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普通人
我叫林佑，今年二十八岁，在谢氏集团财务部干了四年。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我这二十八年的人生，那就是“普通”。普通的长相，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社交圈。从小到大拿过最像样的荣誉是高中运动会接力赛第三名——还是因为前面两队摔了。
我对这种普通接受良好。太耀眼的人活得太累，我不是那块料。
所以当那位谢家太子爷空降公司的时候，我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艳羡，没有向往，甚至没有多看两眼。
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这种祖宗最难伺候。
那是四年前的七月，我入职刚满三个月。那天我去财务部送报表，电梯门一开，里头站着个人。
特别高。高到我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脸还挺好看。桃花眼，皮肤白，左耳垂上有颗小痣，像打了耳洞却没戴耳钉。西装剪裁利落，往那儿一站，电梯都显得挤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他冲我点点头：“几楼？”
声音温温和和的，像电视里那种教养极好的富家子弟。
我报了楼层，他帮我按了，然后低头看手机。
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电梯到了，我说了声谢谢，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人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以后在公司遇到，绕着走就完了。
之后四年，我的确绕着走得很成功。
他在顶楼，我在十九楼。他走专用电梯，我挤员工梯。他开高管会，我做报销单。我们之间隔了不知多少个职级，唯一一次正式接触，是我有一份报表做得还算漂亮，被部门经理拿去汇报，据说谢总在会议上问了一句“这是谁做的”。
经理回来跟我说：“谢总夸你数据整理得清楚，让你继续努力。”
我点头说“好的”，心里想的是：谢总估计转头就把我名字忘了。
说实话，我挺满意这种状态的。太子爷高高在上，我在底下闷头干活，井水不犯河水。他耀他的眼，我喝我的枸杞水，各过各的。
我是真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和他产生任何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交集的导火索，会是一盘花生米和半打啤酒。
事情发生在林佑入职的第四年，那年的夏天。
那天周五，部门团建。说白了就是几个同事约着去公司附近的大排档撸串，顺便吐槽领导——当然，吐槽的是我们直属领导，不是顶楼那位。
林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和两瓶啤酒。我不太能喝，但同事劝酒劝得凶，小周说“佑哥你不喝就是不把我当兄弟”，我就喝了。
喝了之后又有人敬，推不掉，又喝。
到后来林佑脑袋已经开始发晕，脸颊发烫，看菜单上的字都是重影的。小周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副扑克牌，嚷嚷着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林佑本来想走，但被按住了。
“佑哥你不能走！你走了我们就三缺一！”
“就是就是，每次聚会你都最早撤，今天必须玩一把！”
林佑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不太舒服”，但看着他们兴致勃勃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我这个人不太会拒绝人，尤其是熟人。总觉得扫了别人的兴是我的错。
行吧，玩一把就玩一把。
前面几轮林佑运气好，都没被抽到。独自缩在塑料椅子里，慢慢嗦着一根烤串，庆幸自己今天手气不错。
然后命运就给了林佑一个大嘴巴子。
“黑桃三！谁是黑桃三？！”小周拍着桌子喊。
林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牌。
黑桃三。
“……我。”林佑说。
“哈哈哈哈终于轮到佑哥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佑犹豫了一下。真心话吧，万一问出什么尴尬的问题，林佑觉得自己嘴笨说不出场面话。大冒险嘛，顶多做几个丢人的动作。
“大冒险。”林佑说。
小周眼珠子一转，翻开手机里的大冒险题库，念道：“请给通讯录第十三个人打电话，开免提，进行一段真情告白，时长不少于三分钟。”
林佑第一反应是：通讯录第十三个人是谁？
林佑点开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数。
第一个，妈。第二个，爸。第三个，房东。第四个，公司前台……第十三个——
林佑的手指顿住了。
第十三个，备注是“谢总”。
空气突然安静了。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卧槽，佑哥，这、这是顶楼那位？要不换一个吧？这也太……”
“换什么换！就要这个才有意思！”旁边的同事起哄。
“就是就是，谢总那么忙肯定不接的，就是打个电话而已！”
“佑哥你该不会怂了吧？”
起哄声一波接一波。林佑握着手机，酒劲上涌，脑袋嗡嗡的。
最后想了想：谢总确实不太可能接。谢总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看到陌生来电大概率直接挂，说不定连这个号码都没存过。就算接了，自己赶紧说完大冒险的内容，他挂断，这事就过去了。
换一个人打？通讯录里第十三个是谢总，前十二个不是家人就是同事，换谁都很尴尬。
“打就打。”我说。
林佑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换作平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打这个电话。
林佑拨了出去，按下免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七八个人屏着呼吸，盯着那部躺在烤串签子旁边的手机。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第三声响完，林佑正准备迎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
“喂？”
清润的，低沉的，带着一点点疑惑的声音。
林佑的酒醒了一半。
是谢悯。
他接电话了。
同事们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惊恐”。有人疯狂摆手让林佑挂掉，有人捂着嘴瞪大眼睛。
但免提已经开了。电话那头的人已经听见了这边的嘈杂背景音。
林佑没有退路了。
“……谢总。”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闷，“我是林佑，财务部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嗯。”他说，语气柔和，“我知道。”
我知道。
他居然知道。
林佑来不及细想这三个字的含义，因为同事们正在用眼神疯狂催促——说啊，快说啊，大冒险的内容。
酒劲给了林佑最后的勇气。
林佑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
“谢总，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林佑说得很慢，因为要凑满三分钟。林佑把能想到的肉麻话都编了出来，什么“每次看到你都心跳加速”，什么“你的工作状态很迷人”。林佑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但酒精让他的舌头比脑子快，说到后来林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林佑只知道三分钟应该快到了。
然后就可以挂电话。
然后明天跟谢总解释这是大冒险。
然后谢悯大概会说“没关系”，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多完美的计划。
林佑正盘算着怎么收尾，电话那头一直沉默的人开口了。
“林佑。”
谢悯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温吞吞的客气，而是带着某种……林佑说不上来。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释放什么。
“你知道吗，我注意你很久了。”
林佑的手一僵。
“从你进公司的第一年就开始了。你的工位在十九楼C区，你的电脑屏保是默认风景图，你加班到十一点会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你喝水的杯子太大，所以每次都只装半杯。”
四周的同事已经彻底石化了。
林佑握着手机，酒彻底醒了。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会知道我这么多事？
——注意我很久了？什么意思？
“你穿灰色最好看，但白色衬得你很干净。你左边脸颊有酒窝，笑深了才会露出来。你头发长得比一般人慢，每两个月才剪一次，每次都去同一家理发店。”
谢悯的声音染上笑意，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让人开心的事。
“原来你也喜欢我。”
“太好了。”
等等。
等等等等。
什么叫“也”？
什么叫“原来你喜欢我”？
林佑张了张嘴，想说“谢总您误会了”，但谢悯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林佑所有的解释堵了回去。
“房子你喜欢什么风格？”谢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问，“我喜欢极简风，但你好像更喜欢暖色调？那我们可以折中。”
“婚礼在哪儿办好呢。你喜欢海吗？有个小岛我很中意，就是飞过去有点远。”
“小孩……你喜欢小孩吗？我不是很喜欢，但如果你想要，也可以考虑。”
林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周围同事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惊恐”来形容了，有人死死掐着自己大腿，有人把脸埋进手掌，有人无声尖叫着抓挠桌面。
话题是怎么从“我喜欢你”
跳到“婚礼在哪儿办”的？
林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时间的沉默。
谢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仍然是温柔的，但温度骤降，像一盆温水慢慢结成冰。
“怎么不说话？”
“林佑。”
“你现在在哪里。”
不是疑问，是确认。
林佑后背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在乡下被蛇盯上——它不跑，也不攻击，只是盘在草丛里缓缓抬起头，眼睛凉凉地看着你，让你知道，你跑不掉了。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在外面，和同事……”
“你是不是后悔告白了？”他轻轻问，语气近乎体贴，“还是刚才的话，是逗我玩的？”
“不会。”这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林佑嘴里跑出来，“没有后悔。”
“也不会是逗你玩的。”
林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只知道，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听到这句话后，重新染上了温度。
“那就好。”谢悯笑了，“我吓到你了吗？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高兴了，有点害怕。怕醒过来发现是做梦。”
谢悯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佑脊背发凉的话。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林佑。”
最后那声名字，语调绵软，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最后的通牒。
林佑闭了闭眼。
“……不会骗你。”林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心满意足的轻笑。
“那说好了。明天我来接你。”
“——男朋友。”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林佑自己的脸，表情茫然得像个傻子。
大排档安静了三秒钟，然后炸了。
“佑哥！！！你跟谢总什么时候搞上的？！”
“什么叫什么时候搞上的？！你没听见谢总说注意他四年了吗？！四年啊卧槽！”
“佑哥你太牛了，不声不响把太子爷拿下了？！”
“不是，你们听到最后那段了吗……谢总那个语气……我怎么觉得有点……”
“嘘！你不想活了？！”
小周拍着林佑的肩膀，神情复杂：“佑哥，你还好吗？”
林佑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花生米，沉默了很久。
“……还好。”林佑说。
林佑站起身，推开椅子。
“我先回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微腥的潮气。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虚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播放。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没敢告诉谢总这是大冒险。
他没敢说那些告白全是胡编的。
他还说了“不会骗你”。
他居然答应了“明天来接你”。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骗子，而对面那个林佑以为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人，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告诉林佑——谢悯注意他四年了，谢悯不会放手的。
现在怎么办？
林佑想不出答案。
林玉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二十，会有一辆车停在我家楼下。
而他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林佑连鞋都没脱就瘫在床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佑差点心跳骤停，拿起来一看——
是老妈发的养生文章：《晚上十一点还不睡，你的肝在求救》。
林佑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谢悯最后那句话。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林佑。”
林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明天该怎么办？
林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普通”人生，大概是过不成了。
——因为谢悯不会允许。
而此时远处高楼的某一扇窗里，谢悯站在落地玻璃前，俯瞰着城市的灯火。
他手里仍握着那部手机，屏幕上是刚挂断的通话记录。
林佑。
他默念这个名字，嘴角弯起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是他的了。
谢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窗外万家灯火，窗内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可他第一次觉得，这里不那么空了。
他想起林佑最后那句“不会骗你”。
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谢悯把手机贴在心口。
那里还在跳。
——从今往后，这心跳就有人负责了。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林佑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完了。
这下可怎么收场。
【第一章·完】
谢悯视角
谢悯：关注了四年的人，来向自己告白。而谢悯听到林佑表白才明白，原来看到一个人就移不开眼是喜欢啊（没错攻就是如此迟钝）。
至此谢悯得出结论我喜欢林佑，林佑也喜欢我。我们要在一起。
不过第二天其实就知道是大冒险了。
但是谢悯表示：我鸟都不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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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