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下午,马车终于驶进了京城。
到了王府大门,澪川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匾。“谢王府”三个字,金漆的,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亮,亮得有点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离渊。”
【嗯?】
“我进去了。”
【嗯。】
“你这两天话怎么这么少?”
沉默了一瞬。
【渊枭在。他太敏锐了,我不想惹麻烦。】
澪川偏了偏头,没说什么。他抬脚走上台阶,两扇朱红大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两排仆人站得整整齐齐,头埋得很低,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澪川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闷的脚步声。
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正厅很大,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谢王坐在主位上,一头白鹿兽人,面容瘦削,眉心的纹路深得像刀刻的,两只手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谢王妃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两个人看到澪川走进来,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僵了一瞬。
谢王终于说话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云辞。你还知道回来。”
澪川站在厅中,看了他爹一眼。他没急着说话,先偏了偏头,然后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拖得很长,不冷不热,像是一句话含在嘴里转了三圈才勉强吐出来。
谢王的眉头当即皱了一下。
“我在外头摔了。”澪川开口了,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从悬崖上摔下去了,磕到了头。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谢王妃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尖响。“什么?摔到哪了?严不严重?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澪川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谢王妃的眼眶红红的,手抖着,帕子都快被她攥碎了。他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记不清了。”他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但依旧敷衍,“大夫说养养就好。”
谢王没动。他就那样稳稳坐在主位上,目光从澪川头顶的蓝角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再从脚边绕回来,像要把这副壳子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剥开。他能清晰地察觉出不对劲——说话的节奏变了,站着的姿态松得没半点以前谢家小世子的架子,连看人时那股漫过来的眼神都完全不一样。可偏偏那股子懒得解释、懒得搭理人的不耐烦劲儿,又确确实实是谢云辞刻在骨头里的模样,半分错不了。
正厅里静了很久,只有香炉里香灰落下的极轻一声响。
“你瘦了。”谢王最终开口,声音沉了不少。
“嗯。”
“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
澪川嗤笑了一声,气音从鼻腔里轻飘飘滚出来,音量不重,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还行,就当出门体验生活了。”
谢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体验生活——这四个字从谢云辞嘴里说出来,荒唐得像听了个笑话。他盯着厅中站着的人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好几次,无数句堵在喉咙口的质问、后怕、憋了半个月的担忧,最后全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抬起手,手背上暴起几道清晰的青筋,疲惫地往下摆了摆。
“先回你院里歇着。明天早上去书房找我。”
澪川转身就走,步子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连停顿都没有。快跨出正厅门槛的时候,他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瞬,头也没回,轻飘飘扔下三个字。
“知道了。”
他的脚步声顺着长廊一路往深处去,渐渐淡得听不见了。
谢王妃慢慢坐回椅子上,那块皱成一团的帕子还攥在手里,眼眶依旧红着。她望着空荡荡的厅门,嘴唇轻轻颤了颤。
“这孩子……怎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谢王没有接话。他依旧坐在主位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从绷紧到慢慢松开,又缓缓攥紧。视线落在门口那片空地上,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像心里悬了半块石头,原本以为人回来了就能落地,结果现在石头没落地,反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得更高了。
解渊枭跟在澪川后面,送他回院子。
从正厅到东院,要穿过一条长廊,再绕过一片竹林。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廊柱间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澪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在身后甩着,绷带在尾尖上打了个结,一晃一晃的。解渊枭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脚步声轻得像猫。
一路上,他一直在看。
谢云辞走路从来不是这个走法。以前他走在前面,下巴抬着,步子又大又急,靴底恨不得把地砖跺出坑来,谁挡了他的路,一脚踹开。现在这位走得很稳,脚跟先落地,再慢慢过渡到前掌,路过廊柱拐角的时候甚至还侧了侧身,给后面端着果盘的丫鬟让了半步。
丫鬟愣了一下,差点把果盘摔了。
解渊枭把这些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眉头却微微蹙了一下。
到了院门口,澪川停下来,手搭在院门上,没急着推。他偏过头,回头看了解渊枭一眼。暮色里,那双黄瞳很亮,像两盏没点透的灯。
“你叫什么来着?”
解渊枭看着他。“解渊枭。”
“解渊枭。”澪川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像是在尝什么味道。他点了点头,手在院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跟着我多久了?”
“……七年。”
“七年。”澪川重复了一下,尾音往上挑了挑,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没什么所谓的随口一问,“那挺久的了。”
他推开院门,迈进去一步,又停下来。解渊枭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目光落在他背上。
澪川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脑袋,留给他半张侧脸。
“行了,回去吧。”
解渊枭顿了一下。
谢云辞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三个字。以前谢云辞打发他走,只会甩一句“滚”,或者不耐烦地挥挥手,连眼皮都懒得抬。偶尔心情不好,还会顺手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来。茶杯、镇纸、靴子,什么都砸过。
但“回去吧”这三个字,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
解渊枭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慢慢合拢,门轴转得很轻,没有摔,没有踹,甚至连一声重响都没有。门缝里最后漏出来的,是一截白色的尾巴尖,缠着绷带,在暮色里晃了一下,不见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刀茧,虎口有一道旧疤。那是谢云辞喝醉了拿匕首划的,划得很深,缝了七针。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柴房里坐了半夜,血滴在地上,没人管。
他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了。
夜色一寸一寸漫上来,廊下的灯笼被小厮一盏一盏点亮。解渊枭转过身,往自己的住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安安静静的。窗纸后面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刚点了灯。
解渊枭收回目光,继续走。蓝紫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暗了下来,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尾巴在身后垂着,没怎么晃。
他想起正厅里谢王说的那句话——这孩子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挺不一样的。
解渊枭没有多想。他只是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一下,然后压下去,继续往前走。夜色很静,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沉沉地落在深巷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