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能修炼吗?

从书房到东院，要穿过那片竹林。竹叶被风一吹，沙沙响个不停，阳光从竹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澪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尾巴甩在身后，绷带在尾尖上晃。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歪着脑袋看解渊枭。

“我问你个事。”

解渊枭停住脚步，看着他。“王爷请问。”

“你跟了我七年。”澪川偏了偏头，黄瞳在竹影里亮亮的，“除了端粥、守门、跟我出门，你还干什么。”

解渊枭顿了一下。“属下是侍卫。”

“我知道你是侍卫。侍卫就干这些？”

“保护王爷安全。”

“我有什么危险的。”澪川嗤了一声，伸手拨开一片垂下来的竹叶，“在王府里，谁敢动我。”

解渊枭没有接话。

澪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竹影在他身上晃来晃去，白色的毛领被风拂起来又落下。

走了几步，解渊枭忽然开口了。

“王爷。”

“嗯？”

“您以前，不会问属下这些。”

澪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以前是以前。”

他说完继续走。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两个人穿过竹林，谁都没再说话。

出了竹林，就是东院。院门外种着两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没花，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

澪川推开院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解渊枭停在门外，没有跟进来，站在石榴树下面，紫色的侍卫劲装被竹叶的影子罩着，显得比平时暗了几分。

“你站那儿不晒吗。”

“属下不晒。”

澪川看了他两秒，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合上了。

门轴转得很轻，只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然后一切就安静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下，院墙外，解渊枭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再动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尾巴卷到身前，低头看了看尾尖上散开的绷带，伸手重新缠好。

“离渊。”

【嗯。】

“我问你点事。”

【说。】

“修炼。”澪川把绷带缠紧，打了个结，松开手，尾巴搭在膝盖上，“我不能一直这么弱下去。这个世界有修为，有功法，我一个都不会，连自保都做不到。”

沉默了一瞬。

【你想修炼。】

“对。”

【你现在这具身体没有根骨。】

“我知道。”澪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过，谢云辞资质太差，修炼不了。所以我问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陆长鸣的丹药。洗髓伐骨。】

“除了那个呢。”

离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试试基本功。】

“基本功？”

【打坐。调息。运气。不靠根骨，只靠时间和耐心。慢，但有用。练不成高手，但至少能让你比现在强一点。】

澪川坐在床上，尾巴慢慢晃着，像是在消化这句话。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缝里没有影子，说明解渊枭站得很正，没往这边凑。

“打坐怎么练。”

【先学会静下来。你现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坐不住。】

“我没乱七八糟。”

【你昨晚翻了七次身。】

澪川：“……”

他顿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那我现在试？”

【现在可以。渊枭在外面，但他听不见你打坐。你只要不出声就行。】

澪川点了点头。他从床上下来，盘腿坐在地上，尾巴盘在身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闭上眼，试着静下来。呼吸放慢，肩膀放松，脑子放空。

过了不到十息，他睁开一只眼。

“离渊。”

【嗯？】

“我坐不住。”

【我知道。】

“……你能不能给点实际的建议。”

【先从数呼吸开始。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十，再从一数起。】

澪川啧了一声，重新闭上眼。这一次他坐得久了一点，大约数到了六，脑子里就开始走神。先是想起那张白犬的告示，然后又想起谢王在书房里说的那句“你以前从来不说挺好”，再然后想起解渊枭端着粥站在门口的样子。

他睁开眼。

“离渊。”

【嗯。】

“没用。”

【正常。第一次都这样。】

“那得多少次才能有用？”

【不知道。看你自己。】

澪川没再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新坐回床边。

“行吧。晚上再试。”

【晚上渊枭走了，你可以多坐一会儿。】

“嗯。”澪川靠上床头的软枕，尾巴搭在膝盖上，慢慢晃，“离渊。”

【嗯？】

“你今天话又变少了。”

【渊枭在外面。】

“他又听不见我们说话。”

【我听得到他就行。他太敏锐，我不想冒险。】

澪川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门缝。解渊枭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以前不是说他不算什么吗。”

【我没说过。】

“你那个意思。”

【我那个意思是没必要。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澪川笑了一声，尾巴尖翘了翘。

“行。你说了算。”

他闭上眼，靠着床头，慢慢等天黑。外面的日头一点点偏西，竹帘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屋里的光慢慢暗下来。

天擦黑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王爷。”

澪川睁开眼，偏头看了看门的方向。屋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油灯还没点，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是廊下灯笼的光。

“进来。”

解渊枭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饭菜的香味跟着飘了进来。一碟青菜，一碟酱肉，一碗汤，一碗米饭。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又摸出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火苗跳了两下，稳稳地立住，屋里亮堂起来。

澪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厨房做的？”

“是。”

“你吃了吗？”

解渊枭没说话。

澪川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抬头看他。“我问你吃了吗。”

“……没有。”

“坐下吃。”

解渊枭没动。

澪川用筷子敲了敲碗沿，笃笃两声。“我说坐下吃。你天天端着粥站门口看我吃饭，跟个桩子似的，你不累我看得累。”

解渊枭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拉过凳子，坐了下来。澪川把酱肉推到他那边，又把汤分了一半过去。

“吃。”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响。澪川吃得很快，几口就下去了半碗。解渊枭吃得慢一些，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偶尔夹一筷子青菜，连咀嚼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澪川吃完，把碗一搁，靠着椅背，尾巴搭在扶手上。“行了。你回去吧。”

解渊枭放下筷子，站起来，收拾了碗筷。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

“嗯？”

“……您也早点歇息。”

澪川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灯光下，灰狼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那双蓝紫色的眼睛很静，但灯光映进去，比平时暖了一点。

谢云辞从来不会被人说“早点歇息”。

他偏了偏头，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去吧。”

门合上了。解渊枭的脚步声顺着长廊往外走，越来越远，最后拐进竹林那边，听不见了。

澪川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又坐了一会儿，才从床上下来。

他盘腿坐在地上，尾巴盘在身后，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桌上那盏油灯他没吹，火苗小小的，把屋子映成暖黄色。窗外的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和灯光混在一起。

“离渊。”

【嗯。】

“我再试一次。”

【这次别数那么急。数到五就行，慢一点。】

澪川闭上眼。呼吸放慢，肩膀放松，脑子放空。这一次他数得很慢，一，二，三，四，五。数到五的时候他停了，没急着往下数，就那么停在那里。呼吸还在继续，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他没有走神。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更长，更沉。肩膀微微塌下去，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尾巴原本盘在身后，也慢慢松开了，软软地拖在地上。

【……】

离渊安静了很久，没出声。

屋子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很稳。稳得不像是在打坐，更像是——

【澪川。】

没回应。

【澪川。】

还是没有。呼吸照旧，沉稳，绵长，甚至带上了一点极轻的鼻音。

离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地叹了口气。

【……睡着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澪川盘着腿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靠在床沿上，嘴角松着，眼睛闭得严严实实。绷带松了，白色的尾尖摊在地上，一动不动。

离渊没再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