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佑当晚没睡着。
不是那种“辗转反侧情思绵绵”的睡不着,是“躺在床上一闭眼就听见有人笑着说你不可以反悔哦”的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放弃挣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像在躲什么。他盯了那个手机很久,硬是没敢拿起来看一眼。
——谢总说今天来接他。
——谢总说“男朋友”。
——谢总说明天来接他。
林佑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闷进黑暗里。
他二十八岁了。成年十年了,自认见过不少世面。被领导骂过,被客户刁难过,被同事甩过锅,在早高峰地铁上被人挤掉过鞋。
但没有哪件事像今天这样,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释?
电话里那个“你不会骗我的对吧”的语气,像淬了毒的糖。林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蛇,盘在草丛里,人走近了也不跑,只是缓缓抬起头,吐信子,眼神凉凉的。
那不是征求意见。
那是宣判。
林佑不是没想过第二天发消息说“昨晚喝多了说的胡话您别当真”。
但他更怕收到回复。
——什么胡话?
——骗人的?
——你现在在哪里。
他想象谢悯打出这些字的表情。一定是笑着的,但眼神却冷下去,像玻璃窗上结的霜。
林佑打了个寒噤,把被子裹得更紧。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安慰自己:谢总日理万机,可能今天一忙就忘了这茬。
堂堂谢氏掌权人,每天要处理多少大事,哪有工夫记挂一个小员工的大冒险乌龙?说不定过两天对方自己就翻篇了,再见面时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保持距离的模样。
对,一定是这样。
林佑翻了个身,说服自己闭眼。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
【谢悯】:醒了吗
【谢悯】:八点二十到你楼下
【谢悯】:想吃什么早餐
消息发进来的时间是早上七点零一分。
林佑盯着屏幕,像盯着定时炸弹。
……不是说日理万机吗。
他僵了三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个:
【林佑】:不用麻烦您
【林佑】:我自己去公司就可以
对面几乎是秒回。
【谢悯】:不麻烦
【谢悯】:顺路
林佑沉默。
他住城东,公司总部在城西。
哪门子顺路。
但是他没敢问。
八点十五分,林佑提前五分钟下楼。
他穿的是衣柜里最像样的一件衬衫——其实也就比平时的灰衬衫白一点,领口洗到微微泛白,但总归干净。头发难得拨了几下,对着玄关镜子照了照,确认没翘起来。
他不是紧张。
他只是觉得,见领导应该得体。
八点十九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林佑不太懂车,但他认得那个车标。他从没坐过这个价位的车,连走近都下意识绕了三米远。
车窗降下来。
谢悯坐在后座,微微侧过头看他。今天他没穿西装,穿的是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衬得整个人柔和许多。左耳那颗痣露出来,在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墨点。
他弯起眼睛:“早。”
声音也是柔和的,像刚化开的蜂蜜。
林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帆布袋,看着谢悯,大脑空白了半秒。
“……早。”他说。
车门从里面打开。
林佑坐进去,尽量把自己缩在座位边缘,不敢靠太近。真皮座椅触感细腻,他下意识摸了摸帆布袋粗糙的提手,像抓住什么熟悉的东西。
谢悯没说话,递过来一个纸袋。
林佑低头一看。
是他常去的那家早餐店。门店很小,开在公司附近一条巷子里,专门卖粢饭团和豆浆。他几乎每天早上都去,老板娘认识他,会多给一勺榨菜。
“……您怎么知道这家?”
谢悯正在看手机,闻言抬起眼,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每周一三五去公司食堂,二四去这家店。周三如果加班,第二天会换去便利店买三明治。”
他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加班起不来。”
林佑捧着纸袋,整个人定住了。
谢悯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垂下眼,声音放得更轻: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林佑没回答。
他在努力消化一个信息:这位谢氏集团的实际掌权人,每天的工作内容之一,是研究他早餐吃什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谢悯偏过头,视线落在林佑脸上。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像审视,倒像在看什么脆弱易碎的东西,太用力就会裂开。
“你会觉得困扰吗?”他问。
语气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紧张。
林佑看着那双桃花眼。
里面没有昨晚电话里的阴翳,没有同事私聊里传的那些“谢总杀伐果断雷霆手段”。只是很认真地望着他,像等一个宣判。
林佑低头拆开纸袋。
“……没。”他咬了口粢饭团,榨菜粒嘎吱作响,“好吃。”
谢悯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话,重新看回手机。但林佑余光瞥见,他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指尖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面料,来来回回,像在安抚什么。
林佑咽下饭团,心想:他好像比我紧张。
想完又心想: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到公司是八点五十分。
谢悯没让车停到地下车库,在路口提前放林佑下来。他自己还要绕一圈从正门进,做“谢总今天正常通勤”的样子给保安看。
林佑站在斑马线边上,帆布袋拎在手里,纸袋还剩下半个饭团没吃完。
车窗再次降下。
“晚上等我。”谢悯说。
不是疑问句。但语气还是软的,像在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林佑点点头。
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把那半个饭团吃完。
上午九点半,财务部开周会。
林佑负责汇报季度预算,站在投影幕布前讲数据。他习惯垂眼看稿,不跟任何人有视线接触,这样比较安全。
今天他刚开口讲了两句,余光瞥见会议室玻璃门外走过一道身影。
很高。穿灰色针织衫。
走过去了。
又走回来了。
最后站在门边,隔着磨砂玻璃,似乎在看里面。
林佑握激光笔的手一紧。
“……第三季度行政支出同比上升三个点,”他继续念稿,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一截,“主要是由于……”
门外的身影没动。
林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还在。
——而且似乎侧着头,是透过玻璃缝隙在看什么的角度。
旁边的经理紧张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谢总?是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身影顿了一下。
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谢悯站在那儿,神态自若,手里拿着份文件夹。
“抱歉打扰。”他朝众人点点头,视线掠过林佑,没有多停留一秒,“我来找李经理签个文件。”
李经理立刻起身迎过去。
林佑低头,盯着手里的稿子,心跳慢慢平复。
——原来是来找李经理的。
——不是来找他的。
他垂着眼,没看见谢悯签完文件后,在转身的瞬间往投影幕布方向扫了一眼。
也没看见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唇角微微弯起的小小弧度。
午饭时间。
林佑端着餐盘走向老位置——食堂最靠墙的角落,面朝墙壁,背对人群。
他刚坐下,对面椅子被拉开。
谢悯端着餐盘,在他对面落座。
林佑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这有人吗?”谢悯问。
林佑沉默。
食堂里百分之九十的视线都在往这边飘。
“……没人。”他说。
谢悯把餐盘放下,里面是清炒时蔬、蒸鱼、米饭,旁边还有一小碟水果。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吃。
林佑低头扒饭,余光却不由自主往对面飘。
——谢总平时不是在小餐厅吃吗。
——今天怎么来大食堂了。
——而且为什么偏偏坐他对面。
他心不在焉,筷子戳进米饭,半天没夹起来。
“你吃这个。”谢悯把小碟水果推过来。
林佑低头,是一碟切好的蜜瓜。皮削得很干净,每块大小均匀。
“……谢谢。”
他夹了一块。
蜜瓜很甜。
晚饭后,林佑回工位加班。
九点四十分,微信弹出消息。
【谢悯】:还在公司?
林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其实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但不知为什么,打出来的字是:
【林佑】:还有一点
【谢悯】:那我等你
林佑看着这四个字,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起中午吃饭时同事们的眼神。想起早上那辆从城东绕路过来的车。想起早餐纸袋里多放了一勺的榨菜。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屏幕发了十秒钟呆。
然后起身,收拾东西,关电脑。
【林佑】:做完了
【林佑】:我先回去了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谢悯】:好
【谢悯】:到家告诉我
林佑握着手机站在电梯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林佑】:你也是
那头没回。
电梯门开,林佑跨进去,靠在扶手上。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谢悯说“明天我来接你”。
然后今天早上他真的来了。
他说“晚上等我”。
林佑本来以为那只是随口一句。谢总那么忙,应酬、会议、临时行程,晚上怎么可能真的等。结果下班前他去茶水间倒水,远远看见谢悯从会议室出来,旁边跟着几个高管,边走边讨论什么。
谢悯经过茶水间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往门里看。
林佑正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下意识侧过脸。
四目相对。
谢悯没说话,只是弯了弯眼睛。
然后继续往前走,被簇拥着进了电梯。
林佑想:他大概是告诉我,他没忘。
又心想:我在期待什么。
电梯到达一层。
林佑跨出去,在夜风里走回家。
那晚他躺下之前,对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聊天记录还停在“你也是”。他往上翻,看见早晨谢悯发来的那三条消息。
【谢悯】:醒了吗
【谢悯】:八点二十到你楼下
【谢悯】:想吃什么早餐
时间是七点零一分。
林佑不知道这个人是几点起的床,几点查的路线,几点给早餐店打的电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常去那家店的——明明从来没说过,也从来不发朋友圈。
林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年来,从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
父母当然爱他,但那是亲情。同事当然友善,但那是客气。
没有人这样……记得他。
像收藏一份档案,细枝末节都标注清楚,随时可以调出来翻阅。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
——谢悯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
——电话里说的那些,是从他进公司第一年就开始?
——为什么?
林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他找不到答案。
凌晨一点,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亮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
【谢悯】:睡了吗
林佑眨了眨眼,困意退去一半。
【林佑】:还没
【谢悯】:我也是
【谢悯】:睡不着
林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不太擅长安慰人,也不擅长深夜聊天。
想了很久,他发过去:
【林佑】:数羊试试
对面没回。
林佑盯着屏幕,心想是不是自己回得太敷衍了。
然后对话框弹出新消息。
【谢悯】:数了
【谢悯】: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
【谢悯】:在想你
林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字:
【林佑】:哦
发完他就后悔了。
哦。什么哦。人家说想你,你就回个哦?
他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对面却发来一个表情。
——微信自带的小黄脸微笑表情。
那个被全网吐槽“死亡微笑”的表情。
林佑盯着那个笑脸,莫名觉得谢悯此刻大概正弯着眼睛,对着屏幕等他的反应。
【林佑】:睡吧
【林佑】:明天还要上班
【谢悯】:好
【谢悯】:晚安
林佑犹豫了一下。
他其实从不说晚安。跟父母打电话只说“挂了”,跟同事聊工作结尾是“收到”。晚安这个词太亲密,像某种承诺,不适合他这种习惯独来独往的人。
但他今晚打了那两个字。
【林佑】:晚安
屏幕暗下去。
林佑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他想起那一小碟削好的蜜瓜。
想起早餐袋里多放的一勺榨菜。
想起那句“数到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在想你”。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
心想:这个人真的是……很麻烦。
又心想:但是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那一夜之后,林佑的生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方向。每天早上那辆“顺路”的车准时停在楼下,食堂里永远有人坐在对面,加班到再晚都会有一条消息问“还在公司吗”。他花了整整两周去适应这些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当他终于开始习惯身边多出一个人影时——
直到交往一个月后,他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大不小,却让林佑在某个周三的茶水间门口,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第二章·完】
中午看见谢总坐到林佑对面的同事:
参加做完聚餐的几位同事:知道内情,但是不敢说,有瓜不能分享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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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男朋友这个身份需要岗前培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