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川推门进去的时候，谢王正端着茶喝，外袍还没换，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看样子是刚下朝回来。他看到澪川进来，把茶杯搁下，挑了挑眉。
“又来了。”
澪川没接话，走过去坐到椅子上，尾巴顺着椅腿垂下去，慢悠悠地摆。谢王也不催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父子两个隔着宽大的书桌对着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我去看母妃了。”澪川先开口。
谢王点了点头。“她还好？”
“还行。”澪川把搭在地上的尾巴往上勾了勾，让它搭在椅脚上，“我跟她说，我想修炼。”
谢王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澪川，目光从那张脸上慢慢滑过去，落在领口那圈白毛上，又慢慢收回来。
“修炼。”
“嗯。”澪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在外面那阵子，见过几个修仙的。飞来飞去，挺厉害的。我也想试试。”
谢王没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磨了两下。那目光里有东西在翻，但没翻出来。
“你以前不喜欢修炼。”
“以前是以前。”
谢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没再追问，把椅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慢慢收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你母妃还跟你说什么了。”
澪川看着他爹的眼睛。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绕个弯也能应付过去，但绕来绕去没意思，他索性直说了。
“她说你手里有一封玄天宗的旧帖。”
谢王的手停在扶手上，没动。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会儿。竹帘外的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光斑也跟着挪。谢王就那么坐着，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他在想事情。澪川看得出来，他在衡量什么，想得很深，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
“那帖搁了很多年了。”谢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你出生的时候，根骨不好，用不上。我就把它收起来了。”
“我知道。”
“现在想用了？”
“想。”
谢王又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不像刚才那样一层层地剥了，反而像是透过澪川在看什么东西，看得有些远。过了好一阵，他伸手拉开桌下的一层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扁长的黑檀木匣。匣子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摸出来的光泽。
他把匣子搁在桌上，手指搭在匣边，没有立刻推过来。
“这帖只能用一次。”他说，“给你，就等于把谢王府和玄天宗最后这点交情用掉了。”
“我知道。”
“你想好了？”
澪川点了点头。
谢王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匣子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
澪川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还得磨几句，或者得应付一轮试探，没想到这么干脆。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匣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木匣子有点沉，贴着胸口，凉凉的。
“谢谢父王。”
谢王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他了。
“别谢我。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澪川抱着匣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重，但很清楚。
“云辞。”
澪川停下来，没回头。
“你母妃担心你。”
澪川顿了一下。他的手在匣子上扣紧了半分，站了两息，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外
解渊枭站在廊下，听到门响，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澪川怀里的黑檀木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澪川没说话，抱着匣子往前走。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不知道是急还是别的什么。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绕过花园。日头升得很高，把石子路晒得发亮，墙头的麻雀早就飞走了，园子里安静得很。
走到一半，澪川忽然停下脚步。他偏过头，看了解渊枭一眼。
“你以前见过这个吗。”
解渊枭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停了停。“见过。”
“什么时候。”
“您小的时候。谢王拿出来过一次。”
澪川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青灰色的封皮，上面压着一枚深色的印。他把匣子抱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离渊。”
【嗯。】
“拿到了。”
【我看到了。】
“接下来呢。”
沉默了一瞬。
【先收好。玄天宗收徒要等时节，急不来。】
“多久。”
【半年。】
澪川偏了偏头，尾巴甩了一下。半年。够他在王府里慢慢练打坐，慢慢磨渊枭的态度，慢慢把这条路走清楚了。
他把匣子往上抱了抱，继续走。日头照在他身上，毛领被风拂得微微动，绷带在尾尖上晃了一下，白色的毛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发白。
解渊枭跟在后面，蓝紫色的眼睛落在他怀里那个匣子上，一直没移开。
等回了东院，澪川推门进屋，把黑檀木匣搁在桌上，顺手拖过椅子坐下。匣子不大，边角磨得发亮，锁扣是铜的，没上锁，一按就能开。他伸手把匣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青灰色的帖册躺在黑檀木衬底上，安安静静，纸边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没急着拿出来，把盖子合回去，靠在椅背上，尾巴搭在扶手上晃。
“离渊。”
【嗯。】
“这东西谢王存了十七年，为什么说给就给。”
沉默了一瞬。
【他在看你。】
“看什么。”
【看你要它干什么。你不拿，他反而安心。你拿了，他就要看你接下来怎么走。】
澪川偏了偏头，没接话。他把匣子往桌里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竹林那边有风，凉凉的，吹进来带着土腥味。他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一会儿。解渊枭站在院门外的石榴树下，背对着他，腰间的刀在日光下亮着一点寒光。
澪川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把窗关上了。
“离渊，渊枭这个人。”
【嗯？】
“我今天去找母妃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着。出来的时候，他先问了一句‘您母妃还好吗’。”
【嗯。】
“谢云辞的侍卫，会问这种话吗。”
离渊沉默了一会儿。
【谢王妃待下人不错。】
“你怎么知道。”
【记忆修正告诉我的。】
澪川没接话。他靠回桌边，低头看着那个匣子，看了一会儿，坐下来盘腿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
“我再试试。”
【数到五。】
澪川呼吸放慢，肩膀松下去。这一次他数得很慢，一，二，三，四，五。数到五的时候他停住，没有急着往下数，就那么停着。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这一次他没走神太久，大约到第三轮呼吸的时候才飘了一下，然后又拽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
“多久。”
【半炷香。】
澪川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绷直又松开。他走到床边坐下，靠着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就那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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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睡得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