日头西斜,解渊枭还站在石榴树下面,纹丝不动。澪川看了一会儿,把窗子推开了半扇。
“解渊枭。”
院外的灰狼转过半个身子,抬头看过来。
“去问问厨房,今天晚饭能不能加个菜。”
解渊枭顿了一下。“加什么。”
澪川想了想。“随便。看他们有什么。”
“是。”
解渊枭转身走了。澪川靠在窗框上,看着他走进竹林那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合上了。
他回到床边坐下,顺手把册子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什么。
“离渊。”
【嗯?】
“你最近怎么不出来吃饭了。”
沉默。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澪川翻了一页书,语气懒懒的,“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吗。半夜翻窗进来偷我面,被逮着了还嘴硬。”
【……那是以前。】
“现在怎么了,王府的饭不合胃口?”
离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得真宽。】
“我这叫关心。”
【你是没事找事。】
“那也是关心的一种。”澪川靠在床头,尾巴甩到床沿上,翘了翘,“说嘛。”
离渊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几息,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有的是办法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补充体力。你别瞎操心。】
澪川挑了一下眉。“比如?”
【比如你睡着的时候。】
“我睡着的时候你干嘛?”
【不告诉你。】
澪川啧了一声。“行吧。”
他没再追问,翻了个身,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刚要眯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王爷。”
解渊枭的声音。澪川睁开眼,偏头看了看门口。“进来。”
门推开,解渊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饭菜的香味跟着飘了进来。一碟青菜,一碟酱肉,一碗汤,一碗米饭,旁边还多了一碟醋溜鱼片。澪川看了一眼那碟鱼片,挑了挑眉。
“厨房给加的?”
“属下问过了,厨房说今日有新鲜的鱼。”
澪川坐起来,接过碗筷。解渊枭照例站在桌边,没走。澪川扒了一口饭,抬头看他。
“坐下吃。”
“属下——”
“坐下。”澪川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加了菜,多一个人吃正好。站着看什么。”
解渊枭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拉过凳子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澪川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嚼,眼睛眯了眯。
“这鱼不错。”
他顿了顿,忽然又想起什么。
“离渊。”
【嗯。】
“你说我面咸。这鱼你吃着怎么样?”
离渊沉默了一瞬。
【我没吃。】
“你刚才不是说你有办法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补充体力。”
【……】
“怎么,鱼就不试毒了?”
【澪川。】
“嗯?”
【吃饭。】
澪川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低头继续扒饭。解渊枭坐在对面,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也没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桌上的油灯还没点,屋里已经有点暗了,只有窗纸外面透进来的一点余光。
澪川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搁,靠着椅背,尾巴搭在扶手上,懒洋洋的对着解渊枭说“行了,吃完了,你让人来收拾,回去吧。”
看着解渊枭离开之后,澪川把册子往桌上一搁,就着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按在气海那个位置,指腹下面还有点余温。
“离渊。”
【嗯。】
“今天比昨天久。”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尾音往上挑了挑,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嗯。】
“就‘嗯’?”
【你想让我说什么。】
“夸我一句也行啊。”澪川往后一靠,尾巴甩到床沿上,白色的尾尖翘了翘,“我这叫天赋。”
【一炷香就叫天赋。】
“一炷香怎么了,昨天才半炷香。”他把手按在气海的位置又感受了一下,还有点余温,“明天再练,搞不好能坐一炷半。”
【那你先睡。】
“行,今天先休息。”澪川伸了个懒腰,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盘腿坐到床上又试了一会儿,直到眼皮发沉,才倒下去,尾巴卷到腰上,拉了被子盖住胸口。
屋里很静。院子外面远远的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落进巷子里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