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往一个月后,林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谢悯这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进退有度,是那种“和他说句话都觉得自己被礼貌地镀了一层金边”的类型。
但实际相处起来,林佑总有一种错觉——他养了条狗。不是乖巧温顺的金毛,是品种不详、看着漂亮但眼神让人发毛、高兴了摇尾巴、不高兴了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大型犬。而且这狗还觉得自己是主人。
事情要从周三下午说起。
林佑去十七楼送材料,在电梯口遇见了市场部的王总监。四十来岁,保养得当,离异单身,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对年轻人格外关照”。王总监热情地打了招呼,热情地寒暄了天气,热情地接过林佑手里的文件夹,热情地说“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要注意身体”。林佑全程点头说“嗯”“好的”“谢谢王总监”,标准应答模板,毫无破绽。
但他往回走的路上,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回头,走廊空空荡荡。错觉——他是这么以为的。
晚上八点,林佑从工位上起身倒水。茶水间的门半敞着,他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谢总,您放心,B项目的提案我会亲自跟进……”
是王总监的声音。
林佑下意识放慢脚步,然后听见另一道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王总监辛苦了。”
说完顿了顿
“对了,王总监今天下午在电梯口,是跟财务部的小林聊什么?”
林佑握着保温杯的手一紧。
“哦,小林啊。”王总监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调轻松,“就是碰上了,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状况。那孩子看着太瘦了,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注意养生……”
“是吗。”谢悯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林佑隔着门板硬是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王总监真是热心。”
“应该的应该的,我也是当长辈的嘛……”
林佑没再听下去。他站在茶水间门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自己和王总监聊天?怎么知道在电梯口?怎么知道是下午?
他该不会——林佑没敢往下想,悄无声息地后退三步转身原路返回工位。保温杯还是空的,但他没心思喝了。
当晚十点,林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微信这时候弹出来,谢悯问他在哪,然后说“楼下等你”。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佑已经学会分辨——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回了个“好”,下楼,上车。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谢悯没开车,侧头看着他,开口道:“王总监的事,你看到了。”
林佑一愣:“看到什么?”
谢悯没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你知道王总监离婚的原因吗?”林佑摇头。谢悯的声音平平的:“他前妻向法院提交的离婚理由是精神虐待。追求阶段有过长期跟踪、偷拍、干涉社交的行为,婚后在前妻手机上装定位软件。”他顿了顿,“当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看起来很正常,但人不会改变,只会隐藏。”
林佑怔住了,不是因为王总监,而是因为谢悯的语气太笃定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谢悯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第一次去财务部报到,他经过你的工位,停了五秒。你第一次参加部门聚餐,他坐你斜对面,看了你七次。你第一次单独找他签文件,他借着递笔碰到你的手指。”他抬起眼,目光沉沉的,“从那天开始,我就让人查了他。过去五年,所有能查到的都查了。”
林佑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震惊——说实话,经历了早餐店、公积金信息、公寓鞋柜这些事,他对谢悯的信息搜集能力已经麻木了。他震惊的是时间点:第一天去财务部报到,那是谢悯进公司第二周。谢悯从那么早就——
“……林佑。”谢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正低头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那双桃花眼里细密的睫影。“你会觉得我很可怕吗?”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林佑看着这张脸。俊眉修目,左耳垂那颗小痣缀在淡色的耳廓边缘,此刻微微垂着眼,竟然显出几分乖巧无害。
但林佑知道这只是表象。他知道谢悯此刻平静的外表下,可能正在疯狂检索自己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丝微小的反应,分析、归类、存档。这个人用理性构建了一个巨大的资料库,唯独把情感处理器装在了林佑身上。
林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不是没想过跑——交往这一个月每天晚上他都在想:
要不要解释?
要不要摊牌?
要不要说“那天是大冒险其实是个误会”?
但他每次打开聊天框,看到谢悯发来的那些消息——
“今天食堂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但你去晚了,我给你打包了一份在茶水间微波炉里”
“你开会的时候头发翘了一撮,就在左边”
“晚安,今天也数羊了,数到四百一十二只的时候还是想你”
——他就一个字都打不出来。然后时间越久,就越说不出口。到后来,他不再想跑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谢悯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像追踪猎物一样紧张又安静。
然后林佑把手放在他头顶,揉了揉。“可怕,”他说,又揉了两下,“但是习惯了。”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周三”或者“文件签好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有点敷衍。
谢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秒后林佑把手收回来,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他走得干脆,没回头。
他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林佑。”
他停住。
谢悯还在车里坐着,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是不是让你很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
林佑回头看他。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流浪狗,是他在路边捡的。那狗不知被遗弃过几次,刚到家的头两个月,见人就躲,喂食不敢上前,稍微抬手就缩成一团发抖。
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它才学会摇尾巴。
林佑收回视线。
“还好。”
说完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后,他补了一句:
“狗都这样。”
三天后,王总监调去了子公司。明面上的理由是业务调整,职级不变,体面离开。公司里没人知道内情,只有茶水间的闲聊多了一条:“王总监怎么突然走了”“听说是主动申请的”“子女教育吧,好像他孩子在那边上学”。
林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个早晨路过谢悯办公室时,透过半掩的门瞥见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关于员工身心健康关怀制度的优化建议》,落款是王总监的名字。
文件旁边批了一行红字,字迹凌厉:“不予采纳。建议本人接受心理评估。”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明显不同,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儿童:“他不会再靠近你了。”
林佑把门轻轻带上,走了。
后面交往第三个月,林佑搬进了谢悯的公寓。不是他主动的——是谢悯在某天晚饭时忽然说“你租的房子快到期了吧,我那里有空房”,说话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林佑第一反应是拒绝,第二反应是“他怎么知道我房子哪天到期”,第三反应是放弃了反应。他已经学会不对这些细节追根究底。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从城东二十平米的单间搬进了城西三百平的大平层,鞋柜左边空出一整层,旁边放着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深灰色,尺码刚好。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只是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拎进客房。
那晚他睡在客房。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谢悯睡在他旁边。林佑僵在床上,大脑空白了整整十秒。“你什么时候——”“半夜,”谢悯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你踢被子,我来看看。”
林佑沉默。
他二十八年来从不踢被子,但他没有揭穿。那之后,客房逐渐变成了“名义上的客房,实际上的谢悯午休室”。
交往第五个月,某个加完班的周五晚上。林佑靠在副驾驶上累到眼皮打架,谢悯开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车驶进地库熄火,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谢悯说:“今晚可以吗。”林佑愣了两秒,垂着眼睛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可以。”
他听见身旁的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那晚之后,每周至少一次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谢悯出差的时候会提前补上,或者回来之后加倍。林佑抗议过,效果约等于零——谢悯会伏在他耳边声音闷闷地说“出差五天,一天见不到你就算欠一次”,林佑问他小学数学谁教的,谢悯说“家教,牛津毕业的”,然后补充“教过,我没听”。林佑放弃了。
交往第六个月的某天,下班路上,林佑给谢悯发了条消息:
【林佑】:今晚想喝上次那家的汤
对面秒回:
【谢悯】:哪家
【林佑】:城西那家,你带我去过,店名我忘了
【谢悯】:有。我七点到家。
林佑把手机揣回口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拢了拢外套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他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刚才的聊天记录。那两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他看了几秒,摁灭屏幕。
他发现自己好像在笑。
【第三章·完】