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川推开院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了。门轴转得很轻,只发出一声细细的吱呀,然后一切就安静下来。
他站在院子里,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墙外,解渊枭的脚步声慢慢远了,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最后拐进竹林那边,听不见了。
他这才长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尾巴也跟着软了,拖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离渊。”
【嗯。】
“他走了。”
【我知道。】
“憋了一天了吧你。”澪川一边说一边推门进屋,把外袍随手搭在桌上,往床上一倒,尾巴甩到床沿上,绷带散了一半,垂在地上,他也懒得管,“现在可以说人话了。”
离渊的声音幽幽地从他脑子里响起来,语气淡淡的,尾音却往上挑了挑。
【摔坏了头?】
澪川睁开一只眼,盯着天花板,嘴角动了一下。“怎么了,这个借口不好吗。”
【从悬崖上摔下去,磕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性子也变了。】离渊慢悠悠地把他的话复述了一遍,像是在念一篇拙劣的话本,【你倒是编得挺圆。】
“那你让我怎么办。”澪川闭着眼,翻了个身,脸朝着墙,“我总不能跟他直说,你以前那个小王爷早死了,我是从别的世界穿来的吧。”
【你可以说你是被雷劈了。】
“雷劈听着更假。”
【摔悬崖也不真。】
“行了行了。”澪川摆摆手,尾巴在床上拍了两下,“能用就行。反正谢王信了,谢王妃也信了,那个解渊枭半信半疑,可他也没拆穿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又没露什么破绽。”
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把这个借口用得很顺手。】离渊的声音不咸不淡,【摔坏了头,什么都记不清了,什么都可以解释。】
“好用就行。”
【但你有没有想过,】离渊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故意吊他,【万一你真的忘了什么呢?】
澪川睁开眼,盯着墙上的一片光斑看了两秒。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藏着什么。”
【……你记性很好。】离渊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这一点我一直知道。】
澪川皱了一下眉。这话听着像夸他,可听着听着又不太对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一次,离渊没有立刻接话。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过了好一会儿,离渊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很轻。
【我说你记性好。】他顿了顿,【可你自己想想,你记得的,和你不记得的,哪个多?】
澪川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两只耳朵压在枕头上,尾巴搭在床边一动不动。绷带松了,白色的一小截从尾尖垂下去,他伸手摸了一下,没缠。
“我忘了什么?”
【你猜。】
“我不猜。”
【那就别问。】
澪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你每次都这样。”
【你每次都问。】
“因为我真的想知道。”
【那你就更不该问了。】离渊说,【有些事,想不起来比想起来好。】
澪川沉默了很久。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闭上眼。屋子外面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两下,沉沉地落在深巷里。
“离渊。”
【嗯?】
“晚安。”
离渊没有立刻回话。这一次的沉默比平时长了一点,长得像是一句话在他喉咙里卡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咽了下去。
【晚安。】
澪川没听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下去。被子滑到腰上,尾巴从床边垂下去,绷带散开了,白色的尾尖贴着地砖,一动不动。
夜很静。
澪川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蹲了只灰喜鹊,叫得又尖又响,一声接一声,像跟谁有仇。澪川把被子蒙在脑袋上,翻了个身,尾巴从被窝里滑出来,软塌塌地搭在床沿,绷带松了一半,尾尖垂在地上晃也不晃。
鸟又叫了一声。
他睁开一只眼,黄瞳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
“离渊。”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能不能让它闭嘴。”
【我又没长手。】
澪川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尾巴上翘着几撮呆毛。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光脚踩在地上,冷得一缩脚趾,他低头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墙角卷着的那块地毯,懒得铺,就这么拖着步子走到桌边。
茶壶是凉的,隔夜水。他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皱着眉放下了。
“谢云辞怎么活下来的。”
【什么意思。】
“这水凉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他喝得下去?”
【他喝参汤。不喝水。】
“……”
澪川沉默了两秒,拉开椅子坐下来,尾巴从椅子缝里垂下去,慢悠悠地晃。
“行。金贵。”
门被敲响了。
“王爷。”
解渊枭的声音。澪川没动,偏头看了一眼门口,又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水又抿了一口,皱着脸咽下去,才慢吞吞地开口。
“进来。”
门推开,解渊枭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热气袅袅的,小米粥,闻着很香。他走到桌边,把碗放下,退了一步,站定。
澪川看着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解渊枭。
“你天天送?”
“谢王吩咐的。”
“他让你盯着我吃饭?”
解渊枭没说话,只是站着。澪川盯着他看了两秒,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他啧了一声。
“行。喝。”
解渊枭没动。
澪川抬眼。“你还站着干什么?”
“等您喝完。”
“……”澪川把碗往嘴边一送,灌了一大口,咽下去,抹了抹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喝完了。走吧。”
解渊枭看了他一眼,拿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澪川忽然叫住他。
“哎。”
解渊枭停下来,回头。
“你叫什么来着。”
“解渊枭。”
“解渊枭。”澪川念了一遍,靠在椅背上,尾巴从椅子缝里抽出来,搭在扶手上,白色的尾尖翘了翘,“行。记住了。”
解渊枭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一点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澪川靠在椅背上,尾巴搭在扶手上晃了两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里衣,又看了看敞开的衣柜,半晌没动。
【不去书房?】
“去。”他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衣柜前,翻了翻。一柜子的大红大紫、金丝银线,他拨开那些扎眼的,从最底下抽出来一件暗红色的袍子,领口一圈白毛。他抖开,穿上,理了理领子,毛领蹭着下巴,有点痒,他伸手拨了拨,没拨开。
“这毛领有点烦。”
【挺好看的。】
“好看管什么用。痒。”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还是没按住。镜子里的白猫,额心的红宝石亮了一下,头顶的蓝角藏在发间,露出来一点点角尖。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去书房的路要穿过一条长廊,再绕过一片竹林。廊下种着几株桂花,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得发亮。澪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毛领被晨风吹得微微动。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到了书房门口,澪川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进去吗?”
“属下在外面等。”
澪川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谢王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澪川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领口那圈白毛上。
“坐。”
澪川坐下来,尾巴垂在地上晃了一下。
谢王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会儿。“路上走了几天?”
“六天。”
“路上还好?”
“还行。”
“没出什么事?”
澪川耸了一下肩。“能出什么事。就坐着。”
谢王点了点头,没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话该不该说。
“你以前最不喜欢坐马车。”
澪川没接话。
“每次出远门,你都要骑马。嫌马车慢,嫌马车颠,嫌马车闷。有一回你非要骑马,结果半路下雨,你淋了一身,回来发烧躺了三天。”
澪川听着,耳朵动了一下。
“现在呢?”谢王看着他,“现在能坐住马车了?”
澪川想了想。“坐着挺好。不用自己动。”
谢王盯着他看了很久。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目光从澪川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到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你以前从来不说‘挺好’。”
澪川偏了偏头,没接话。
谢王没有再追问。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摆了摆手。
“去吧。”
澪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王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云辞。”
澪川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母妃想你了。有空去看看她。”
澪川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外,解渊枭站在廊下,背对着门口,尾巴垂在身后。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澪川看了他一眼。
“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回走,尾巴甩在身后,绷带在尾尖上打了个结。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澪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听见了吗?”
解渊枭顿了一下。“听见什么。”
“我跟父王说话。”
“属下在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澪川偏了偏头,“隔着一扇门,你听不见?”
解渊枭沉默了一瞬。“属下没有听。”
澪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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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去见便宜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